第913章 牙口好著呢!(1 / 1)
鐵獨眼赤裸著上半身,身上纏滿了白色的繃帶。但他沒有躺在病床上,而是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個比臉還大的海碗,正“咕咚咕咚”地喝著一種暗紅色的濃湯。
那是用幾頭三階地龍的骨架熬了整整三天三夜的骨湯,裡面加了枯蓮真人特製的活血草藥。
“痛快!真特麼痛快!”鐵獨眼把海碗往地上一砸,用纏著繃帶的粗大手指抹了抹嘴角的湯汁,“老子這斷了的肋骨,才敷了三天真人的狗皮膏藥,現在居然就不疼了!甚至感覺比以前還要硬朗!”
在他前方,整整一千名剛剛換裝的城衛軍重甲步兵,正肅立在晨光中。
如果此時有外人看到這支軍隊,絕對會倒吸一口涼氣。
這根本不像是一群幾個月前還在泥地裡刨食的流民。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穿著一套呈現出暗灰色、表面佈滿天然骨質紋路的重甲。那是用鐵甲犀的背甲經過鐵匠鋪的高溫軟化後,重新塑形鉚接而成的。雖然看起來有些粗糙和笨重,但那股厚重得令人窒息的防禦力,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得到。
在他們的左手上,是一面蒙著炎獅腹皮的重盾,盾面上還殘留著一些暗紅色的火燒痕跡,那是天然的抗魔塗層。而他們的右手,則緊緊握著一杆丈二長的黑色長槍。槍頭不再是普通的精鋼,而是用狼牙和犀角混合玄鐵打造,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白色,槍刃在陽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寒芒。
郭天佑穿著一身稍顯合體的將領重甲,腰間掛著一把新打造的橫刀,正大步流星地走在佇列前方。
“第三排第二個,腰挺直!你穿的是鐵甲犀的皮,別給老子縮得像個王八!”郭天佑一腳踹在一個新兵的屁股上。那新兵非但沒覺得疼,反而嘿嘿一笑,猛地一挺胸膛,重甲的甲片摩擦,發出“嘩啦”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
“都給老子聽好了!”郭天佑轉過身,面向全軍,嗓門大得像是在打雷,“你們身上穿的,手裡拿的,全是用外面那些畜生的骨頭和皮肉換來的!你們以為這甲輕飄飄的?告訴你們,這套甲,重八十斤!要不是你們這幾天天天泡著枯蓮真人的‘沸血膏’,啃著妖獸的大棒骨,你們連這甲都穿不起來!”
佇列中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神裡都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他們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裡的變化。曾經挑一擔水都要喘半天的瘦弱身軀,如今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皮肉變得粗糙堅韌,連冬日的寒風吹在臉上都不覺得冷了。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拿著木棍壯膽的民夫。你們是鴻運城的鐵壁!”郭天佑猛地抽出腰間的橫刀,斜指天空,“為了鴻運城!為了鄭先生!”
“為了鴻運城!為了先生!”
一千人齊聲怒吼,長槍頓地。
“轟——”
大地彷彿都為之顫抖了一下。
鄭毅站在校場旁邊的一座高臺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的身邊,站著小六和小石頭。
兩個孩子的手裡都捧著一個熱氣騰騰的木碗。碗裡裝的不是清可見底的稀粥,而是燉得爛熟的狼肉塊,湯汁呈現出濃郁的奶白色。
“先生,這肉真好吃,嚼著有勁兒!”小六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著,腮幫子鼓得像個松鼠,“俺娘說,吃了這肉,俺也能長得像郭大叔那麼壯。”
鄭毅伸手揉了揉小六有些亂的頭髮,指尖感受到了一絲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灼熱體溫。那是大量妖獸肉在孩子體內轉化為氣血的徵兆。只要稍加引導,這些在福利院長大的孩子,未來都會成為極好的武道苗子。
“慢點吃,鍋裡還有。”鄭毅的目光柔和了下來,“吃飽了,去給趙大叔幫忙。他今天帶人去修補護城河的陷坑,你們去幫著撿石頭。”
“好嘞!俺現在的力氣可大了,能搬起這麼大一塊石頭!”小石頭放下碗,用力地比劃了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圓。
看著兩個孩子歡快地跑遠,鄭毅轉過頭,看向黑水河的方向。
大霧已經徹底散去,河面在陽光下波光粼粼。那些曾經常年籠罩在鴻運城頭頂的陰霾,似乎隨著那場慘烈的獸潮和黃家的覆滅,一掃而空。
韓無痕氣喘吁吁地爬上高臺,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先生!算清楚了!都算清楚了!”
他顧不得擦汗,把賬冊翻得嘩嘩作響:“除了撥給鐵匠營、皮革坊和丹房的材料。咱們還剩下了足足四千張完整的低階獸皮,五千斤風乾的妖獸肉排,以及兩大箱子殘破的兵器碎片!這些東西,俺沒賣錢,俺聽了您的吩咐,全折算成了‘工分’和‘糧票’,發給了城裡的老百姓!”
鄭毅點點頭:“百姓怎麼說?”
“百姓們瘋了啊!”韓無痕瞪大了眼睛,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奇蹟,“以前咱們施粥,他們是感激,但眼神裡都是麻木的,覺得活一天算一天。可現在,他們手裡拿著那些獸皮和糧票,腰桿子全挺直了!城南那個修鞋的瞎眼老頭,昨天用他分到的一張狼皮,硬是換了兩隻活雞,今天早上俺路過他家,都能聽到院子裡雞打鳴的聲音!”
柳長老也緩緩走了上來,他看著校場上那些氣勢如虹的重甲步兵,長嘆了一聲:“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自以為精通算計。今日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生財之道’。”
他轉過頭,看著鄭毅:“鄭道友,你沒有把戰利品變成躺在庫房裡的死靈石,而是把它們變成了士兵手裡的刀,變成了百姓鍋裡的肉。你把這些死物,變成了這座城的‘生氣’。”
“人活著,才有生氣。”鄭毅淡淡地說,“黃家為什麼會輸?因為他們把人當成了可以隨意消耗的數字。他們以為幾萬頭失去理智的妖獸就能壓垮我們。但他們不明白,當一群連死都不怕的流民,突然有了可以保護的家,有了吃得飽的飯,有了穿得暖的甲……”
鄭毅的目光掃過整個校場,掃過那些在鐵爐旁揮汗如雨的鐵匠,掃過那些在皮革坊裡飛針走線的婦女,最終落在了遠處的城牆上。
“那就是一座不可攻破的堡壘。”
“報——!”
一名揹著令旗的哨探從城門的方向飛奔而來,馬蹄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聲響。他在高臺下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稟報先生!黑松林外圍哨探回報!方圓三十里內,再無一隻成群的妖獸蹤跡!另外,我們在黃家原先被踏平的營地裡,挖出了一個沒有被完全毀壞的地窖!”
郭天佑在底下大喊一聲:“挖出啥好東西了?是不是黃德龍那老孫子藏的私房錢?”
哨探嚥了口唾沫,大聲回稟:“回郭統領!不是錢!是整整三百車還未脫殼的新米,以及五千匹粗布!”
全場瞬間爆發出了一陣排山倒海的歡呼聲。
韓無痕一拍大腿,激動得臉上的肉都在顫抖:“這黃家,真是個大善人啊!千里迢迢跑來給咱們送糧送布!”
鄭毅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淡卻輕鬆的笑容。
他抬起手,向下一壓。校場上的歡呼聲瞬間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一步命令。
“天佑!”
“在!”
“讓鐵獨眼休息。你帶一千重甲,拉上所有的板車,去黑松林。”鄭毅轉過身,灰色的狐裘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把咱們的戰利品,一粒米都不剩地拉回來。中午,全城殺豬,燉肉!”
“遵命!!!”
正午的日頭升到了最高處,陽光毫無保留地砸在鴻運城的青石板上。城門內的空地上,原先堆積如山的妖獸屍骸已經被清理出了一大片乾淨的場子。
空氣裡的血腥味被另一種極其霸道的氣味強行蓋了過去——那是油脂在高溫下翻滾、爆裂,混合著濃烈香料的肉香。
幾十口用來熬煮守城灰漿的巨大生鐵鍋被洗刷得鋥亮,一字排開架在臨時壘起的土灶上。灶膛裡劈啪作響的不是普通的木柴,而是從黑松林邊緣砍回來的、含有微弱火靈氣的赤松木。火苗子呈現出一種漂亮的橘紅色,舔舐著鍋底,把鍋裡的水燒得“咕嘟咕嘟”直冒泡。
“八角!桂皮!花椒!都給俺往裡倒!別摳摳搜搜的,韓家主發話了,香料庫裡的存貨敞開了用!”趙三槐手裡拎著個比他人還高的特製長柄大鐵勺,站在最高的一個土臺上,扯著嗓子指揮。
幾個膀大腰圓的伙頭軍扛著麻袋,直接把整袋的香料倒進滾水裡。水面瞬間泛起一層厚厚的、琥珀色的油花,香氣“轟”地一下散開,饞得周圍正在搬運石料計程車兵們直咽口水。
“老趙,肉來了!讓道!”
郭天佑的大嗓門從城門外傳來。他光著膀子,渾身是汗,肩膀上扛著半扇剛剛處理乾淨的野豬肉。這頭野豬是在黑松林邊緣被慌亂的獸群踩死的,少說也有五百斤,膘肥體壯,白花花的肥肉足有三指厚。
在他身後,幾百個城衛軍士兵排成長龍,兩人一組抬著木盆,盆裡裝滿了承接下來的新鮮豬肉和部分剔除了腥筋的低階妖獸肉。
“放!都給俺放進鍋裡!”趙三槐揮舞著大鐵勺,“咕咚”一聲,郭天佑肩膀上的半扇豬肉直接被扔進了一口最大的生鐵鍋裡,滾燙的肉湯濺起半丈高。
“慢點!你這瘸子,濺老子一身油!”郭天佑往旁邊跳了一步,抹了一把臉上的湯汁,順手放進嘴裡舔了舔,眼睛一亮,“真特麼香!這赤松木燉出來的肉,帶著股松子味兒!”
“那是,枯蓮真人還讓俺往每個鍋裡扔了半斤‘紫葉蘇’,說是能化解妖獸肉裡殘留的濁氣,吃了不傷脾胃。”趙三槐得意地攪動著大鍋,肉塊在沸水裡翻滾,由紅變白,再被醬油和香料染上濃郁的紅亮色澤。
城牆根下,幾十輛板車一溜排開。從黃家營地繳獲來的新米已經被拆開了袋口。
“這黃家的米,還真是好東西。今年的新稻,一粒陳米都沒摻,顆顆飽滿得像珍珠。”韓無痕站在板車前,抓起一把白花花的大米,任由米粒順著指縫滑落,滿臉的陶醉,“嘖嘖,三百車啊。這黃德龍也是個講究人,跑來打咱們,還不忘帶足了上等的細糧。”
“別光看著了,下鍋燜上!今天咱們吃乾的,不喝粥!”柳長老從旁邊走過來,難得地挽起了寬大的袖口,手裡居然也端著個淘米的木盆,“老夫活了這把歲數,還沒吃過死對頭送上門的米,今天得多吃兩碗。”
“柳老頭,你那身子骨吃得下兩碗乾的嗎?別給撐爆了!”鐵獨眼被兩個新兵用擔架抬著,哼哼唧唧地湊了過來。他全身上下除了兩隻眼睛和一張嘴,基本都被繃帶纏成了木乃伊,但依然擋不住他往灶臺這邊靠。
柳長老冷哼了一聲,把木盆遞給旁邊的伙伕:“老夫雖然不修肉身,但好歹也是築基期的修士,吃頭牛都不在話下。倒是你,骨頭斷了八根,老老實實喝你的骨頭湯去,這大塊的肉,你嚼得動嗎?”
“放屁!老子牙口好著呢!”鐵獨眼一激動,扯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嘶……哎喲……趙三槐!給老子挑塊帶筋的肥肉!要臉盆那麼大一塊!老子今天就算吞,也得吞下去!”
整個鴻運城,此時就像一個巨大的、熱氣騰騰的家。
沒有嚴苛的軍紀,沒有商人和泥腿子的區別。老百姓幫著切蔥剁蒜,婦人們用新繳獲的粗布給士兵們縫製擦汗的巾帕,孩子們像泥鰍一樣在人群和灶臺間鑽來鑽去,吸溜著鼻子,眼巴巴地盯著鍋裡翻滾的肉塊。
鄭毅沒有坐在城主府的太師椅上等飯,他端著個木碗,就那麼隨意地蹲在其中一口大鍋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