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下南洋(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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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港碼頭的喧囂被海風揉碎,遠遠拋在大魏船隊的後方,七艘如同海上堡壘的“伏波”級戰船,拱衛著龐大如山嶽的定海號,劈開萬頃碧波,犁出一條翻滾著雪白泡沫的航跡,堅定不移地朝著西方駛去。

風帆吃滿了強勁的東南信風,鼓脹如飽滿的雲團,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船隊保持著嚴整的陣型,在無垠的蔚藍上沉穩遊弋。甲板上,水手們早已褪去了初入南洋的驚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熟練,他們沉默地忙碌著,加固索具、調整帆角、觀測水文,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利落,只有偶爾望向那深不可測的西方海域時,眼中才會掠過一絲陌生與凝重。

楊哲依舊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獨立於定海號高聳的艉樓之上,海風鼓盪著他的衣袂,獵獵作響,彷彿隨時要將他單薄的身軀捲入這無邊瀚海,他雙手扶著冰冷的柚木欄杆,目光穿透波光粼粼的海面,投向那水天相接、模糊而遙遠的地平線,三佛齊的“龍牙門”據點,如同棋盤上落下的第一枚棋子,但楊哲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因為他知道,真正的棋局,還在更西的地方。

“參議大人,”陳滄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海風磨礪出的粗糲,“航向無誤,順風順水。按海圖和領航官估算,再有個把月,就能望見天竺的陸地了,”他頓了頓,“只是...前方水域,怕是比南洋更不太平,聽聞那邊不僅有土邦王公,還有大食人的大船,甚至...更西邊來的夾板鉅艦。”

楊哲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頜,彷彿陳滄所言不過是拂過耳畔的微風:“不太平?那便讓它太平,大魏的炮口之下,容不下第二個聲音。”

他的目光落在船舷下方,那裡,清池工業區幾個月前新鑄的重型艦炮炮口幽深,在熾烈的熱帶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這便是身後站著一個龐大帝國所帶來的底氣了,可以說越往南洋走,這底氣就越足--在滅掉了遼國的今日,這世上還有能和大魏相提並論的帝國麼?或許是有的,但起碼現在還沒出現在眼前。

航程在單調的波濤聲中推進。海水的顏色從南洋那令人心醉的翡翠綠,漸漸過渡為一種更深沉、更厚重的靛藍,天空高遠,雲層稀薄,唯有烈日當空,無情地炙烤著甲板,蒸騰起扭曲視線的熱浪,空氣變得越發燥熱粘稠,帶著一股濃烈的、與南洋香料截然不同的鹹腥氣息。

終於,在某個被烈日灼烤得幾乎窒息的午後,桅鬥上瞭望哨嘶啞變調的呼喊撕裂了海面的沉悶:

“陸地!正前方!天竺!是天竺海岸--!”

所有昏沉疲憊的目光瞬間被點燃,齊刷刷投向西方海平線,起初只是一抹模糊的、灰褐色的長影,隨著船隊的逼近,那長影迅速在視野中拔高、延展,最終化作一片無邊無際、鬱郁蒼蒼的綠色海岸線!

海岸並非平直,而是犬牙交錯,點綴著大大小小、如同綠寶石般鑲嵌在蔚藍絨布上的島嶼,近岸處,海水呈現出奇特的黃綠色,那是無數河流裹挾著恆河平原的泥沙奔湧入海的結果,空氣中瀰漫的鹹腥裡,開始混雜進濃郁的泥土、植被腐爛以及某種奇特焚香的氣味,濃烈、複雜,帶著古老大陸特有的混沌生機。

“傳令!落半帆!減速!水師戰船前出警戒!瞭望哨加倍!”陳滄的聲音吼得震天響,甲板上的氣氛瞬間繃緊。

船隊龐大的身軀緩緩靠近海岸,很快,一座規模遠超巨港的濱海大城輪廓在視野中清晰起來,城池傍海而建,依託著一條寬闊的河口(克里希納河),巨大的條石碼頭如同巨人的臂膀探入海中,碼頭上檣帆林立,停泊著各式各樣、令人眼花繚亂的船隻:有比大魏福船更顯笨重、船身渾圓、高聳著奇特弧形船尾的本地商船;有掛著巨大三角帆、船身狹長如刀、充滿異域風情的阿拉伯單桅三角帆船;甚至還有幾艘體型巨大、掛著陌生旗幟、船身線條剛硬、船樓高聳、明顯裝備著炮位的西洋式蓋倫帆船!

它們的存在,瞬間澆滅了船隊初抵天竺海岸的些許興奮,帶來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原來...不止是大魏的戰船擁有火炮?

碼頭上人頭攢動,膚色深淺不一,服飾五花八門,裹著頭巾、蓄著濃密鬍鬚的大食商人;皮膚黝黑、只著兜襠布的本地苦力;穿著絲綢長袍、佩戴金飾的本地貴族;甚至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穿著緊身皮外套、腰間挎著彎刀的西洋人,正用毫不掩飾的審視目光打量著這支突兀闖入的龐然大物,喧囂的聲浪混雜著各種聽不懂的語言,撲面而來,嘈雜而混亂。

“老天爺...這...這比三佛齊熱鬧十倍不止!”一個年輕水手忍不住驚歎,眼睛瞪得溜圓。

“看那些大船!那炮窗...乖乖,比咱們的好像也不差多少?”另一個經驗豐富些的老兵指著那幾艘西洋蓋倫船,語氣凝重。

楊哲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幾艘西洋帆船,他的視線掃過對方船體堅固的線條,高聳的船樓,以及船舷上那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炮門輪廓,他看得異常仔細,甚至連對方水手在甲板上走動時那種特有的、略帶僵硬的步伐都未放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震動,終於在那深潭般的眼底掠過--陛下口中的“強敵”,並非虛言!這陌生的船型,這嚴整的架勢,都無聲地宣告著一個截然不同的、已然成熟的航海與戰爭體系的存在。

“陳將軍,”楊哲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味道,“掛出使節旗。準備舷梯。傳令各船,炮門開啟,保持警戒,未得號令,一銃一炮不得輕發,但要讓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末將領命!”陳滄沉聲應道,他明白楊哲的意思--威懾!用絕對的力量,在這片龍蛇混雜的海域,砸下大魏的第一個印記!

沉重的舷梯轟然放下,搭在卡利卡特(古裡)巨大條石碼頭的瞬間,整個喧囂的港口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楊哲當先邁步,踏上了天竺灼熱而堅實的土地,他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在這片充斥著斑斕色彩、濃烈香料味和金屬反光的土地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陳滄率領二十名身著玄色鑲銀釘皮甲、腰懸雁翎刀、肩挎最新式燧發火銃的親衛,緊隨其後,沉重的軍靴踏在古老的石板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咔噠”聲,敲在每一個圍觀者的心頭。

無形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潮,以他們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洶湧擴散,那些原本喧囂叫賣的小販噤若寒蟬;搬運貨物的苦力僵在原地,不敢稍動;趾高氣揚的大食商人收斂了笑容,眼神驚疑不定;那幾個金髮碧眼的西洋人更是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甚至忌憚的神情--這支東方船隊的規模、那鉅艦上黑洞洞指向港口的炮口、以及眼前這些士兵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冷硬肅殺之氣,都遠超他們的預料!

從哪兒來的?目的是什麼?這是否代表著一個未知的、龐大的帝國,要把它的權柄延伸到此地?

楊哲目不斜視,步履沉穩地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徑直走向港口後方那片金碧輝煌的宮殿群,那裡,卡利卡特的統治者已率領著滿朝華服貴族,在宮門前嚴陣以待,這位薩摩林年約五旬,皮膚黝黑,身材高大,裹著金線織就的華麗頭巾,身披綴滿寶石的錦袍,眼神銳利如鷹,帶著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看向這批不請自來的客人。

通譯上前,用帶著閩音的泰米爾語高聲宣示:“尊貴的薩摩林陛下!我乃大魏皇帝陛下欽命特使,海外都督府參贊楊哲!奉旨遠航,通商睦鄰,宣示德化!今至貴國寶地,特來拜會!”

薩摩林的目光在楊哲那身寒酸的青衫和身後肅殺的精銳親衛間來回掃視,最終停留在楊哲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眸上,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擠出一個程式化的笑容,用洪亮的泰米爾語回應:“遠道而來的大魏特使!卡利卡特的宮殿向朋友敞開!請!”

盛大的宮廷宴會在一種表面熱烈、內裡緊繃的氣氛中拉開帷幕,巨大的宮殿內,薰香濃郁得幾乎化不開,掩蓋著食物和汗液的氣息,金盤銀盞堆砌如山,盛滿了天竺特有的咖哩、烤餅、酸奶和色彩斑斕的甜點,皮膚黝黑、身段妖嬈的舞姬隨著急促奇特的鼓點瘋狂扭動,金飾在燭火下閃爍,晃得人眼花繚亂,樂師吹奏著音調古怪的蛇笛,聲音尖銳而富有穿透力。

楊哲端坐於貴賓席,對眼前的奢華喧囂視若無睹,他淺嘗輒止地應付著薩摩林和貴族們試探性的敬酒與恭維,目光卻銳利地捕捉著席間流轉的資訊,當一位大腹便便、佩戴著碩大祖母綠戒指的大食商人阿里,藉著敬酒的機會,滿臉堆笑地湊近時,楊哲眼中才閃過一絲真正感興趣的微光。

“尊貴的大魏特使!”阿里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奉承道,綠豆眼中閃爍著精明,“您的船隊如同天神降臨,令人敬畏!卡利卡特是貿易的明珠,珍珠、寶石、象牙、胡椒...應有盡有!不知大魏的絲綢、瓷器、茶葉...何時能大量運抵?鄙人的商隊遍佈波斯灣,定能為您開啟銷路!”

楊哲微微頷首:“貿易之事,自有章程,之後可以詳談,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遠處那幾個沉默觀察的西洋人,“阿里先生見多識廣,不知那些西洋商船,除了貨物,還帶來些什麼有趣的物件?”

阿里臉上笑容更盛,帶著幾分賣弄:“特使大人果然目光如炬!那些佛郎機(葡萄牙)人,確實有些新奇玩意兒,”他壓低聲音,故作神秘,“他們有一種精巧的‘觀星盤’,巴掌大小,黃銅打造,據說能精確指引航向,哪怕在茫茫大洋深處,亦能不迷航!還有一種能噴火的鐵管,威力雖不及貴國的神銃,但勝在輕便,其圖紙...嘖嘖,在果阿可是被嚴密看守的寶貝!”

“觀星盤?噴火鐵管?”楊哲低聲喃喃,阿里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精密導航儀器!小型火器!這絕非南洋土王或大食商人能擁有的層次!這背後代表的技術積累和潛在的戰爭能力,讓他瞬間推演出了無數種未來海上交鋒的殘酷畫面,顧懷的警語,此刻變得無比真實而沉重--西方,果然有虎狼盤踞,而且,其爪牙之鋒利,已初露端倪!

一絲極其隱晦的寒芒,在楊哲深潭般的眼底閃過。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對阿里舉了舉杯:“阿里先生訊息靈通,有心了。”

宴會的氣氛在楊哲丟擲的《通商互惠條約》草案後,陡然降至冰點--條款的核心依舊是租借土地設立據點、關稅優惠及“協助”肅清海盜,其強硬程度更甚於在三佛齊之時。

“租借土地?還要建營寨炮臺?”一名蓄著花白鬍須的婆羅門長老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金杖重重頓地,臉上因憤怒而漲紅,“特使大人!卡利卡特不是三佛齊!這裡是溼婆大神庇佑的國度!豈容異國軍隊駐紮?此乃褻瀆!”

“關稅減半?還要保障大魏商船優先?”另一個富商模樣的貴族也激動地嚷道,“這讓我們其他貿易伙伴如何自處?大食的商隊、佛郎機的商館,豈能答應?”

席間頓時群情洶洶,反對之聲四起,薩摩林臉色鐵青,沉默不語,顯然也在衡量利弊,並未立刻彈壓。

楊哲端坐如山,平靜地聽著滿殿的喧囂,當那婆羅門長老再次揮舞金杖,唾沫橫飛地指責大魏“貪婪無度”、“褻瀆神靈”時,楊哲緩緩抬起了眼皮。

深淵般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實質寒流,瞬間鎖定了那慷慨激昂的長老。

喧鬧的大殿,剎那死寂。

那長老彷彿被扼住了喉嚨,激昂的控訴戛然而止,他迎上楊哲的目光,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那不是憤怒,不是威脅,而是一種純粹的、對生命的漠視,如同屠夫在審視待宰的羔羊--考慮到楊哲曾經見過多少死人,親手操盤了多少混亂,或許這個說法還要再誇張上幾分--長老握著金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楊哲的視線緩緩掃過其他義憤填膺的貴族,凡是被他目光觸及者,無不感到脊背發涼,如同被毒蛇盯上,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剛剛鼓起的勇氣瞬間消散大半。

“褻瀆?”楊哲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死寂,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味道,“我大魏陛下,承天受命,統御萬方,陛下之意志,便是天意,在陛下目光所及之海域,順之者昌,逆之者...”

他站起身,沒有說出那最後一個字:“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大魏船隊或許龐大,但來自極遠之處,能對你們產生多少威脅?但我要告訴你們的是,這不是一場探索,也不是一場交遊,你們可以把我們的出現當成遠征前的最後通牒--如果不想大魏的戰船如同烏雲一般遮蔽你們的海港,你們的國土,那麼接下來咱們之間的談話,我勸你們,考慮好了,再開口。”

薩摩林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環視殿內,那些剛才還群情激奮的貴族和僧侶們,此刻都噤若寒蟬,眼神躲閃,無人再敢與他對視,他又望向殿外,港口的方向,那七艘如同海上堡壘般的鉅艦巍然不動,船舷上黑洞洞的炮口,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幽光,一股沉重的無力感,夾雜著深深的恐懼,攫住了這位天竺海岸的雄主。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混雜著薰香和恐懼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疲憊的妥協:“大魏...天朝威嚴,小王...深有體會,條約...條款...可再議,然租地駐軍...事關重大,可否容小王...與臣工們再行商議?”

他艱難地擠出這句話,試圖爭取最後一點回旋的空間。

楊哲緩緩搖頭:“陛下,”他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塊砸在地上,“海風不等人,我船隊亦有皇命在身,明日此時,若無明確答覆...”他微微一頓,目光轉向陳滄,“陳將軍,傳令各船,炮口校準,目標--卡利卡特港,外港商船聚集區,試射準備。”

“末將遵命!”陳滄抱拳,聲如洪鐘,轉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沉重的軍靴聲每一步都重重踏在殿內所有人的心上!

“等等!”薩摩林失聲驚呼,臉上血色盡褪!炮擊商船聚集區?那將是卡利卡特百年繁榮的毀滅性打擊!是徹底斷絕他所有海上財源的絕戶計!他猛地站起身,華麗的錦袍因劇烈的動作而顫抖,“特使...特使大人息怒!小王...小王...準了!一切條款,皆依大魏!”

沉重的筆尖飽蘸硃砂,在羊皮紙條約文書上劃過,留下殷紅刺目的印跡,薩摩林握著筆的手在劇烈顫抖,彷彿那筆有千鈞之重。當他終於簽下自己屈辱的名字,並顫抖著蓋上象徵王權的印章時,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頹然跌坐回寶座,瞬間蒼老了十歲。

楊哲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拿起屬於自己的那份條約副本,指尖感受著羊皮紙的粗糲和硃砂的微黏,心中卻無半分簽訂城下之盟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比他想的順利。

如果換一個人在這裡,那麼或許還會花很多時間,打很多嘴仗,甚至於要找機會展現武力,才能做成這一切,然而楊哲清楚--對於這座港口,這些權貴而言,從一開始,就不要給他們任何的選擇。

大魏這次下南洋的船隊幾乎可以獨立覆滅一個弱小的國度--而楊哲眼下最缺的就是時間,他不介意,也不畏懼,用最狠厲的手段,來達成他要的結果。

事實證明做生意的人果然最怕不講道理的,這座港口很掙錢,權貴們自然就會貪生,一旦談判的過程中楊哲有任何退縮或者猶豫,那麼這件事就會無限期地拖下去,哪裡會像現在這樣,只是一次談判,就達成了楊哲想要的結果。

至於這種做事風格會不會抹黑大魏的臉面...呵,楊哲可是清楚的,那位陛下,甚至都提起過奴隸貿易,那麼對於以後的大魏來說,臉面,遠遠沒有利益重要。

遇上這樣的君主,自己的運氣,還真挺不錯。

楊哲收好文書,目光卻再次投向殿外,越過港口那些懸掛著陌生旗幟的商船,投向更西、更深的蔚藍,這樣想道。

......

條約簽訂,大魏在卡利卡特海岬的據點迅速動工。憑藉強大的武力和卡利卡特方面“提供”的充足勞力,工程進展神速,高大的石質堡壘雛形初現,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外海,俯瞰著繁華的港口和繁忙的航道。大魏的商館也在最繁華的市集旁設立,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潮水般湧入,換回天竺的棉布、寶石、香料和關於更西方的寶貴情報。

楊哲的棋局看似順利推進,他利用大魏的武力威懾和卡利卡特的樞紐地位,迅速與沿海其他幾個重要城邦(柯欽、坎納諾爾)簽訂了類似條約,編織起一張覆蓋馬拉巴爾海岸的控制網,他派出精通阿拉伯語和波斯語的通譯,混入商隊,深入內陸,收集關於北方的莫臥兒帝國、西方的波斯和奧斯曼帝國的情報,他親自登上繳獲的阿拉伯帆船,研究其三角帆的構造,與俘虜的阿拉伯航海家徹夜長談,瞭解印度洋的季風規律和前往阿拉伯半島、非洲東海岸的航線。

接他的身影頻繁出現在卡利卡特的港口、市集和那些西方商館附近,他不再參與無謂的宮廷應酬,而是像一個最貪婪的幽靈,用大魏船隊帶來的、令人無法抗拒的絲綢、瓷器和金銀,瘋狂地收集著一切來自西方的資訊碎片。

一張張繪製粗糙、標註著奇怪符號的羊皮紙海圖被送到他面前;一個個鏽跡斑斑、結構卻異常精巧的黃銅星盤羅盤被呈上;甚至還有幾頁沾著油汙、字跡潦草、描繪著複雜機械結構的火器圖紙殘片!楊哲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旅人,將自己關在臨時徵用的商館房間內,對著這些零碎拼湊的“珍寶”日夜鑽研。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清癯而專注的側臉,他修長的手指撫過星盤上細密的刻度,感受著其鑄造的精密;他對照著幾張殘缺的海圖,試圖拼湊出繞過天竺南端(科摩林角)通往更西海域的航線;他凝視著那幾張火器圖紙,眼中閃爍著推演的光芒,在腦中模擬著其運作原理和可能的威力。每一點新的發現,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漣漪--西方的技術積累,遠超他的預估!這些星盤的精度,這些圖紙展現的思路,都指向一個可怕的結論:在更西的海洋上,已然存在著一個或數個不遜於、甚至在某些方面可能超越大魏的對手!顧懷所言的“終極棋局”,其殘酷和宏大,此刻才真正掀開冰山一角!

果然,除了所謂的威懾和貿易,那裡,有更吸引他的東西。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亢奮與巨大壓力的戰慄感,順著楊哲的脊椎悄然爬升,他渴望繼續向西!去親眼見證那個傳說中的世界,去觸控那些強大的對手,去在真正的驚濤駭浪中落子博弈!這渴望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

然而,冰冷的現實如同無形的枷鎖,開始收緊。

首先是船隊本身,長達近一年的高強度航行、戰鬥、風暴侵襲,即使是定海號這樣的鉅艦也顯出了疲態,船體木材在熱帶高溫高溼環境下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變形、蟲蛀;關鍵的帆索、絞盤磨損嚴重;儲備的優質木料、桐油、麻繩等維修物資消耗殆盡,更致命的是人員損耗--疾病(壞血病、痢疾、熱帶熱病)如同跗骨之蛆,非戰鬥減員數字觸目驚心,即使是意志最堅定的老兵,臉上也寫滿了疲憊和對故土的思念,士氣,在遠離家鄉萬里之外的異域,不可避免地滑向低谷。

其次是補給,卡利卡特雖富庶,但要支撐如此龐大艦隊長期駐紮,也是力有未逮,尤其是大魏水師和工匠所需的特殊物資,本地根本無法足量供應,從江南轉運?萬里海路,杯水車薪,且代價高昂到難以承受。

最後,是那如芒在背的西方陰影,楊哲派出的探子帶回的訊息越來越清晰:佛郎機人的艦隊主力,已經抵達印度西海岸,並在北方的果阿等地建立了堅固的據點,他們手段更加酷烈,動輒炮擊港口,焚燒船隻,強迫簽訂獨佔性貿易條約,那些戰艦雖不如大魏鉅艦龐大,但其卡拉維爾帆船和克拉克帆船在逆風航行能力、機動性上更勝一籌,其水手作戰經驗豐富,火器精良,更重要的是,他們背靠國王支援,目標明確,行動統一,如同一群嗜血的群狼。

楊哲站在新建成的海岬堡壘最高處,眺望著無垠的西方海面。夕陽將海水染成一片熔金,幾艘懸掛著奇特十字帆的卡拉維爾帆船如同幽靈般出現在遙遠的海平線上,又迅速消失在暮色中。那是佛郎機人的偵察船。

深淵般的眼眸中,那點名為“興趣”的火焰熊熊燃燒,幾乎要焚燬他慣常的冷靜--西方的棋局!與那些同樣船堅炮利、野心勃勃的佛郎機人正面碰撞!那才是真正棋逢對手的博弈!是足以點燃他所有智慧與冷酷的終極戰場!他甚至能想象出無數種策略:聯合波斯、分化奧斯曼、利用印度土邦的矛盾、甚至直接挑戰葡萄牙的印度洋霸權...每一步都兇險萬分,每一步都可能攪動世界格局!

然而,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份由書記官陳呈的、字字沉重的報告:《船隊現狀暨回航請求書》,報告詳細羅列了艦船損毀情況、物資匱乏程度、病員數量以及低迷計程車氣,最後一行字觸目驚心:“...若強行滯留或繼續西進,恐十不存一,有傾覆之虞,懇請參議大人,以船隊安危為重,即日啟程回航。”

力量,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更龐大的艦隊,更充足的補給,更穩固的後方基地,以及...來自大魏本土源源不斷的支援!僅靠他帶來的這支船隊,在遠離本土萬里、深入虎穴的情況下,與經營多年的佛郎機人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他精心佈下的南洋據點網路,尚未真正連成一片,成為支撐西進的跳板,卡利卡特等城邦,更是首鼠兩端,絕非可靠盟友。

冰冷的理智如同滔天巨浪,瞬間澆滅了眼中熾熱的火焰,楊哲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恢復了那深潭般的枯寂與漠然。

“傳令,”他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冷硬,“各艦即日起,全力檢修,補充淡水食物。召回所有在外人員,半月後,艦隊啟程...回航。”

“回航?!”侍立一旁的陳滄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這麼長時間的相處下來,就算楊哲一向習慣於沉默呵呆在幕後,他也深知楊哲對西方的執念。

“回航,”楊哲重複了一遍,“將我們在天竺所獲海圖、情報、物產樣本,尤其是關於佛郎機人的一切訊息,分門別類,妥善封存,南洋各據點主事官員名單及方略,一併呈報。”

“那...卡利卡特這邊?”陳滄遲疑地問。

“留一艘‘伏波’級戰船,兩艘補給船,兩百精銳衛戍兵,”楊哲的聲音精準而冷酷,“駐守海岬堡壘,協助卡利卡特‘協防’,其餘艦船,全部返航,告訴留下的王校尉:堡壘即底線,商館即觸角,首要任務是保住這個據點,收集一切情報,若佛郎機人來犯或者卡利卡特生變...必要時,‘接管’港口,固守待援。”

他最後看了一眼西方那片吞噬了夕陽、也吞噬了他野心的深邃海天,那裡,是更龐大的世界,是更激烈的棋局,是他此刻無法踏足的彼岸,不甘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但他知道,此刻的退卻,是為了下一次更強大的捲土重來,顧懷需要看到成果,需要看到南洋的骨架已經搭起,需要看到來自西方的真實威脅,只有帶著這些回去,才能說服那位同樣野心勃勃的皇帝,投入更大的賭注!

......

回航的旅程,順風順水,季風推動著傷痕累累卻依舊龐大的船隊,朝著太陽昇起的方向疾馳,船員們得知回家的訊息,士氣為之一振,甲板上再次響起了粗獷的船歌號子,儘管歌聲中帶著濃濃的疲憊。

楊哲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艙室內,巨大的海圖鋪滿了桌面,上面用硃筆詳細標註了此次西行的航線、洋流、風暴區、補給點、設立的據點、接觸的城邦、以及...用虛線勾勒出的、佛郎機人活躍的區域和推測的航線,關於“南方大陸”的部分,則是一片空白。

他仔細審閱著書記官整理好的、厚達數寸的文書:《南洋諸島地理水文志》、《天竺西海岸諸邦風物考》、《佛郎機人艦船火器及行事方略探析》、《南洋都督府建制及據點經營方略芻議》...每一份都凝聚著此行的血汗與觀察,這是他交給顧懷的答卷,也是下一次遠征的基石。

某日黃昏,船隊再次駛近龍牙門水寨,比起離開時,這裡已初具規模,堅固的石質炮臺扼守著水道咽喉,飄揚的黑龍旗下,整齊的兵營和貨棧鱗次櫛比,碼頭上,懸掛大魏旗幟的商船進進出出,顯得異常繁忙,幾艘懸掛“甲等”私掠證的武裝商船正在入港,船身上還帶著新鮮的戰鬥傷痕,顯然又滿載而歸,水寨外圍,一隊隊皮膚黝黑的土著勞工在監工的皮鞭下,正奮力挖掘著引水渠的壕溝。

楊哲站在“定海”號的船艏,默默注視著這片由他親手點燃、並迅速蔓延的殖民之火,夕陽的餘暉給冰冷的炮臺和忙碌的碼頭鍍上了一層血色,這裡,已是帝國伸向海洋的、穩固而貪婪的觸手,他完成了顧懷賦予的階段性使命--開啟了門戶,建立了支點,探明瞭西進的部分路徑,更帶回了關於真正對手的關鍵情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那片更加浩瀚、更加神秘,被顧懷稱為可能存在“南方大陸”的茫茫海域,趙吉...那個曾是天子的執拗少年,帶著一艘“伏波”級戰船和幾艘補給船,以及一群被“發現新大陸”夢想鼓動的亡命徒,就是朝著那個方向,義無反顧地駛入了未知的風暴。

幾個月了,杳無音信。

是葬身魚腹,成了海神祭品?還是迷失在無盡的波濤中,徒勞地打轉?亦或是...真的撞上了命運,踏足了那片傳說中的無主之地?

楊哲的嘴角,極其罕見地、近乎不可察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並非祝福,也非嘲弄,而是一種純粹的、對“未知”本身的興趣,他彷彿看到了一艘孤零零的“伏波”級戰船,在比印度洋更狂暴的南太平洋風浪中掙扎,船帆破碎,龍骨呻吟,他看到甲板上,那個靛藍布衣的少年,死死抓著船舷,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燃燒著比南十字星更亮的火焰,固執地望向南方那一片虛無的海平線,也許下一刻,一個滔天巨浪就會將一切吞噬,抹去所有痕跡,也許...就在那浪濤之後,會顯露出一線漫長而陌生的海岸,生長著顛倒世界的奇樹異獸...

“有趣...”楊哲對著南方的虛空,無聲地吐出兩個字,比起他被迫中斷的西行棋局,趙吉那場毫無把握、近乎自殺的南方豪賭,其結局的不可預測性,竟也在此刻,撩動了他那枯寂心湖深處的一絲微瀾。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少年、也吞噬了所有答案的、深邃無邊的蔚藍,然後,緩緩轉身,走入被夕陽拉長的、巨大而孤獨的艦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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