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約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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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已有了肅殺的刀鋒,刮過北平宮城層層疊疊的朱牆金瓦,卷下幾片早衰的銀杏葉,打著旋兒,跌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墁地上,莫莫坐在臨窗的暖炕上,炕桌鋪著柔軟的錦墊,上面攤開著一本《資治通鑑》,墨是新研的,帶著松煙特有的苦香,她執著一支紫毫小筆,懸在紙頁上方,筆尖的墨汁凝聚成飽滿欲滴的一點。

窗欞外,是重重宮闕的簷角,切割著灰白的天際,這裡比她住過的西夏宮城更恢弘,更規整,每一塊磚石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威權,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深重的、沉澱的皇家氣息,混合著燻爐裡龍涎香的馥郁,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北地深秋的乾冷塵土味。

她低頭,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蠅頭小楷上,夏則當年教她時,曾說讀史可知興替,能明人心,她學得很慢,字也寫得笨拙,夏則就坐在寬大的書案後,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鬢角那縷刺眼的白髮在燭光下格外清晰,他會指著那些拗口的句子,一遍遍解釋,聲音低沉而耐心。

如今,書是一樣的書,字是一樣的字,只是,書案後那個耗盡心力教她、也耗盡心力利用她的人,隔著千山萬水,留在了風沙漫卷的西涼,再沒有人會皺著眉,用指尖敲著桌面,說“陛下,此句不通”;也不會在她終於寫對一個複雜的字時,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如釋重負的微光。

筆尖的墨終於滴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洇開一小團濃黑的汙跡。莫莫怔怔地看著那團墨跡,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想去抹開,指尖觸到冰涼的紙面,又停住了。

抹不開了--就像有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放下筆,目光投向窗外,庭院裡,幾株移栽的、同樣水土不服的江南梅樹,枝椏在風中瑟瑟發抖,掛著幾朵將開未開的花苞,顏色寡淡,西夏宮城裡,她的小院也有這樣的梅樹,那時,她批不完的奏摺堆在案頭,戶部哭窮,兵部告急,夏則疲憊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日子是沉重的,像一件浸透了水的棉襖,但那時,那裡有風沙的味道,有屬於“李繼璃”的責任,還有夏則那沉甸甸的、帶著悲涼與執念的注視。

而這裡?

她是那麼格格不入。

她不再能下廚,膳房送來的菜餚,精緻得如同畫作,每一道都耗費了無數心思,色香味俱全,卻總讓她想起當年在江南小院裡,自己守著爐火,笨拙地煮著粗茶淡飯,顧懷在一旁聒噪地指揮,最後兩人對著一鍋半生不熟的米飯面面相覷,又忍不住笑出聲的日子。

她也不再需要為生計發愁,計算著銅板,盤算著是買半斤肉還是多扯二尺布,內務府的份例源源不斷,珠寶首飾、綾羅綢緞堆滿了庫房,可那些東西,冰冷而遙遠,遠不如當年顧懷用最後幾個銅板買回來的、一塊還熱乎的桂花糕,塞到她手裡時的溫度。

她遠離了財米油鹽,遠離了煙火人間,被高高供奉在這金玉堆砌的雲端,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日復一日地讀書、練字,如同在西夏時一樣,只是,身邊少了一個會不厭其煩、掰開揉碎地給她講解典故,會在她寫壞字時無奈嘆息又提筆示範,會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複雜眼神看著她,將她推向風口浪尖又試圖為她遮風擋雨的...先生,臣子。

夏則。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偶爾會扎一下她平靜的心湖。

看起來,還是沒有釋懷啊。

殿門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然後是內侍壓低嗓音的通稟:“貴妃娘娘,陛下駕到。”

莫莫沒有動,只是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那團墨跡上,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外面清冽的秋風,也帶來了顧懷身上特有的、混合著龍涎香和淡淡墨香的氣息,他沒有穿繁複的龍袍,只一身玄色行龍常服,像是剛從繁忙的政務中抽身。

他大步走進來,目光掃過暖炕上的書卷筆墨,最後落在莫莫沒什麼表情的側臉上,殿內的宮女太監無聲地行禮,又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殿門。

“喲,貴妃娘娘,用功呢?”顧懷的聲音帶著只有在她面前會有的慵懶,他走到炕邊,很自然地挨著她坐下,伸手就去拿她面前的書,“讓我看看,讀到哪兒了?‘司馬懿詐病賺曹爽’?嘖,真晦氣啊,登基之前還有老臣罵我是‘行司馬家當年舊事’呢,你是不是故意的?”

莫莫沒有阻攔,任他把書拿過去。她微微蜷縮了一下手指,目光依舊低垂,落在自己併攏的膝蓋上,顧懷翻了幾頁,指尖劃過那些墨字,目光卻瞟著她:“半年了,悶不悶?”

“還好。”莫莫的聲音很輕。

“還好?”顧懷嗤笑一聲,把書丟回炕桌,身體向後一靠,倚在錦墊上,目光投向窗外那幾株蕭索的梅樹,“我看是悶得很!連這樹都蔫頭耷腦的,跟你現在一個樣。”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我剛才批摺子批得頭昏腦漲,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進蘇州城之前的日子。”

莫莫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那時候啊,”顧懷的聲音帶著點追憶的暖意,也帶著點自嘲,“世道亂得跟一鍋粥似的,咱們走出大山後,我一個有點小聰明、更多是走投無路的少年郎,坑蒙拐騙,就為了找點活兒幹,掙幾個銅板,有時給人抄書,有時去碼頭扛包,運氣好點能混進大戶人家當個臨時賬房...掙來的錢,交給你,你就仔仔細細地數,盤算著夠不夠買米買面,夠不夠撐到下個月。”

他的目光落在莫莫低垂的眼瞼上,彷彿能穿透時光,看到那個黑黑瘦瘦、眼神懵懂卻異常執拗的小丫頭:“那時候,最大的念想是什麼?就是盼著哪天世道真他媽的安穩下來,手裡能攢下點錢,不用多,夠在江南置辦個小院子,當個富家翁就行,院子不用大,有口水井,養幾隻雞鴨,再養條土狗...那狗啊,得是黃毛的,傻乎乎的,就愛在我躺著的竹躺椅前頭打轉、撒歡。”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虛幻的溫柔:“你呢?就每天等著我回家,甭管掙沒掙到錢,推開門,灶上總有熱乎的飯食,桌上總有一碗放涼了的粗茶,吃完飯,碗一推,往躺椅上一癱,看著你在院子裡餵雞、掃地,聽著那傻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就覺得,這一天天的累,值了。”

顧懷轉過頭,認真地看向莫莫的側臉,她的臉頰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下顯得白皙而沉靜,褪去了曾經的微黑,眉眼長開,清麗得如同賀蘭山巔未被汙染的雪蓮,他輕聲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和小心翼翼:

“莫莫,那樣的日子...你喜歡麼?”

殿內靜默下來,只有燻爐裡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秋風從窗欞縫隙鑽入,帶來遠處宮苑裡枯枝搖曳的嗚咽。

過了許久,久到顧懷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時,莫莫才極輕微地點了點頭,她的目光依舊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很喜歡。”

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地,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顧懷的心上。

喜歡。

很喜歡。

那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為了一碗熱粥而滿足、在月光下縫補衣裳、在破木門前等待歸人的日子,那是她靈魂深處最深的烙印,是她顛沛流離歲月裡唯一的錨點,是“莫莫”這個名字下,最真實、最渴望的活法。

顧懷的嘴角向上彎起,那笑容直達眼底,驅散了眉宇間連日來的沉鬱,他伸出手,輕輕覆上她放在膝頭的手背,那手微涼,指尖圓潤,曾經勞作留下的薄繭已淡得幾乎摸不到。

“我們當然當然會在一起一輩子,”他說,“不管是在小院子裡當富家翁,還是在這鳥籠子似的皇宮裡當皇帝貴妃,總之,你跑不掉,我也賴定你了!等我把該料理的都料理乾淨了,等這海外的金山銀山都挖回來堆滿了內庫,總有咱們清閒下來,過那富家翁日子的時候。”

他的話音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彷彿要看進莫莫平靜眼眸的最深處:“但是,莫莫...”他的聲音低沉了些,“你心裡,是不是...還想著西夏?”

莫莫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抽回手,也沒有抬頭,只是那被顧懷握住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了。

“我其實...都能理解,”顧懷沒有逼問,只是緩緩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雀鳥,“那裡,畢竟是你待了不短時間的地方,夏則那老狐狸,費盡心機把你推上那個位置,讓你看奏摺,讓你聽朝議,讓你看著那些党項遺民對著你跪拜,把你當成他們最後的指望...日子久了,就算知道是假的,就算心裡再彆扭,那份沉甸甸的東西...那份責任,或者別的什麼,它就在那兒了,像塊石頭,壓在心上,是不是?”

莫莫沒有說話,但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回答。

許久,莫莫才抬起眼簾,目光不再躲閃,直直地迎上顧懷的眼睛,她的眼神很複雜,有茫然,有掙扎,也有一絲被看穿後的疲憊。

“我不知道,”她輕輕地說,“我只是...在那裡,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夏相...教了我很多,很多人跪著叫我陛下,”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詞彙,“他們...需要那個位置,需要一個人坐在那裡,就像...就像你批奏摺,需要坐在龍椅上一樣。”

她的話語斷斷續續,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卻清晰地勾勒出她內心深處那份無法言說的重量--那並非對權力的眷戀,也非對公主身份的認同,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一種對那些將她推上神壇、也將希望寄託於她身影的党項遺民,無法徹底割捨的牽連,是夏則耗盡心血點燃的星火,在她心底留下的一絲餘燼。

顧懷看著她,眼神裡的銳利漸漸被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理解所取代,他伸出手,這次沒有碰她,只是覆蓋在她放在書案的手背上,他的手心溫熱,帶著常年握筆和握劍留下的薄繭。

“我懂,”他低聲說,“你不是真把自己當成了那個西夏公主,你只是...把夏則那老狐狸的執念,把那些党項遺民的期盼,把那段在西涼掙扎求存的日子...都裝進心裡了,像揹著一個包袱,丟不掉,也放不下。”

莫莫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她反手,輕輕地、卻堅定地握住了他覆蓋在她手背上的手。

“不過,”顧懷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鬆而篤定,帶著他特有的那種混不吝的自信,“現在,這些都跟你沒關係了,你是我的莫莫,是大魏的貴妃,這就夠了,忘掉西夏吧,忘掉你曾經去過那裡,也忘掉那些原本就不應該由你揹負的責任。”

莫莫看著他,清澈的眼底映著他篤定的笑容,過了幾息,才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我試過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忘不掉。”

顧懷微微一怔。

莫莫的目光越過他,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宮牆切割的、灰濛濛的天空,彷彿要穿透這重重殿宇,望見那片遙遠的、風沙彌漫的土地。

“西夏,夏相...還是會很難,”她輕輕地說,“西夏以後該怎麼辦?夏相他,為了西夏...把自己都燒盡了。”

她想起了興慶宮文華殿裡,那個鬢角早早染霜、在堆積如山的奏摺後疲憊揉著眉心的身影,想起了他最後看向自己時,那複雜得難以言喻的眼神,有愧疚,有釋然,也有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

顧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探入自己寬大的行龍服袍袖裡摸索起來。

“我這兩天,收到一份東西。”顧懷鬆開了她的手,取出一份被火漆封緘、又被小心拆開過的密函,函套是普通的深青色,沒有任何標識,但紙張的質地和邊緣磨損的痕跡,都透著遠道而來的風塵僕僕,他將其輕輕放在炕桌上,推到莫莫面前,“透過錦衣衛最隱秘的渠道送來的,你看看。”

莫莫的目光落在那份密函上,她沒有立刻去拿,只是靜靜地看著,半晌,才伸出纖細的手指,慢慢拿起,展開。

映入眼簾的,是夏則那熟悉的、力透紙背卻難掩疲憊的字跡,不是奏疏的格式,更像是一封私信,卻又字字千鈞。

“...臣夏則頓首再拜...西夏復立,本賴天朝威德,魏主洪恩...然國小力微,夾縫求生,仰人鼻息,名為藩屬,實難自立...党項遺民,久沐華風,心向中原久矣...與其困守虛名,坐待傾覆,不若舉國內附,永為臣藩...懇請陛下聖裁,去西夏國號,廢帝制,置河西道,設州府,行郡縣...夏主...降封涼國公,世鎮河西...臣,願領河西道安撫使,竭盡殘軀,撫民安邊,導耕織,興文教,促其漸融華風,永絕邊患...”

莫莫的瞳孔出現了幾絲顫抖。

歸化!內附!去國號!廢帝制!

這是夏則寫的?是那個為了“西夏”二字可以把自己變成鬼魂,可以揹負萬千亡魂執念,可以忍辱負重十八載,甚至不惜將她這個無辜者推上祭壇也要讓党項旗幟重新飄揚在西涼土地上的夏則...寫的?

他竟然主動提出,要親手埋葬他耗盡半生心血、燃燒一切才復活的西夏國祚?!

巨大的震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莫莫,她握著羊皮紙的手指微微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顧懷,清澈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為“難以置信”的劇烈情緒波動。

“他...他怎麼會...”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顧懷看著她的反應,嘴角卻勾起一抹複雜難言的弧度,他說:“我看到這個的時候,也差點以為他瘋了,他居然...主動要把西夏徹底並進來?”

他拿起炕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微苦的味道讓他皺了皺眉:“不過我讓錦衣衛反覆確認過,是真的,不是試探,不是緩兵之計,他是真的...放下了,或者,是認清了。”

他放下茶碗,目光復雜地看著莫莫,“我想,或許...你在興慶府最後對他說的那些話,還有你最終選擇跟我走...終究是把他最後那點支撐的幻象,也給戳破了。”

莫莫輕輕合上了那份密函,將它放回炕桌,她的臉上依舊沒什麼大的波瀾,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低地說:“已經...和我沒關係了。”

“不,”顧懷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莫莫,可以有關係。”

他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咔吧聲,帝王威儀在這一刻褪去,顯露出幾分屬於顧懷本人的憊懶與狡黠。

“我一直在琢磨這事兒,夏則這老狐狸,臨了臨了,倒是送了我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禮,”他指了指那份密函,“按他這意思,西夏國主降封涼國公,巧了不是?你,莫莫,就是西夏最後一位‘國主’,雖然咱們心照不宣,西夏那邊也找了個替身坐在那龍椅上裝模作樣,但這事兒,瞞得過一時,瞞不過一世,也瞞不過那些真正有心的眼睛,百官們心裡都門兒清呢,只是貴妃的位置,他們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過兩年,說不定全天下的人最後都會知道,西夏的國主,實際上已經進了大魏的宮城。”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認真而充滿一種為她規劃的暖意:“但是,你會喜歡這樣死水一般的生活麼?你能放下對於西夏的掛念麼?--你可以不用回答,答案我大概能猜到。”

“所以,‘涼國公’這個爵位...”顧懷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我打算給你,名正言順地給你,你是西夏舊主,由你承襲這爵位,安撫河西党項人心,最合適不過,誰也說不出個‘不’字來,而且眼下,西夏皇室血脈...嗯,名義上就只剩一個‘公主’了,所以,這個爵位,大機率是‘一世而終’。”

他身體微微前傾,靠近莫莫,聲音壓得更低:“但--如果我們有了孩子呢?”

莫莫瞪大眼睛看著他。

顧懷的目光灼灼:“等咱們有了孩子,他身上,流著你的血,也流著我的血,等他長大了,可以封王,無論是涼國公這個爵位,還是河西那一塊封地,都可以名正言順地給他!讓他領著那些党項人,去做你當初沒能做成的事,開墾荒地,興修水利,通商西域...讓河西真正富庶起來,成為大魏西陲的屏障,而不是累贅。”

“莫莫,我想給你自由,和李明珠一樣的自由!她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經營她的商行,去博安洲也好,去無棣港也罷,你當然也可以!你沒辦法成為皇后,因為你這西夏國主的身份...但你可以是涼國公的同時,也是貴妃,你想去涼州看看的時候,誰能攔著貴妃‘省親’?誰又能說貴妃不能去氣候宜人的河西‘消暑’?”

“這樣一來,”顧懷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複雜的嘆息,“西夏算是徹底融進來了,也算了了你和夏則的一樁心事,河西的百姓,也能真正過上好日子,只是...”他搖了搖頭,“夏則那老傢伙,估計要倒大黴了,他自己也清楚,党項那些遺老遺少,還有那些恨他簽了《涼州盟約》的貴胄,怕是要生啖其肉,他這‘國賊’的帽子,是戴定了,摘不掉了。”

莫莫靜靜地聽著。窗外的風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欞嗚嗚作響,像無數亡魂在哭泣,她想起了興慶府宮牆外嗚咽的風沙,想起了夏則鬢角那縷刺眼的白髮,想起了他捂著面孔無聲顫抖時那佝僂如山的背影,為了復國,他燃盡了自己的一生,復國後,為了守國,他又親手將自己釘上了恥辱柱,如今,為了給党項人最後一條活路,他選擇徹底埋葬西夏,也徹底埋葬了自己。

“他...”莫莫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悲憫,“他肯定...很難受吧?”

顧懷沉默了片刻,殿內的炭火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伸手,將莫莫有些冰涼的手重新握入掌心,那溫暖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

“難受?”顧懷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那是肯定的,半生心血,畢生執念,最後親手毀掉...換誰都得剜心剔肺,但我想,他最後能提筆寫下這《河西歸化疏》,能親手把它封進密匣,透過錦衣衛送到我們面前,那一刻,他或許...也得到了一種解脫。”

他頓了頓,看著莫莫清澈眼底映出的燭火和自己的影子:“就像揹負著千鈞重擔走了十八年崎嶇山路的人,終於看到盡頭,雖然盡頭不是他最初夢想的花園,只是一片能歇腳的、貧瘠的沙地,但至少...他能把擔子放下了,能喘口氣了,他為他念茲在茲的土地和子民,找到了一條生路,雖然這條路,是以他聲名狼藉、揹負萬世罵名為代價換來的。”

顧懷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微涼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彷彿也帶走了那份沉重的感慨,他靠向身後的錦墊,目光投向窗外灰暗的天際,那裡,一隻孤鷹正逆著凜冽的秋風,艱難地盤旋,最終消失在鉛雲深處,他摩挲著莫莫微涼的手指,指尖感受著她指節的纖細和那幾乎消失的薄繭痕跡。

殿內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炭盆的火光在莫莫沉靜的側臉上跳躍,勾勒出她如今清麗卻難掩疏離的輪廓,那份密函靜靜地躺在炕桌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烤著名為“西夏”的過往。

不知過了多久,莫莫緩緩抬起頭,她的目光不再是落在虛無的某處,而是直直地、平靜地迎上了顧懷等待的視線,那雙清澈如冰湖的柳葉眼裡,沒有對夏則命運的哀慼,只有一種近乎洞悉的澄澈,和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帶著決斷的平靜。

她看著顧懷的眼睛,聲音不高:

“顧懷。”

她從來沒有叫過“陛下”。

“那我們...”她的目光坦然而直接,沒有絲毫的羞澀或躲閃,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屬於“莫莫”式的直白:“什麼時候要個孩子?”

秋風猛地撞在窗欞上,發出更大的嗚咽聲。殿內的燭火被氣流帶得劇烈搖晃,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滅不定。

顧懷愣住了,他預想過莫莫看完密函後的種種反應--沉默、追憶、傷感、釋然,甚至是對他規劃的河西未來的質疑或補充,他唯獨沒有料到,在這沉重的話題之後,在這關乎她身份、西夏命運、夏則結局的討論之後,她會如此平靜、如此直接地丟擲這個問題。

這問題如此簡單,卻又如此...直接,它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通往他們最核心、也最私密未來的那扇門,它跳過了所有權謀算計、所有身份轉換、所有家國大義,直指他們之間最原始、也最牢固的紐帶--血脈的延續。

他看著莫莫那雙清澈見底、沒有任何雜質的眼睛,那裡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坦蕩的、近乎天真的認真,彷彿在問“今晚吃什麼”一樣自然,彷彿剛才談論的西夏存亡、夏則悲歌、涼國公爵位、未來河西的王...都只是鋪墊,最終都指向這個最樸素也最本質的問題:我們,要有孩子了。

巨大的衝擊過後,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混雜著滾燙的悸動,瞬間席捲了顧懷的四肢百骸,他猛地反手握緊了莫莫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纖細的指骨捏碎,隨即,他又像是怕弄疼她般,迅速鬆開了些,但那灼熱的目光卻牢牢鎖住了她。

他無聲地笑了起來,那笑容起初只是嘴角的牽動,繼而擴充套件到整張臉,眉宇間連日批閱奏章、平衡朝野、算計海外的沉鬱和疲憊,在這一刻被一種純粹歡喜的光芒徹底驅散,他不再是那個端坐龍椅、手握乾坤的帝王,倒像是當年在江南小院得了意外之財、可以帶莫莫去吃頓好的野小子。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站起身子,在並不寬敞的暖炕前踱了兩步,玄青的袍角帶起一陣風,然後又轉回身,俯視著依舊安靜坐著的莫莫,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我這就讓太醫院最好的聖手來請脈調養!讓尚宮局把最好的滋補藥材都送到你宮裡來!讓御膳房...”

莫莫依舊仰著小臉看著他,看著他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的樣子,她清澈的眼底,映著他此刻鮮活生動的面容,也終於...漾開了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那笑意很淺,如同初春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細紋,卻足以融化這深宮秋日的寒意。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彷彿只是確認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嗯。”

......

太祖端憫貴妃莫氏,佚其姓,莫氏其名。靈州人,或雲隴右流徙遺孤。幼失怙恃,籍貫湮沒,飄零草野,鶉衣百結。性沉靜寡言,外訥而內慧,目光澈如寒潭,雖顛沛而神志不泯。

太祖皇帝龍潛微時,遊歷四方。乾祐二十三年冬,於江南道左雪窟中得之,飢凍垂斃。太祖惻然,解衣裹之,攜以俱行。時天下板蕩,豺虎塞途。莫氏隨太祖跋涉山川,備嘗艱險。或傭書市井,或採蕨林莽,飢寒交迫,幾瀕於死。然其志堅韌,默然相隨,未嘗有怨懟之色。每至逆旅,必躬執炊爨,浣濯縫補,雖簞食瓢飲,亦安之若素。太祖嘗撫其頂嘆曰:“此女心性,如璞玉渾金,雖蒙塵而質不改。”

後遼夏構釁,西陲糜爛。有夏國遺臣夏則者,陰懷復國之志,窺伺太祖身側,見莫氏形容,以為奇貨。乃矯飾言辭,詐稱莫氏乃西夏仁宗皇帝流落血脈,諱名繼璃。挾其北歸興慶府,焚香告廟,強擁登位,號曰“女帝”。夏則自領國政,總攬樞機。莫氏驟處尊位,如履薄冰,雖知非己出,然見遺民涕泣,疆土凋殘,中心慼慼,遂勉力承之。夏則親授經史,教以治道。莫氏性本淳樸,學雖遲緩,然秉燭達旦,未嘗懈怠。批閱章奏,必反覆推詳;接見耆老,則溫言撫慰。雖居九重,常念生民疾苦,減膳撤樂,躬行節儉,西夏遺黎,漸歸心焉。然其夜深人寂,常南望故主,中心弗能忘。

太祖定鼎中原,改元靖平。北伐功成,威加海內。聞莫氏陷於西夏,星夜馳赴興慶。時莫氏雖膺尊號,然國小力疲,仰魏鼻息,復受夏則掣肘,鬱鬱寡歡。太祖直入宮禁,相見之際,莫氏泫然泣下,盡訴別情與身世之偽。太祖執其手曰:“吾來迎汝歸家。”夏則知天命難違,大勢已去,長跪請罪。莫氏雖歷其欺,然感其復國苦心與教導之恩,亦為之請命。太祖宥夏則,攜莫氏南返。靖平元年春,冊封貴妃,位亞中宮,恩寵殊渥。

是年,夏則上《河西歸化疏》,自請去國號,廢帝制,內附為河西道。疏中請以“女帝”降封涼國公,世鎮河西。太祖持疏示貴妃,喟然曰:“夏文約窮半生而復國,終窮半生而毀之,其心可憫,其志可哀。”貴妃撫疏默然,淚落沾襟,曰:“彼以國殉民,妾獨念河西蒼生寒暖耳。”太祖遂允其奏,然未以虛爵授人。貴妃私謂太祖:“妾本非璃,然食西夏之粟數載,受萬民之拜,中心難安。涼國公之號,虛名也,然或可安遺民之望?”太祖感其誠,特旨以貴妃遙領“涼國公”爵,開千古未有之例。河西聞之,父老感泣,私祠祭奠不絕。

龍興四年,河西道成,改制郡縣,夏則病歿靈州。訃聞至,貴妃閉門三日,素服焚香,西向而祭。親書“哀忠”二字,遣密使刻碑立於夏則墓前。太祖問其故,貴妃垂淚曰:“文約負國,然不負河西生民。妾祭非祭其臣,祭一未負初心之孤魂耳。”太祖為之惻然。

龍興六年,貴妃誕皇子,太祖大喜,名之曰“琛”。琛幼聰敏,性類其母,沉靜仁厚。太祖依前諾,於琛成童之年,特旨令其承襲“涼國公”爵位,遙領河西。及琛冠禮成年,太祖封“秦王”,賜丹書鐵券,許世鎮其地,開府建牙,總理河西道軍民諸務。河西遺民聞王乃貴妃親子,兼有党項舊主血脈,皆歡呼雀躍,視若真主,人心遂安。

貴妃性喜簡素,不尚華靡。珠翠羅綺,多賜宮人。居處唯置書籍筆硯,常服不過素絹。太祖嘗賜南海明珠、西域美玉,貴妃但謝恩,旋即封存。唯太祖所贈一粗瓷舊杯、數卷舊書,常置案頭,珍若拱璧。宮人或竊議其出身西夏,行止類村姑。貴妃聞之,淡然曰:“妾本雪窟乞兒,蒙陛下不棄,得侍宮闈。何須效捧心之顰,作沐猴之冠?”其坦蕩若此,聞者慚服。中宮賢明,亦重其真,待之如妹。

龍興三十三年秋,貴妃染風寒,竟一病不起。藥石罔效,漸至沉痾。彌留之際,河西道耆老數百人伏闕上書,涕泣懇請:“貴妃乃我黨項舊主,今若薨逝,乞以故國帝后之禮,歸葬賀蘭山陵,俾魂魄得安故土,遺民得奉祀享。”太祖覽奏,震怒異常,擲書於地,嚴旨切責曰:“貴妃乃朕結髮,生死皆為大魏之人,豈容異域之禮!再有妄言者,罪無赦!”遂不顧眾議,力排非難,親定儀典。

九月庚戌,貴妃薨。太祖悲慟不能自持,輟朝七日,親視含斂。喪儀極盡哀榮,然終以大魏貴妃之禮,葬於帝陵玄宮之側。帝親扶柩入穴,撫棺長慟曰:“莫莫稍待,朕終與卿同歸此穴!”聲裂金石,聞者無不下淚。自貴妃薨逝,太祖形容日槁,鬢髮盡霜,常獨坐貴妃舊宮,對遺物默然垂淚,或喃喃喚其名,情狀悽楚,見者心酸。雖有秦王琛常入宮勸慰,帝心終鬱郁難舒。

帝后追思貴妃懿德,詔諡曰“端憫”。端者,守禮執義也;憫者,慈仁悲天也。以其一生守靜持重,體恤萬民,尤憫河西遺黎,故得此諡。衣冠冢另設於河西賀蘭山下,遙望興慶故地,以慰遺民之思。

史臣曰:端憫貴妃莫氏,起於寒微,際遇奇詭。其陷於西夏,非本願也,然既受萬民之託,則黽勉承之,恤孤弱,省浮費,雖居偽位而行仁政,此非“憫”耶?一朝得返,寵冠椒房,而布衣之心未改,荊釵之質猶存,屏金玉而親書卷,處榮華而念蒼生,此非“端”耶?至若夏文約竭智殗忠,復國而毀國,毀國而存民,貴妃能諒其苦心,私諡“哀忠”,焚香遙祭,非獨念舊誼,實憫其志而悲其遇也!其誕育秦王琛,血脈融和胡漢,承涼國公之爵,開河西之藩,終使党項遺民歸心,西陲永固,此實貴妃遺澤深遠矣!觀太祖力排眾議,以帝妃之禮終其身,置諸玄宮以待同穴,及至貴妃既薨,帝心摧折,形容枯槁,足見情根深種,生死不渝。嗚呼!以雪窟孤雛,歷偽朝女主之尊,終帝妃端憫之貴,更延河西屏藩之嗣,其遇也奇,其情也貞,其性也潔,其澤也長。後之覽者,臨賀蘭衣冠之冢,撫帝陵玄宮之碑,能不扼腕興嘆,感念其連線胡漢、悲憫蒼生之德乎?--《後魏書·卷六十二·后妃傳下·太祖端憫貴妃莫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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