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遠行(二十六)(1 / 1)
顧懷抬腳邁過門檻,那股混合著墨香、炭火氣和莫莫身上味道的熟悉又陌生的暖意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了他被西涼風沙吹得有些僵硬的身體。
他下意識地想找個地方坐下,像以前無數次回家那樣,比如當初那座小縣城裡的茅屋,他出去在鬧市、工坊、碼頭等等地方找了一天活回來,不管有沒有掙到錢,手一伸保管有茶壺送過來,閉上眼就有手法粗糙但是力度剛剛好的小手在他肩上按摩--然而這次,當他走進這間精緻卻透著疏離的房間,卻沒有找到任何一絲和當初一樣感覺,於是腳步便釘在了原地。
“出去。”
莫莫的聲音響起,顧懷的眉頭下意識就要挑起來,心想你還真是長能耐了,自己才剛進門你就要轟人?轉而才發現這話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對著牆角那兩個呆呆站著的女官,這才哼哼了兩聲,負手繼續看著屋內的裝飾。
房門開合,莫莫已經轉身走回了寬大的書案後,重新坐了下去,她沒有看他,只是拿起剛才那支紫毫筆,蘸了蘸硯臺裡尚未乾涸的墨汁,目光重新落回攤開的奏摺上,她伸出左手,指了指書案對面靠牆放著的一張鋪著錦墊的圈椅,聲音沒什麼起伏:
“桌上有茶,自己倒。”
顧懷:“...”
那股邪火“轟”地一下又竄了上來,燒得他喉嚨發乾,他盯著她低垂的、專注的側臉,那如今白皙光潔的皮膚在燭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覆下來,遮住了那雙清澈得讓他心頭髮慌的眼睛。
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非常不一樣。
在他啟程離開上京的時候,在他這一路奔波而來的過程裡,他都覺得,自從當初自己撿到莫莫,她就沒有離開過自己這麼長時間,再加上上次離開西夏時沒有好好道別,她應該會很想很想自己吧?是不是一見面就要撲到自己懷裡,小腦袋拱啊拱,說顧懷你終於來了顧懷我們走吧我一點都不想在這裡呆了說顧懷我好想你。
然而現實是他好像一個路過的客人,主人家有事在忙,說你自己坐吧那茶泡好了你自己倒,休息夠了再走。
顧懷沉默片刻,嗤笑一聲,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張圈椅前,一屁股重重坐下,椅子腿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故意弄出很大動靜,伸手拎起桌上那隻描著青花的茶壺,也不用茶杯,直接對著壺嘴就灌了一大口,茶水是溫的,帶著點西北特有的粗糲茶味,遠不如江南的香片,更比不上京城貢茶。
“嘖!”他咂咂嘴,把茶壺往桌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響,斜睨著書案後紋絲不動的莫莫,拖長了調子,陰陽怪氣地開口:“喲--陛下日理萬機,真是辛苦啊!這都什麼時辰了?天都快擦黑了,還在這兒為國為民、嘔心瀝血呢?當初在大魏怎麼不見你這麼關心國家大事,難道你還真是個党項人。甚至是党項公主?”
莫莫握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筆尖在宣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她沒抬頭,只是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她伸出食指,輕輕將那點墨跡抹開,試圖挽救那份肅州春耕的奏摺,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點陳述事實的認真:
“夏相說,批閱奏章是國本,不能馬虎,我學得慢,得認真些。”
“夏相?夏則?”顧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濃的嘲諷和不忿,“叫得可真自然啊!真以為人家把你當親閨女了是吧?給你建這麼個江南小院,教你寫這狗爬一樣的字,教你批這勞什子奏摺?把你從個黑黑瘦瘦、大字不識的小丫頭片子,硬生生捧成了高高在上的西夏女帝?呵,他夏則可真是大善人!大功臣!”
他越說越氣,猛地站起身,在不算寬敞的書房裡煩躁地踱了兩步,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我告訴你莫莫!你就是個我當年從死人堆旁邊撿回來的小丫頭!渾身髒兮兮的,瘦得跟個乾巴猴子似的,風吹大點都能把你吹跑!除了眼珠子還有點活氣,跟個小木頭人沒區別!什麼西夏公主?什麼狗屁女帝?那都是他夏則編出來騙你、騙天下人的鬼話!你是我顧懷撿的!你的名字是我起的!你是我的人!我還能不知道你的底細?!”
他很憤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憤怒,他只覺得想把所有尖酸刻薄的話一股腦倒出來,來讓那個看起來和當初沉默木訥截然不同,安安靜靜得讓他抓狂的莫莫出現一絲情緒上的波動--這樣的話好像就能讓一切都回到正軌,回到他想象中應該有的重逢的場景裡。
只有在莫莫面前,他才不是那個威勢日重、握著天下權柄的大魏藩王,而是當初那個,既狼狽但又自由的在山林間行走的少年。
然而莫莫的小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她只是放下筆,看著顧懷的眼睛,非常平靜地說道:“這關你什麼事?”
她生氣了。
顧懷了解她,知道她每一個表情下內心到底在想些什麼,他用了很長的時間,才習慣於身後跟著個瘦瘦的、小小的身影,但一旦熟悉,山林間哪怕沒有任何對話,他也知道莫莫那一刻的心情,旁人看見莫莫神情凝重地站在那裡還以為她在思考什麼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但顧懷就能猜出來莫莫只是在想今晚的晚飯該怎麼做才能既有油水又不花太多的錢。
所以他很輕易地聽出來,從自己進門開始莫莫一直維持在平靜水面之下的情緒在關於夏則的話題出口之後有了波動,她居然在因為自己對夏則的輕蔑和敵意生氣?她居然因為一個外人對自己生氣?!
顧懷被這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難以置信地瞪著書案後那張依舊沒什麼表情、卻分明透著股倔強的小臉。
這關我什麼事?這關我什麼事?你的事情憑什麼不關我的事?顧懷越想越生氣,氣得渾身發抖,他捲起道服的袖子,臉上是氣急敗壞的紅,開始像無頭蒼蠅一樣在書房裡尋摸起來,目光兇狠地掠過書架、筆架、花瓶,最終定格在牆角一根用來撐窗戶的細長竹竿上。
他幾步衝過去,一把抄起那根竹竿,掂量了一下,分量太輕,但聊勝於無,他揮舞著竹竿,像握著什麼絕世神兵,對著空氣虛劈了幾下,發出“嗚嗚”的破風聲,色厲內荏地吼道:“我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家法!今天必須動家法!讓你頂嘴!讓你說不關我的事!”
莫莫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像只炸毛的猴子一樣上躥下跳,看著他揮舞那根可笑的竹竿,她臉上依舊沒什麼大的波瀾,只是那雙清澈的柳葉眼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無奈,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虛張聲勢,她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歪了歪頭,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語氣,輕聲說:
“你打啊?”
事實上顧懷從來沒打過莫莫。
這當然是因為自從撿到莫莫以後,莫莫從來都很懂事,顧懷找路,她便會跟著走,顧懷裝模做樣說昨夜算了一卦大利南方今兒就往南走,莫莫也只會牽起他的衣角,平時在家庭大事上,除了買菜做飯家務還有這個月尚有多少餘錢可以動用以外,其他的都是顧懷說了算。
而這也就意味著,很多時候顧懷能自詡為一家之主,其實只是因為他和莫莫之間沒有發生任何真正意義上的爭議與戰鬥,而一旦像今天這樣,闊別幾年的小侍女變成了另外一個模樣,並且不再像以前一樣事事遷讓,那麼在這種場景出現時,顧懷就註定永遠是失敗的那一方。
莫莫只用了一句話,三個字便輕而易舉化解了顧懷言語間所有的尖酸刻薄陰陽怨氣,以及自認為還是一家之主的外強中乾,他很想用這根小木棒執行所謂“家法”--總之就是能讓當初的美好時光再次回來的手段,可他又不可能真讓莫莫趴好,然後狠狠抽她兩棍子,所以他舉著竹竿的手臂僵在半空,動彈不得。
“你...”顧懷憋得臉更紅了,舉著竹竿的手臂微微顫抖,不知是氣的還是累的,他瞪著莫莫,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個字。
見鬼見鬼見鬼!
想好的臺詞全部沒派上用場,偷偷跑進皇宮時還在想這種突然出現好像還挺浪漫,誰知道最後居然會是這麼個場景?他這麼些年好像拿這個丫頭一直都沒什麼辦法,看起來乖巧懂事,但實際上只是那股倔勁兒還沒犯,一旦犯起來,家裡到底誰說了算還很難說。
顧懷頹然地放下小木棍:“跟我回去。”
莫莫看著他這副窘迫的樣子,目光從他漲紅的臉上移開,就在顧懷以為她又會沉默以對時,她卻忽然抬起了眼簾,那平靜無波的視線直直地望進顧懷噴火的眼睛,低聲說:“不回。”
顧懷瞪著她的眼睛:“為什麼不回?”
“你現在才來接我。”
“那不是因為當初你自己不走?”顧懷惱火道:“西夏復國的時候,我就站在這宮城裡,讓你跟我回家,你當時怎麼說的?你說你要留下,我生氣了才說的你愛回不回!”
“可你知道你要是再問一次,我就會跟你回去。”
“我哪兒知道?你又沒說!”
莫莫看著他:“你真的不知道?”
顧懷移開視線:“不知道。”
“那你應該也沒有讓我留在這裡,既可以讓西夏和大魏綁在一起,也可以讓我生活得很好,就算你死在北境,也不至於把我一個人留在京城朝不保夕的心思?”
顧懷吃驚道:“這些又是誰跟你說的?”
“我自己想的。”
“屁!肯定是夏則那老王八蛋怕你走,才跟你說的這些!”顧懷氣得在房間裡團團亂轉,那竹竿又揮舞了起來,好像在給他壯聲勢,“是!我承認當初是有點這種心思,可我不是擔心北境守不住遼人南下麼?到時候遼人圍了京城,你往哪兒跑?你連父母都懶得去尋!你留在這兒多少還能享福,遼人吃飽了撐得才先跑來打西夏,再說我不是一把遼國滅了就來接你了麼?”
莫莫說:“你肯定先去見了李明珠。”
她頓了頓:“說不定還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女人。”
“我...”顧懷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揮舞竹竿的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竹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那就是順路”,或者“哪兒有那麼多你不知道的女人”之類的,可又覺得這些話沒什麼說服力,所以只能嘴硬道:
“我趕了幾千里路才到這裡,一見面你就和我鬧!”
然而莫莫很明顯不吃他無能狂怒這一套。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柳葉眼裡,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慌亂、窘迫和強撐的憤怒,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泓深潭,卻比任何激烈的指責都更具穿透力,顧懷在她的注視下,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裡。
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像鈍刀子割肉,顧懷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受不了了,受不了莫莫這種沉默的審判,他猛地轉身,像只沒頭蒼蠅似的在書房裡又踱了兩步,然後頹然地、重重地跌坐回那張圈椅裡,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呻吟。
他雙手捂住了臉,指縫間傳出壓抑的、帶著濃重挫敗感的喘息,過了許久,一個悶悶的、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
“四個,”他說,“在來接你之前,我去見了四個人。”
他頓了頓:“女人。”
莫莫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變化:“看來這幾年你很忙。”
“李明珠,你知道的,當初那事...反正最後就那樣了。”
“還有呢?”
“崔茗,信上我提到過,清河崔氏那個世家女,”顧懷說,“這事也比較稀裡糊塗,總之我當初到了北境,她莫名其妙就跟在了我身邊,幾年下來,剪不斷理還亂,也總得給她一個名分。”
“哦。”
“王霸...就是當初山寨裡那大當家,又矮又男人婆那個,”顧懷有些尷尬,“這事兒感覺就更說不清楚了,我他媽也想不明白這事到底是怎麼到今天這地步的,你別問,問我也不說。”
莫莫靜靜地聽著:“還有一個。”
顧懷沉默下來,剛剛的氣急敗壞,惱羞成怒,尖酸刻薄全部消失不見,只剩下些說不明白的情緒。
“她啊,叫溫茹,是國子監祭酒的女兒,你應該沒見過,畢竟我和她的交集也一直很少,”顧懷說,“可能恰恰是距離遠了,才會產生朦朧的情感,導致她這幾年過得很不容易,所以我給了她一個足夠明確的了斷,希望她能尋回自己的人生,”說著說著,他突然又臭屁起來,“你看你家少爺多受人歡迎!這種苦戀戲碼我當初還以為只有在狗血電視劇裡才能看見!”
莫莫說:“顧懷,你自戀的樣子真難看。”
她頓了頓,說道:“是不是你再晚來一點,又會多出幾個?”
“哈,你吃醋了!”
“我不是吃醋,我是覺得顧懷你很可恥,”莫莫認真說道,“你說過我們會一起過一輩子。”
顧懷回答得相當理所當然:“那肯定。”
“那你又遇見了三個人,女人,”莫莫說,“當初在山裡面,你和我說,現在的一夫多妻就很不合理,真心相愛的人怎麼可能容得下其他人?但你嘴上說一夫一妻才是真愛,然而你現在卻想要左擁右抱,你當初說的那些話是不是都被你忘光了?”
顧懷怔了怔,隨即有些痛恨地想莫莫的記性總是在不該好的時候特別好,這確實是個圓不過去的問題,但顧懷在莫莫面前一向臉皮極厚,他回答道:
“就算多了三個人,但我們還是可以過一輩子啊?”
莫莫重新拿起御筆:“夏相說朝中還有很多官員子弟未曾婚娶,而且都很優秀,我想他們應該不介意入贅皇室,我嫁他們。”
顧懷怔住,他沒想到莫莫用他的招數來反擊他反擊得爐火純青,所以有了些惱意,又因為這惱意生出些羞,合在一處便成了羞惱,斥道:
“我不準!”
“關你什麼事?”
顧懷大怒:“我是少爺,你是我的小侍女,當然關我事。”
“當初進了蘇州城你才讓我喊你少爺。”
顧懷嘆息一聲:“我當初拉扯你拉扯得多不容易,你那時候...”
莫莫抬起頭,認真說道:“可一直是我負責洗衣服煮飯,還有其他家務,所以應該是我拉扯你,你一開始的時候煮的飯真的很難吃,老獵戶都懷疑你在下毒。”
“那銀子還是我掙的吧?”顧懷惱火道,“我為了掙銀子都跑去打仗了!”
莫莫蹙起遠山一樣的眉毛:“可一開始存的錢被王五那幫山賊搶了,後來在蘇州城,在京城,你存的銀子也都拿出去做大事了,我被帶來這裡,一分錢都沒有帶走。”
顧懷沉默下來,莫莫的這些話像極了分家時候會說的話,尤其是剛才那句刺耳的“我嫁他們”,更是讓顧懷意識到--其實今天這場重逢和他想象中有著極大差距才是正常的事情,莫莫說自己要嫁給別人他就想發瘋,那當初在山裡說好了要一起過一輩子,後來卻多出了李明珠、崔茗,甚至可能加上一個王霸,莫莫為什麼不能生氣?
說好的兩個人,一輩子,你預設了讓我留在這裡,很久很久沒來接我,還遇見了一個又一個人,我為什麼不能難過,不能說氣話,不能鬧一鬧脾氣?
顧懷看著她的眼睛,終於知道莫莫已經徹底長大了,西涼的風沙和女帝的位置足夠她遠離當初那種柴米油鹽的生活並且進行理智的思考,對他們的這一段關係進行旁觀一樣冷靜的回望,她不再是當初那個跟在自己身旁,抓著自己衣角的小丫頭,而是個已經長開眉眼,擁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力與能力的女子,人一旦長大便無法回去,小女孩變成少女再變成小女人最後漸漸年華不再,這是個不可逆的過程,所以必須思考一下那些當初看起來再合理不過的事情,然後做出一個選擇。
顧懷天真地以為莫莫會一直在原地等著自己,就像當初在山林裡走散了一樣,然而事實是,莫莫可以選擇和他在一起,也當然可以選擇嫁給其他人--而幾年的時間足夠她長大,也足夠喜歡上別人了。
喜歡上別人,嫁給其他人。
他能眼睜睜看著莫莫嫁給其他人麼?
無論是瘦瘦小小的丫頭,還是青春正盛的姑娘,無論是隻會洗衣做飯的侍女,還是西夏皇位上的女帝。
只要她是莫莫,他就無法看著她嫁給別人。
他接受不了她嫁,那她為什麼要看著他娶?
一個李明珠或許是能接受的,當初顧懷和莫莫一起走過的那些故事裡李明珠已經有了一個位置,可崔茗呢?甚至王霸呢?她們在莫莫不在的時候走入了顧懷的人生,然後就必須要分走一部分顧懷的愛,而莫莫卻只能接受,然後在顧懷出現在面前時毫不猶豫地跟著她走?
憑什麼?
顧懷低下了頭,有些無措,有些慌張,有些茫然,有些明白。
他明白了為什麼莫莫看見他時,會有那麼複雜的情緒。
也明白了為什麼今天這場久別重逢的對話,莫莫會有這麼大的火藥味,甚至隨時會演變成爭吵。
然而僅僅明白是不夠的。
他有些頹然地坐下,又猶豫著站起,想要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莫莫說得對,現在倒回去看,他的確是有點無恥。
“我不能騙你,我的價值觀和愛情觀的確是在這幾年裡轉了一個大彎,”他說,“開始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一夫一妻才是最尋常、最合理、最乾淨的事情,愛這個東西,就應該自私,就應該獨享,像...像那時候的咱們兩個那樣,任何能同時愛上、並且想擁有兩個人甚至更多人的人,說到底,就是不夠愛,就是貪心,就是無恥。”
“那時候,我覺得,”顧懷頓了頓,“心裡裝著一個人,就滿了,就再也容不下別的,就像...就像你煮飯,鍋裡就那麼點米,只夠兩個人吃,非要硬塞進第三個人的份,最後誰都吃不飽,還壞了一鍋飯。”
他看向莫莫:“可是後來事情就變了。”
“怎麼變的?”莫莫的聲音很輕。
“我也不知道。”
這話就有點更無恥了,甚至說得毫無邏輯,但顧懷說得很坦然,他確實不知道,“愛”這個東西誰能說得清楚呢?他曾經那麼堅定那麼認真地以為自己會和莫莫一起過一輩子,就他們兩,不管是浪跡山林還是做點小生意,他掙錢她煮飯,兩個人在這個亂世找條能活下去的路子,可這幾年走得那麼波折,遇見了那麼多人,有時候不知不覺就和另一個人走得太近了,想抽離又抽離不開,他想當鴕鳥把腦袋埋進沙子裡就當外面的世界什麼都沒發生,可事實卻是那些事情總有一天會追上他,然後要他做出一個決定。
他該怎麼決定?遠離李明珠,讓這個曾經勇敢地、固執地走入他和莫莫師姐的女子成為一個陌生人?推開崔茗,讓她乾脆利落地抹了她自己的脖子?拒絕王霸,讓她某一天鬱鬱寡歡地死在那座海外的孤島上?
可他又該怎麼面對莫莫?面對當初曾經說過“真的愛的話就不會愛上別人”並且認定理所應當他們應該在一起一輩子的莫莫?
顧懷看著站在寬大桌案後的莫莫,看著燭光在她如今白皙清麗的臉龐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著她那雙依舊清澈、卻比記憶中更沉靜、更深邃的柳葉眼,那雙眼睛裡映著他的影子,也映著他此刻所有的狼狽、無措和那份被戳穿的、無處遁形的無恥感。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想說“我對你和對她們不一樣”,想說“我最在乎的始終是你”...可這些話滾到喉嚨口,卻像被塞滿了砂礫,又幹又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自己都覺得虛偽。
莫莫說得對,他當初在山林裡,抱著凍得瑟瑟發抖的她,一邊搓著她冰涼的小手一邊信誓旦旦說“兩個人一輩子才幹淨”的時候,是真心實意那樣想的,那時候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他們兩個人,小到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奢望,小到一點點溫暖和依靠都彌足珍貴,容不下任何雜質。
可後來,世界變大了。
他走出了山林,走進了蘇州城,走進了汴京城,走進了權力的漩渦,走進了屍山血海的戰場,他遇見了李明珠、崔茗、王霸...甚至還有主動了斷的溫茹,他就像一艘在風浪裡失控的小船,被一股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推搡著,捲入了一個又一個漩渦,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這不是背叛,這只是...喜歡,只是...不忍心,只是...習慣了,只是...需要,他用“責任”、“情勢”、“不忍”這些冠冕堂皇的詞,一層層包裹著自己那顆早已偏離了最初方向的心。
他忘了,或者說是刻意忽略了,當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李明珠的溫柔、崔茗的陪伴、甚至是和王霸那種彆扭的牽扯時,那個曾經佔據了他整個世界的小侍女,正獨自一人,在這遙遠的西涼,穿著沉重的宮裝,學著批閱她根本不喜歡的奏摺,在一個她並不真正屬於的位置上,履行著所謂的“責任”。
他很想反問一聲,問那我該怎麼辦呢?你又想怎麼辦呢?難道你真的要去嫁給其他人麼?難道我現在還能把這幾年的經歷一股腦拋掉,然後和你一起回去,回到山林裡,繼續堅信兩個人過一輩子麼?
他很想問,很想得到一個答案,來自莫莫的答案。
他習慣了從莫莫那裡得到支援,過去在山林裡的那些年,無論遇到多大的困境,是斷糧還是傷病,是迷路還是遭遇野獸,只要看到身邊那個小小的、沉默的身影,只要握住她微涼卻始終存在的手,他就能生出無窮的勇氣,莫莫是他的錨,是他在這個世界的港灣,是他疲憊時可以毫無保留依靠的存在,她不需要說什麼,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答案,一種力量。
他習慣了向莫莫傾訴,那些無法對外人言的煩惱,那些涉及穿越秘密的話語,那些對未來的迷茫,那些小小的得意和巨大的挫敗,他都習慣了在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絮絮叨叨地說給她聽,她或許不懂,或許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但那無聲的傾聽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慰藉,彷彿能幫他理清所有的思緒。
他甚至習慣了讓莫莫幫他做決定,小到今天吃什麼,大到要不要離開某個地方,他嘴上說著“少爺我英明神武”,可很多時候,他都會下意識地觀察莫莫的反應,她一個皺眉,他就知道那條路不好走;她對著某個地方多看兩眼,他就知道她可能喜歡那裡,她的沉默,她的點頭,她的搖頭,都是他做出判斷的原因。
他習慣了莫莫是他世界的一部分,是他可以隨時汲取力量和答案的源泉。
然而他忘了。
忘了這次橫亙在他們之間最大的問題,恰恰涉及莫莫自己。
他該如何向她解釋,他對其他人的感情並非虛假?他該如何讓她接受,他曾經承諾過的“唯一”如今已變成了“之一”?他該如何讓她理解,他對她的愛並未減少,只是...多出了幾份同樣無法割捨的牽掛?
這些問題,莫莫無法給他答案,因為莫莫本身就是問題的一部分,是那個被傷害、被辜負、被放在天平另一端衡量的人,她不再是那個可以置身事外、冷靜傾聽、默默支援的小侍女。她是當事人,是受害者,是那個需要他給出答案的人。
就像過去在山林裡的那些年,遇到真正難以抉擇的問題,他總是習慣於從莫莫那裡得到建議、答案甚至精神上的支援,然而這一次,他忘了,這次問題的核心,就是莫莫自己。他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把難題拋給她,然後心安理得地接受她沉默的包容。
巨大的無力感和荒謬感席捲了顧懷,他像一個站在十字路口的孩子,手裡攥著好幾條方向不同的繩子,每一條都牽著他無法放手的人和事,他拼命拉扯,卻把自己勒得遍體鱗傷,也讓繩子另一端的人痛苦不堪。
他看著莫莫,看著她平靜面容下那深藏的委屈和受傷,看著她眼神裡那份“你該如何解釋”的詰問,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滾燙的棉花,最終,所有洶湧的情緒、所有的辯解、所有的羞慚,都只化作一聲極其疲憊、極其乾澀的低語:
“我真的不知道。”
莫莫的小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沒有生氣沒有憤怒也沒有哭泣,她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說道:“我餓了,要睡了,你走吧。”
顧懷看著她:“我想吃你下的面。”
“我這幾年沒有下廚。”
“我可以在這兒多坐一會兒。”
莫莫不說話。
顧懷沉默很長時間後說道:“那我先去靜一靜,明天我再來接你。”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走向門外,莫莫靜靜地看著他,抬起腳步走到門口,對著他的背影說道:
“宮門左邊有家牛肉麵--你記得讓店家多放點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