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陳年往事(1 / 1)
顧全武會心一笑,道:“你今天就是為了此事而來吧?”
林鼎沒有直接開口,而是眺望遠方,繼續漫步。
行至一顆槐樹之下,林鼎似乎才下定了決心,問道:“如果把吳文華扶正,主公會不會同意?”
顧全武停下了腳步,問道:“你是想利用判官吳仲析來敲開浙西五州的大門?”
林鼎點了點頭,道:“吳仲析原是趙隱的人,周寶為了安撫鎮海軍,便將吳仲析留在了身邊。現在吳仲析在周寶的浙西集團中,已經有了不小的分量。”
“再加上杜陵的幾位族兄也被周寶拉到麾下,只要吳仲析肯站在我們這邊,浙西五州唾手可得!”
顧全武笑容玩味道:“所以你只要把吳仲析的女兒,吳文華扶正,就能給吳仲析傳達訊號,從而達成你的圖謀大計,對不對?”
顧全武停頓了兩秒,意味深長道:“你們這些謀士,做起事來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連少主的院內之事,你們也要物盡其用。真是喪心病狂!”
林鼎被指責,也不怒,語氣平淡道:“身處權謀之中,何來的自由?主公乃成大事之人,唯千秋霸業才能入其眼中。兒女情長,愛恨糾葛,在成大事者的眼裡,不值一提。”
“婚姻大事,換來利益交換,遠比過長相廝守來得實際。”
顧全武道:“所以你覺得少主會答應你?既然少主會答應你,你今日為何又要來找我?”
林鼎道:“正是我非常確定,主公會答應我,我才會覺得心有不安。主公是明主,只要讓他選擇,他一定會選浙西五州,可我很猶豫。我不知道主公這個選擇到底是不是他內心的選擇。”
顧全武不置可否,繼續抬腳往前走去。
顧全武之所以還肯和林鼎繼續交談,正是因為他最後這一句話,不管林鼎是不是和成及一樣冷血的人,起碼他都在為錢留考慮,這說明他還沒有到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地步。
良久之後,顧全武才開口,語氣平淡,娓娓道來,像是在說一個故事。
“少主在很小以前,並非是這個性子。他剛正且善良,重情重義,擁有一顆赤子之心。”
林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聽著。
“他擁有幾乎一切良善的品質,但卻沒有一點梟雄該有的樣子。梟雄的奸詐、冷血以及讓人防不勝防的御人之術,他都不曾有。說到底其實就是個平凡的普通人。”
“一個普通人,最後一步步成為坐斷江東的梟雄,你一定想不到這之中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我記得那年少主才五歲,吳鐵娘子將其扔進深山的狼窩裡,整個狼群被獵殺,狼窩裡有三個狼崽子。吳鐵娘子就把他丟進狼窩裡,十五天無人去送吃送喝。”
“第十六天我去接他時,三個狼崽子死了,少主當時渾身是血,身上有十八處被狼崽抓傷的抓痕。”
顧全武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少主當時的眼神,灰暗而陰冷。被我抱在懷裡時,少主不停地抽屜,身體不停的發抖。”
林鼎瞪大了眼睛,道:“狼是畜生,狼是野獸,狼若餓極,何等之兇殘啊?十六天無人看管,是不是最後也有剩下一隻狼和兩狼骨一人骨的可能?”
“這是吐蕃一種野敖的養法,主公他是人啊!他是人啊!喪心病狂,非人哉!非人哉!”
顧全武笑容苦澀,道:“所以你今天看到的主公殺伐果斷,帶兵入陣時,才會如野獸一般的兇猛。這些東西是要付出代價去換的。”
顧全武想了想,突然問道:“你覺得少主的御人之術如何?”
林鼎認真思索片刻,後回道:“主公知人善用,御人恩威得體。”
顧全武搖了搖頭,笑道:“你說的這些都是表面,就拿阮城來說。阮城西濱大敗,從此裝瘋賣傻,恢復之後,投身江湖打造吳鉤,已過數載,但阮城還是無顏再會杭州面見少主。”
“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因為少主待人,從來不會打你罵你,反而他會完完全全的相信你。”
“他對你的信任,會把你自己提升到一個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高度,可如果你自身的能力,配不上這樣的高度,跌下來時,不用少主說你什麼,你自己就會無地自容,甚至會像阮城一樣,若日後不能再證明自己,此生阮城恐怕都不會再回杭州面見少主。”
林鼎博覽群書,自然知道顧全武說的這招御人之術叫什麼。
林鼎記得是一本古籍中記載有類似的手段,林鼎這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見過。
顧全武似乎看穿了林鼎的心中所想,輕聲笑道:“不用去找書中記載的對應手段了,少主的御人之術已經和少主他自己混若一體,已經超出了書中的定式。”
“少主的一言一行,甚至是和你說話時的語氣,都充滿了御人手段。”
真正高明的御人手段,不是一招一式的定式,而是徹底融入日常生活中,以細緻入微的小事,對你進行潛移默化的影響。
顧全武繼續道:“少主那年七歲,發生了一件非常小非常小的事情,少主有一個通房丫鬟,和少主年紀一般大,平日和少主相處得非常融洽,少主也一直把他當成妹妹看待。”
“哪天那名丫鬟染了風寒,頭痛之下,想讓少主倒一杯熱茶喝。少主當時想都沒想就給她倒了,可不巧的是,被吳鐵娘子撞見了。”
“吳鐵娘子立即讓少主把這名丫鬟殺了,我還記得當時少主整個人都被嚇傻了,連連跪地替丫鬟求饒。當時吳鐵娘子就冷笑,少主求饒一句,吳鐵娘子就殺丫鬟的一名家人。”
“最後還是那名丫鬟直接撞死在少主的刀口之下。”
“那日以後,少主三年不與人說話。再次開口之時,就有了你們所謂的御人之術。”
顧全武邊說,還在不斷地搖頭。
他不是在埋怨吳鐵娘子做錯了什麼。
因為這個時代,以及錢留這個出生在鹽梟世家的身份,註定了錢留只有一條路可以走,若不成梟雄,錢留註定會死在官兵一步步的圍剿之下。
顧全武道:“我從未覺得吳鐵娘子錯的任何一件事是錯的,我跟你說這些,只是想讓你知曉少主的成長道路是何其艱險。”
“少主他太苦了,從一個普通人,必須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夜裡想著如何安撫部下,如何權衡杭州各方利益,又要各個層次的人都要照顧到,不然就會像黃巢一樣的走極端。”
“白天醒來,又得和一群年過半百的老狐狸勾心鬥角。人人遇到少主都叫具美公,殊不知今年少主不過才二十歲而已。”
顧全武說著說著,手忍不住顫抖起來。
“這些都只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更多。阮結那傢伙最清楚少主這些年是如何得日夜煎熬,日復一日的壓制和控制著自己,生怕自己走錯一步就萬劫不復。”
“也正是因為他知道,所以他才執意留在少主身邊,不肯離去。若非如此,憑阮結那大智若愚的心性和不下於杜陵的武藝,如何做不得一方大將?”
“在他阮結的眼裡,那些功名又算得了什麼?如能讓他哥哥不那麼累,做一侍衛又如何?”
顧全武想起了那個平日憨厚痴傻的少年,嘴角不禁揚起了稍許的笑意。
“我顧和尚比不得他,和尚還放不下這金戈鐵馬,還放不下那沙場醉臥。”
顧全武說到此處,不再言語。
林鼎對其深深一揖,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林鼎轉身離去,忽而大笑:“天下之術何其多?奪一個小小的浙西五州而已,我林郎難道只會這一計?”
顧全武也是暢快一笑,後對林鼎深深還禮。
書生都有一股惹人厭的酸臭味,但同樣也有名士特有的萬古風流。
顧全武現在真是越來越喜歡這個說話都不利索的口吃書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