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1 / 1)
“父親。”
謝知剛走上前來躬身行禮。
姜青檀也跟著連忙恭敬行禮,“晚輩見過鎮國公。”
謝景洲頓步,微微點頭,目光確是落在了姜青檀的身上,帶著審視,沉聲問道,“這位是?”
謝知剛介紹道:“父親,這是姜青檀,兒子跟您提過的。”
聞言,謝景洲挑了挑眉,上下又打量了姜青檀幾眼,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的情緒,看得他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收回,不動聲色地緩緩點了點頭,聲音都溫和了幾分。
“原來是你啊,今日見得,果然是少年英才啊!”
姜青檀被誇得很是不好意思,受寵若驚地撓了撓頭,“多,多謝鎮國公誇獎。您才是真正的英雄人物,您的風采當真是如璀璨明珠,叫人見之生敬……”
他對鎮國公很是仰慕,此時一說話,就有些滔滔不絕。
鎮國公旁邊的軍師蕭仲文忍不住搖了搖手裡的羽扇,笑眯眯道:“姜兄弟真是會說話啊!”
姜青檀這才反應過來說得有些太過分了,連忙住了嘴,赧然地垂下了頭,“……對,對不起……我姐夫也總說我話有點多……”
“無妨,是個真性情的好孩子。”謝景洲微微抬手,不以為然,忽然又問道,“你是隨著阿剛進軍營的吧?可看出我們軍營有什麼特別之處?”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太突然了。
姜青檀愣了愣,但見謝景洲神色認真,他也不敢亂答,只能略略思索,打起腹稿。
此時,讀過的書還是凸顯了出來。
“回國公爺,晚輩初來乍到,不敢妄言。但方才隨著阿剛大哥轉了一圈,發現貴軍紀律嚴明,即便是少將軍帶進來的人,守衛依然嚴格按制度查驗,毫無鬆懈。再者,訓練內容豐富,並非單純的武力操練,而是結合陣法演練。”
“而且,士兵們精神狀態極好,眼神堅定,士氣高昂,透著一股銳不可當的氣勢,是當之無愧的國之精銳。”
謝景洲笑了笑,挑了挑眉,眼中多了幾分探究:“還有呢?”
姜青檀想了想,繼續道:“還有就是,晚輩感覺貴軍與其他軍隊有些不同。一般邊軍往往更重武力,而貴軍似乎更注重智謀與策略的結合。”
“哦?何以見得?”謝景洲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
“剛才跟著阿剛大哥進營,有幸見過八卦連環陣。晚輩並不懂這些陣法,卻也覺得變化精妙,變幻莫測,非精通兵法者不能駕馭,顯然需要深厚的兵法造詣才能運用自如。”
姜青檀說著,表情認真道,“而且晚輩剛進營時就注意到,營中有不少身著文士服的人往來,想來是參謀之類的角色。這說明貴軍不僅重武,更重文,文武相輔,才是真正的精銳之師。”
謝景洲眼中閃過讚賞之色,頷首應道:“你說得很對。”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光有勇武是不夠的,還要有智謀。邊疆戰事複雜,既要對抗蠻族的兇悍,又要處理各族關係,若只憑武力,遲早會吃大虧。”
“我們雲城軍能在這邊疆之地立足這麼多年,靠的正是文武並重,剛柔並濟。”
跟姜青檀聊了幾句後,謝景洲就沒再這個問題上多言,而是轉而對謝知剛道:“好好招待你的朋友。”
又對姜青檀道:“不用拘泥,可以跟著阿剛到處看看玩玩,感興趣的話可以多留些時日,晚上可以留在營裡吃飯。”
“是。”
“多謝國公爺。”姜青檀激動地拱手一禮。
謝景洲此言莫過於讓他可以在軍營裡橫著走了,只要他不是太過分。
謝景洲說完,就帶著其他人快步回了軍帳。
見到他離開,姜青檀不由暗暗鬆了口氣。
雖然謝景洲看起來很是平易近人,但是到底是身居高位的人,面對著他的威壓,確實是很緊張。
謝知剛自是注意到他的緊張,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這是害怕了?”
“不,不是。”姜青檀擺了擺手,有些赧然道:“國公爺是個很好的人,就是,就是太威武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和回答才好!”
比他面對著學堂裡的夫子還要慌張。
“我父親是有些嚴肅,但還是很好相處的。”謝知剛拉住他,“走,我帶你去其他地方逛逛。或者,你想不想去試試騎射和比武?”
“可以嗎?好啊好啊!”
姜青檀頓時就興致勃勃。
這一下午的時間裡,姜青檀在軍營裡是玩得不亦樂乎。
他不但在軍營裡到處逛了逛,看了軍營兵器庫裡寒光閃閃的刀槍劍戟,還看到議事堂裡標註詳細的軍事地圖,更是在謝知剛的指導下試了試軍隊裡的弓箭。
軍營裡的弓弩自是跟他平日裡的騎射碰到過的截然不同,要求的臂力也是截然不同的,雖然最後箭矢偏得離譜,幾乎飛到了靶場外,但他依舊興致勃勃地試,拉著謝知剛教他射弩箭的要領。
暮色沉沉,謝知剛帶著姜青檀在軍營中用飯。
軍營的食堂坐落在營地東南方,是一座寬敞的大營帳,能容納數百人同時用餐。
此時正值晚飯時分,各營計程車兵陸續前來,整個食堂里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阿檀,軍營裡的飯菜可不比家中吃得精細,你可別嫌棄。”
謝知剛一邊領著姜青檀去排隊,一邊笑著道。
“不會不會,阿剛大哥,我以前擱家裡,那是連飯都吃不上的,哪裡會嫌棄這些。”姜青檀搖了搖頭,對上謝知剛驚訝的視線,撓了撓頭,解釋道,“我是說我姐成親前……現在跟著姐夫他們,過得很好了。”
謝知剛點頭,倒是也沒再追問。
前面計程車兵見到謝知剛,剛要讓出位置,就被謝知剛摁住了肩膀,示意有序排隊。
說話間,很快就輪到了他們。
打飯的火頭軍見到他們也沒有厚此薄彼,每樣菜都給打了一份。
軍營的伙食很是簡單,兩個厚實的饅頭,外加一份葷菜和一份蔬菜,分量很足,帶著煙火氣的味道格外誘人。
兩人尋了一張長條木桌坐下,姜青檀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嚐了嚐,眼睛頓時一亮。
“這青菜可真是爽口!”
“這雲城的天氣炎熱,瓜果青菜長得最是快了!”謝知剛笑了笑。
“那是自然。”坐在對面的一個年輕士兵看了眼謝知剛,笑眯眯回答道,“我們這掌廚的伙伕長祖上家裡可是出過御廚的,輪到如今的伙伕長,也是會不少手藝的,這青菜都比旁人炒得好。”
“是宮裡的御廚?”姜青檀驚詫,“難怪手藝這般好。”
“可不是嘛。”另外一個士兵接話道,“伙伕長就是有辦法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最好的味道。就比如這燉肉,用的是秘製的調料,做比外頭酒樓的廚子做的還好吃咧!”
姜青檀聞言,連忙夾了一塊,仔細品嚐了一下。
發現這燉肉的味道層次豐富,肉質酥爛,湯汁鮮美,絕不是普通的燉煮能達到的效果。
“確實如此。真香啊!”
他素來是個不怕生的,此時見大家都很熱情,便跟各位士兵都聊了起來。
“說起來,我看雲城的確跟旁的地方都不同,此地風俗也截然不同,大家都很有禮貌又熱情,雲城也很是繁華,不比京都差……”
他想起來前見過的那些獻殷勤的少年少女們,感慨不已。
聞言,眾人面面相覷,有幾個老兵甚至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兄弟,怕是頭一回來邊疆吧!”有士兵古怪道。
“是啊。”姜青檀撓了撓頭,老實點頭。
“難怪了。”眾人見怪不怪。
姜青檀不解眾人的反應,扭頭看向謝知剛,就見他笑了笑:“老趙,你來給阿檀講講咱們謝家軍的來歷吧。”
“是。”被稱為老趙計程車兵放下碗筷,神情變得鄭重,“百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蠻荒之地,蠻族時常越境侵擾,百姓苦不堪言。”
“那時候,朝廷派了好幾任將軍來鎮守,卻都收效甚微。此地長年溼熱,瘴氣瀰漫,且民風彪悍,各族雜居,根本不服管教。”
“來此戍邊的人,既要適應惡劣氣候,還要應對當地氏族的牴觸,日子苦不堪言啊。”
“後來是咱們開國那位國公爺自請來此鎮守,那位老國公爺來時,帶來的不過一萬人馬,面對的卻是數萬蠻族和無數不服管教的土著。”
“更要命的是,這裡的氣候對中原人來說簡直是要命。”
“要命?”姜青檀微訝。
“小兄弟,你現在看到的雲城繁華安定,可當年的情形你根本想象不到。”另一個年長士兵接話道,“我曾經聽以前戍邊的老兵提過,據說最初的雲城,瘴氣橫行,毒蟲遍地,稍不留神就會中毒身亡。”
“而且這裡的雨季能連下三個月不停,山洪暴發時道路斷絕,糧草都送不進來。”
“是啊,最可怕的是當地各部落的百姓。”老趙頷首道,“他們根本不信朝廷,不服王法,各族之間也世代仇殺,更是把咱們當成入侵者。老國公爺剛來時,手下兵士每天都有人莫名其妙死去,不是中了蠱毒,就是被暗處的冷箭射死。”
姜青檀聽得心驚膽戰:“那後來呢?”
“後來啊,老國公爺沒有選擇硬碰硬,而是先求立足。”謝知剛接過話頭,“他深知此地情況複雜,便下令軍隊先不急著擴張,而是在現在雲城的位置紮下營寨,一面防禦,一面潛心瞭解當地情況。”
“瞭解情況?”
“對,瞭解各族的習俗、語言、世代糾紛,甚至學習他們的蠱術和藥理。”老趙點頭道,“老國公爺常說,要想治理這片土地,首先要懂得這片土地。他甚至親自學會了好幾種當地的方言土語。”
“老國公真是厲害。”
“是啊。”謝知剛提起也是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我父親就是按老國公爺留下的法子訓練出來的。要在這片土地上立足,光有武力遠遠不夠,還得懂得這裡的一切門道。”
“那些當地人後來為什麼願意歸附了?”姜青檀追問道。
老趙沉吟片刻,緩緩道:“這就要說到老國公爺的智慧了。他發現各族之間的仇殺,其實大多是為了爭奪資源——水源、鹽礦、好的耕地,大家都在搶。於是他就想了個法子。”
“什麼法子?”
“修水渠,開鹽井,墾荒地。”謝知剛語氣中滿是自豪,“老國公爺帶著手下工匠,花了整整十幾年,在這片土地上修起了完整的水利系統,還找到了好幾處鹽礦,開墾出大片良田。”
“有了充足的資源,各族之間的矛盾自然就緩解了。而且老國公爺還定下規矩,誰願意歸附朝廷,幫助開發建設,就能分到土地和鹽井的份額。”
姜青檀恍然大悟:“所以那些當地人就願意歸附了?”
“不只是願意,簡直是搶著歸附呢。”老趙笑道,“因為跟著謝家幹,不僅能分到好處,還能學到中原先進的農桑和手藝。慢慢地,這裡就從蠻荒之地變成了富庶之所。”
“那蠻族呢?”姜青檀又問。
“蠻族見這裡越來越富裕,自然眼紅,幾次大舉來犯。”一個臉上帶疤計程車兵接話道,“但這時候的雲城已不是當年的雲城了。當地各族都成了我們的盟友,人人都會願意為之一戰,蠻族哪裡敵得過?”
“不過這些年,蠻族依舊蠢蠢欲動,但好歹不會如從前那般,我們都是有一敵之力了。”謝知剛道。
“是啊,所以說,小兄弟,”老趙嘆息道,“如今雲城的繁華,都是幾代人用血汗換來的。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我們謝家軍的汗水和鮮血。”
姜青檀聞言,恍然道,“原來如此,難怪今日碰見的那些少年姑娘們對我們都那麼熱情大膽!”
一群士兵相視而笑,老趙忍笑解釋道,“小兄弟,這你就不懂了。這裡的當地各族,多數是女子當家,跟咱們中原的風俗還是大不相同的。”
“女子當家?”姜青檀驚詫,“竟然還有如此地方?”
謝知剛頷首道,“當地各族裡,家族的血脈是按母親這邊算的,財產也主要由女性繼承。所以這裡的女子地位很高,性格也比中原女子要強勢潑辣得多。”
一個年輕士兵補充道,“而且按照他們的習俗,女子可以主動追求心儀的男子,那些少年郎也會比較主動地展示自己,希望能被姑娘們看中。”
“男女看對眼後,男子夜半是要去女子的閣樓下唱山歌的,至少都得唱三日,女子才會開窗。”
“開了窗後,男子就能翻窗進屋……春風一度了。”
姜青檀大驚,“這,這不是無媒苟合嗎?”
“這裡不講究這些的。”謝知剛搖了搖頭,“若是女子懷孕了,生下的孩子也跟母親姓,自是有家中長輩幫著撫養的。而且,他們就算是成親了,女子也是不用去男子家中的,而是彼此都住在各自的家裡,只要夜半才湊在一起的。”
“竟然如此……”姜青檀不敢置信,只覺得世界觀都被重新整理了。“難怪那些姑娘今日敢直接往車裡扔花……”
“那她們跟咱們習俗衝突如此之大,我看雲城裡還有蠻多苗女跟中原男子走在一起的……難道不會吵架嗎?”
“最開始確實有。”謝知剛坦言道,“中原講究父系傳承,當地人講究母系血脈,雙方都覺得對方的做法不合理。但老國公爺很聰明,他規定在雲城範圍內,中原按中原的規矩,當地人按當地的規矩,大家互不干涉。”
“這是鼓勵通婚?”姜青檀試探問道。
“自然鼓勵。”老趙頷首道,“現在雲城裡中原人和當地各族通婚的很多,生下的孩子既懂漢人的禮儀,也懂當地的風俗,所以才能相處得這般融洽。”
“就像我,”那個疤臉士兵說道,“我娶的就是當地的姑娘。按照她們族裡的規矩,我的女兒要跟她姓,兒子就隨我姓了。其實,只要孩子健康快樂就好,姓什麼有那麼重要嗎?”
姜青檀聽得嘖嘖稱奇。
沒想到在這邊疆之地,竟然有如此不同的風俗習慣,
“所以,”謝知剛總結道,“你今天遇到的那種‘熱情’,在這裡是很平常的事。那些姑娘們看到俊俏的外來男子,主動表達好感,是很正常的。”
姜青檀:“……”
“不是看中我,是看中我姐夫。不過也有少年給我姐姐送……”
謝知剛:“……”
“……他們對成不成親的,也不是很在意的,最主要的傳承。不過,你姐夫姐姐敢情好,應該也不會有事。”
姜青檀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謝知剛也沒繼續方才那個話題,轉而提議道:“夜色已深,你要不今晚在軍營裡住下吧?反正明兒個你姐夫也得過來,到時可以一起回去。”
“可以嗎?”姜青檀眼睛一亮,滿臉期待,“我還從來沒在軍營裡住過呢!”
“當然可以,晚上你跟我住一個營帳就可以。”謝知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