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我們的志向（完）（1 / 1）
第二百五十七章我們的志向（完）
高天放沒有按照慣例在比賽快結束的時候將權衡換下來，他讓他跑到了最後一秒鐘。
終場哨吹響的時候，權衡還在低著頭奔跑沒有停下，但已經沒有人阻止他了。
吳浩軒，翁宇，謝化，溫明，俞中山，他們和高天放站在一起，或臉色肅穆，或淚流滿面。
球場上的年輕人還不太能夠深刻的體會退役的含義。
吉田大和脫下了自己的球衣，攔住權衡：“給。”
權衡抬起頭，發現自己已經跑到了離球門不到十米的距離，他笑了笑，輕輕將球勾起皮球飛過吉田大和的頭頂，落進球門當中。
他看了看門裡的足球，輕輕抿了抿唇。
吉田大和誠懇的垂下頭：“權先生，這次我是輸了。”
“嗯，勝敗乃兵家常事嘛。希望你們多努力。”
權衡保持微笑，伸手拿過吉田大和的球衣，又接過了中田晉二遞來的。
但他沒有脫自己的衣服，轉身向更衣室走去。
這是客場比賽，中國隊的球迷集中在球員通道的一側。
整整齊齊的方陣，一遍又一遍的揮動著手臂，他們在大聲喊著權衡的名字。
“權神，您還可以踢，您留下來吧！”
“權神，您留下來吧！”
“權神，我們想看您踢球！”
權衡貪婪的閉上眼睛，享受了一瞬，要是沒有錯過那些時光，或許他現在會更加難以割捨吧。
小夥子們拿了一張國旗，繞著球場狂奔，向觀眾致意。
跑完一圈，他們停在了權衡面前。
權衡將深情的凝望這鮮豔的國旗，然後跪下來，輕輕吻了一下國旗的邊緣，脫下球衣疊在一邊，站了起來。
“好了，一起結束。剩下的是你們的事情。”
他慢慢的走向自己的隊友們，一個個擁抱他們，走到替補席前面，拉起蹲在在地上痛哭的謝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轉身給了吳浩軒和翁宇一人一個擁抱。
“別那麼哭唧唧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今天火化呢。”
“衡哥，您真的不能……”
梅西頓了一下，拍了拍謝化的頭：“三十好幾的人了，說些什麼孩子氣的話，我向來走在你們前面一步，你也快啦！難不成你們以為自己能像老妖怪一樣踢到七老八十？”
權衡走了一圈，把每個人都安慰了一遍之後。
接著他一個人走到了球場中間，向著四面八方的攝像機一邊鞠了一個躬。
感謝完觀眾，他走向球員通道，只是步伐越來越慢。
終於，他停在了球員通道的入口，伸出一隻手，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時間，無數的攝像機投向了他。
賽後的新聞釋出會，高天放一個人出席，隨便講了幾句便離開了。
中國隊一刻都沒耽擱，坐著飛機回了國，國內的新聞釋出會現場也早已佈置好了。、
所有記者都神情肅穆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著權衡他們出席。
“諸位，大家歡聚一堂，除了想要確定中國隊打入世界盃決賽圈的訊息之外，剩下的大概是想親口聽我說一件事情。”
權衡穿了身西裝，神情已經很從容了。
“我今年已經三十三歲，而且還受過傷，狀態大不如從前。我想，我早就應該把位置讓給更多更有天分的年輕人。我們中國別的不好說，但從來不缺人，只要培養的得當，我們一定會有很多真正的優秀球員。”
“不是像我這樣的攪屎棍，而是真正的一代接著一代的足球運動員。”
權衡停頓了一下：“感謝陪伴了我很多年的球迷們，他們陪伴我度過了少年時代，又等了我八年，當我任性的再次出現時，他們還願意站在我這邊，我真的非常感動。”
“也感謝一路並肩走來的隊友們，我們是朋友，是同學，是兄弟，但很遺憾，我並沒有真正的跟他們做過對手。當我回來的時候，我的戰友們已經長成了我不太認識的樣子。”
“很遺憾不能陪他們繼續走下去了，我希望年輕人們能在世界盃上走得遠一點，老傢伙們也能堅持得久一些。希望足球能繼續充滿活力吧。”
“是的，我希望我們國家的足球能對自己又一個正確的認識。我一直覺得我們還能挖掘出更多的天賦，更多的風格，我們的年輕人會更加出色，他們能進入世界盃的賽場，就足以說明他們並非弱者。”
滿座寂靜，記者們一個個都呆若木雞，雖然他們是有心理準備的，但真的到了這一刻，還是讓人有些難以接受。
吳浩軒等人挨個都坐在他身邊，但這個舞臺卻是權衡一個人的。
記者們愣了一會兒，終於問出了問題：“權隊，您真的不打算踢完決賽再走嗎？”
權衡點點頭，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潤沉靜。
“是這樣的，我的新工作要求九月一號入職。趁這個暑假，我打算完成和我未婚妻的婚禮，帶她去度蜜月，實在沒有時間……”
“權神！”
“好吧。”權衡攤了攤手，“我們這批老將，已經沒有提升的空間了，我們希望把擔子交給年輕人，以我們現在的實力還不足以肖想大力神杯，既然是長經驗，我們這些漲不了經驗的，就不要去浪費機會了。”
“那你將來的打算是什麼呢？”
“我將來的打算啊。”權衡笑了笑，“當老師。”
“西南聯合足校嗎？”
“啊，你也聽說了，是不是準備要替我打打廣告？”
那人連忙笑著搖頭：“不，權隊您的足校還用得著打什麼廣告啊，一招呼去的人還不是趨之若鶩——我是想問問，您打算把西南聯合足校變成第二個國家足校嗎？”
此言一出，周圍人的臉色卻如同非誠勿擾上熄滅的燈光，一盞接著一盞滅了下去。
權衡深吸了口氣，搖搖頭：“不是。”
“那您的意思是？”
權衡沉默了片刻，站了起來：“既然話趕到了這兒了，那我們便說一說國家足校。”
“如你們所知國際足校是為了培養國家隊，才特意建立的足校，能進入國家足校的都是萬里挑一的好苗子。但為什麼到最後，培養出來的我們這一代人，到頭來也還不過如此呢？”
“沒有不過如此啊，您……您很厲害！”
“別打岔！”權衡抬起一隻手，很威風的搖了搖，“當年足球界有兩種觀點，快樂足球和榮耀足球。”
“快樂足球是指，踢球不要在乎勝負，主要是讓小朋友享受踢球帶來的快樂，培養基礎足球人才，僅僅把足球當做強身健體的運動。榮耀足球則恰恰相反，認為足球作為最顯赫的體育賽事，應該和國家榮譽掛鉤。”
“西部計劃基於前一種想法，國家足校基於後一種想法。”
“但這兩者都有問題，前者太寬泛，踢球踢個高興就好是可以，但是你天天輸球還很高興，那你大概是個二百五。足球的快樂，沒有辦法和勝負割裂開來。不在乎勝負的人，其實並不會喜歡足球。”
“他們的血永遠都是涼的，滾燙不起來，無法用一腔熱血去踢球的人本身也無法體會競技體育的美感。事實上，他們看綜藝和刷微博獲得的快樂更多。”
“而榮耀足球，你們也應該想到了。這批人的血太滾燙了，能直接燙得吸血鬼一嘴泡。其實，這麼多年，我分不清我那些熱血沸騰的老師，他們究竟是喜歡勝利和麵子，還是喜歡足球！跟在他們身邊，踢球變成了一件很辛苦的工作，一點都不快樂。”
“所以，你們看老吳他們啊，每場比賽都像是揹著一座山。咱們有多少球迷，好幾億吧，平分一下，幾千萬人的願望壓在二十幾個人身上，能不壓趴下嗎？”
權衡笑了笑，挨個看了看昔日的朋友。
“足球很好，但是足球也沒有能夠凌駕在一起之上的魔力啊。人不應該為了這些東西去走極端，無論是那一個極端，都很不合適。”
“我承認，我在國家足校學到了很多東西，但是不是本質上的。他教會了我技術層面的力量，卻沒有教會我內心的力量。”
權衡解開頭上的頭巾，坦坦蕩蕩的站在大家面前。
“曾經，我覺得很不公平，倒黴的事情為什麼就偏偏落在我們兄弟三個的頭上。後來，我們才慢慢想明白，我們這群莽撞的人，意圖與天比高，結果沒撐住，天塌下來。壓到了個兒最高的三個人而已。”
“諸位，我們不應該重蹈覆轍！”
記者們愣了好一會，紛紛擠到前面來：“那權神，您想要建一個什麼樣的足校呢？”
權衡點點頭：“是的，我有想法。我想要一所，快樂的，平和的，但卻有充滿進取的。這才是競技體育該有的精神。
”
“那您是支援快樂足球，駁斥唯勝利論？”
“不，我認為勝利是快樂之源，為球隊和支持者取得勝利，任何時候都是球員應該揹負的責任。但勝利作不是底線！”
權衡揮了揮手：“勝利應該是目標，不是底線！我所知道的足球明明是一項匯聚著很多美德和快樂的運動！”
“我知道，足球運動——哦，不，所有的競技運動本來就是失敗和勝利交織在一起的，所以，有沒有竭盡全力的去投入才是我們應該遵循的底線。球迷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場上的球員真正用心去踢球，大家一定看得到！”
“——球迷們雖然討厭失敗，但是我想他們更加討厭的是醜陋的失敗！”
“是不能帶給人們享受的比賽！”
“我不希望我們的足球永遠在糾結戰術和技術，把球員當作機器零件，把這一個激情無限的運動變得跟電腦程式一般。競技運動之所以經久不衰，讓人飛蛾撲火一般的去熱愛，是因為人效能將他們昇華，它們同樣也能昇華人性！”
權衡鞠了個躬：“我想把我這些年理解足球帶給大家。”
沒有掌聲雷動，也沒有大肆報道，權衡這些話，對於有心人來說是一記驚雷，對於更多人來說，只是一個即將退役的男人留下的場面話，
七月，世界盃開幕。
高天放看著更衣室裡面那些年輕的球員，用了一個很不勵志的開場白。
“你們很大機率不能小組賽出現。”
“但是，諸位，你們準備好怎樣去輸了嗎？”
同樣是七月，西南聯合足校放假。
權衡站在大講臺上，滿意的看著一大片如蘿蔔丁一樣的小孩子。
同樣用了一個很不勵志的開場白。
“放暑假了，大家回去要記得練球，完成老師佈置的作業，但是也不要太辛苦，多和朋友玩玩，勞逸結合……”
誰說，中國的足球不會有新的火焰誕生呢？
或許，那新的火焰早已埋藏在人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