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枯筆絕書(1 / 1)
自古小人多敗事,鄭開與葉秋聞罷皆是大有所感,可對太湖派覆滅之事實在是不能接受,林旭便將自頭到尾的詳節一一對眾位說了,一時激憤之下,竟將張師太被毒害一事也透漏而出,陸雲湘正要力阻,可話已說出,直是覆水難收。
徐青等人皆是大為震撼,聽到江湖子弟除卻掌門幫主之外已是折損十之八九,本就肚中生惱,然玉笛幫主張師太竟也中毒而故,卻全是為江湖同道爭取逃亡時隙,裂髓毒害人不淺,服毒者凡是動用內力,隨著藥量大小與使用內氣深淺,決定毒液散發快慢。
徐青等人眼中泛淚,一代宗師就此故去,玉笛清雅之幫卻是得不到上天的眷戀,反而是慘絕人寰。
這等敗果俱是源自於這位名喚長耀的奸邪善於偽裝,欺瞞了所有上山之人,在午膳之中將裂髓粉放入木碗之內,混淆清水不留痕跡,好在劑量不多,幾位掌門安然逃脫,眼下皆中了裂髓毒更是生死未僕,而陸雲湘與林旭等人須得將張師太屍首運回幫主入土為安。
偷取解藥一事便落在了葉跡葉掌門的手中了,林旭講到此處便停言不語,陸雲湘又道:“值此危難之際,雲湘實不該丟下各位掌門而去,只得在此向諸位請罪了。”
由是躬身作揖,葉秋走過來忙將陸雲湘扶起,言道:“陸觀主不可這麼說,我等早知會是這般情形,定不會急著護送彭老一家去玉笛山避難,問心難安的該是我才對。”徐青道:“敢問張幫主屍身何在?”陸雲湘道:“因在此與徐師弟偶遇,故而云湘擅作主張吩咐女徒將幫主先行運回,以免耽擱時日。”鄭開道:“既如此我們也該早日啟程,不如這就去收拾細軟,與彭老商議一下,立時出發才是。”葉秋道:“師兄,你休要妄作決論,說了明日,便是明日,不可朝定夕改。”徐青道:“大師兄便好生養養傷,明日啟程最為合適,我等去護送師太最後一程,而後定要為師太報仇!”
幾人會意,陸雲湘與林旭未帶細軟過來,便在此地與彭玉珊彭玉蘭以及葉秋等人好生敘長論短。
徐青稍時自回寢屋,小坐幾刻,腦中始終揮之不去的是張師太首次到得淺水助援時,鳳來客棧大火沖天時挺身而出,助弟子殺出棧外,與塞林軍拼死一搏,暗想時光荏苒,前些時日猶在眼前,今日卻不存於世。
這場武林大難真不知還會禍及何人,葉跡此時一人外加僥倖並未中毒的太湖大弟子劉生,應對虛境山上的數百暗魘,外加老奸巨猾的安陽候蕭嵩,勝敗何如真是令人捉急得緊。
在此空想冥思,徐青百無聊賴,只好又開啟屋門,卻見陸雲湘站在門前,登時一怔,陸雲湘道:“倉促到訪,還望徐師弟莫怪。”徐青道:“怎敢,觀主請進。”
陸雲湘進屋走到座椅前坐下,徐青閉門走到她對面坐下,朝陸雲湘道:“陸觀主,昨夜你是不是來過尚舒客棧?”
陸雲湘聽聞徐青忽道此句,頓覺尷尬,不過面色依舊平常,只道:“的確來過,徐師弟有何事?”徐青道:“徐青不知觀主來此何為,但那夜在下飲酒過甚,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觀主見諒。”陸雲湘道:“你一點都記不得了?”徐青道:“只是見到一襲藍衣,而後識得了那人正是觀主,後頭發生了何事,徐青全然記不得了。”
陸雲湘心中竊喜,口中回道:“原來如此,徐師弟只是很快便暈厥過去,我便送徐師弟回屋休歇了。”徐青道:“甚好甚好。”陸雲湘道:“甚麼甚好?”徐青忙道:“沒甚麼,對了,陸觀主來找我何事?”陸雲湘道:“也沒什麼大事,便是問問徐師弟日後有何打算?”徐青道:“待得送尊師入土為安,便要儘快折返太湖,還不知首主他們可安危如何。”陸雲湘道:“虛境山塞林遍佈,徐師弟獨身前去定然不妥。”徐青道:“難道陸觀主沒有去虛境山之意?”
陸雲湘心想蕭嵩遣彭玉蘭力勸徐青去虛境,必然有所圖謀,徐青此時不宜動身,然倘若不去又怎知首主等人的安危,由是回道:“非也,雲湘的意思是要陪徐少俠一道前去。”
徐青會意,二人敘聊幾時,而後陸雲湘走出屋外,與林旭一同身置彭玉蘭屋內,彭槐經暗魘回報得知陸雲湘與林旭二人到至尚舒客棧,暗想陸雲湘身手不凡,一時間也沒法管制住她,更別談將其除掉,眼下她並無惡意,殿下也安然無恙,便只能加派人手日夜看顧陸雲湘。
昏時店小二備好晚膳,幾人圍坐偏廳八仙桌,待店小二端上菜食置放於桌,幾人紛紛坐椅拾筷夾菜。
只因陸雲湘與林旭的包裹還在同源客棧,由是膳罷二人同眾人作別,出至棧外回到同源客棧。
此鎮距皖南地界已然不遠,玉笛山景緻怡人,不論是上山砍柴還是放牛樵夫,耳中時不時響起蕩氣迴腸的玉笛之音,每日做農耕種,閒暇之際聽笛一曲直可消疲解勞。
這一日,坐落於溪澗瀑河之上的空中樓觀,背靠綠蔭斷壁,此觀自然是位居玉笛山腰與山頂之間的青瑤觀了。
斷壁瀑水之上,一名年僅八歲的女童正坐崖望天,身後是一望無盡的綠林,林外仙氣繚繞,林中時有人影劃過,青瑤觀女徒以練氣為主,練笛為輔,不過待得內氣充裕,自也可穿林飛空,幾處俏影時有閃動。
女童依舊坐崖觀雲,青瑤觀中並無同她一般大的稚童做伴,師姐們又急於練氣,無人時常陪她玩鬧。
故而女童兀自一人坐在崖邊,觀內的白鴿已然馴養得十之七八,這位喚作星兒的女童便只好上崖自玩自樂。
不時拾起叢林邊的石子當彈珠玩,正玩得盡興,忽見眼前站著一人,星兒抬目細瞧,那人正是青瑤觀師姐許蓉兒,許蓉兒眼中泛著淚光,星兒平日裡與許蓉兒感情最為深厚,這時見她眼裡漲淚,淚痕遍佈面頰。
女童見許蓉兒哭成了淚人,雖不知何故卻也心疼不止,踮起她小巧玲瓏的灰布履,伸手至許蓉兒的面膚,然只因身量不足,難以夠到,許蓉兒便自覺蹲低了身子,卻還是哽咽微泣,女童用衣襟為許蓉兒擦拭淚痕,口中說著:“蓉兒姐姐不哭,星兒都沒哭。”
許蓉兒聽到此處,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慟,放聲大哭,將女童擁進懷裡,女童嬌小的身軀埋進許蓉兒的懷內,稚嫩的面孔緊緊貼住許蓉兒的衣衫,半晌喘不出氣息,再也忍不住急道:“姐姐。。。。姐姐。。。。星兒好難受。。。”
許蓉兒這才反應過來,許是用過了力,忙鬆開女童,扶住她的雙肩淚道:“都是姐姐的不是,只顧自己難受。”女童道:“姐姐,可是發生了甚麼事?”許蓉兒哽道:“你可見過咱們玉笛幫的幫主?”
女童頓了頓回道:“可是魂靈觀中的那位?”許蓉兒道:“你見過幫主?”女童道:“見過,那日星兒捧鴿坐崖,遇見一位長袍仙姑,與她小談了幾句,她說她來自魂靈觀。”許蓉兒道:“你又如何知曉那仙姑便是幫主。”女童揚道:“星兒猜的唄。”
許蓉兒見女童如此天真爛漫,便將她抱起,在她耳邊輕吟:“來瞧星兒的那位仙姑過世了。。。”
今晨許蓉兒起榻梳洗,用過早膳後出屋習氣,見女童如往常一般在崖邊撿石子玩耍,便提起玉笛遊動青林,先林梢打坐周天輪迴一番,吐納吸收天地精華,而後與眾位師姐妹一道切磋笛力。
之後練得乏累,出林回觀欲取些果桃來遞給眾姐妹解渴,見女童依舊坐地自玩自樂,便下崖拐路進觀,到得璇璣閣內,忽見廊臺憑欄處站立一隻白鴿。
許蓉兒心中大喜,暗想定是觀主等人要回幫了,由是躍步奔到木欄便捧起白鴿放進懷裡。
而後走進觀閣,將白鴿放進籠內,解下縛在鴿爪上的紅繩,走到桌邊坐下,松下紅繩攤開信紙,細細捕捉信中所言。
然許蓉兒面色由喜變憂,進而驚怔一時,轉而嚎泣大哭,信中言道:“青瑤信徒親晤,此番中原江上宴會之行,徒遇諸多風波,北廷不仁,早已虎視眈眈,部署完備無失,我輩折損良多,淺水太湖兩地皆遭侵襲。
幫主憂民憂士,施大仁成諸悲怎知上天不公,助廷損武,幫主慷慨就義撒手人寰,我等玉笛女徒定然與北廷不共戴天,此番護幫主回山,還請備好入天后事,雲湘留筆。”
許蓉兒跪倒在地,低首哀泣,玉笛乃江湖第一雅幫,其玉笛文味源遠流長,時至近百年依舊雅名未衰。
武林中人若想使些陰謀詭計意欲吞併玉笛幫,卻也是萬萬不能的,自黃芷開宗立派以來,玉笛幫日漸強盛,代代幫主薪火相傳,從未有甚麼中途被害之事。
可今朝不比昨昔,玉笛幫主被害,許蓉兒雖是不曾見過張師太幾面,可作為玉笛幫青瑤觀女徒,自也是痛心疾首,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同門人道出實情。
然終究是瞞不住,已有外出習武的女徒回返觀內,走到璇璣閣,見到跪身撐地的許蓉兒,由是疑心大作,走過來急問何故。
許蓉兒傷心欲絕,只哽咽湧淚,片言不語,那女徒走到許蓉兒身旁,見她手中攥著褶皺信紙,便要去拿過來親自覽看,而許蓉兒一個激靈站起身來,正自猶豫該不該將此等大事告知於幫內師姐妹,卻已透露了些許風聲。
那女徒見事有蹊蹺,便要強自拿過信紙來看,許蓉兒不便忤逆師姐,便只好將信紙奉上,那女徒拿過來細瞧,而後唇邊泛白,衝許蓉兒急道:“這是何人寄回來的,胡說些甚麼不著調的?”許蓉兒道:“正是觀主送回,你沒瞧見開頭的四字麼?”
那女徒忿道:“我當然曉得,是不是有人冒充代筆,使絆子算計我們玉笛幫?”許蓉兒道:“觀主的字跡你也見過幾回,哪會有錯,況且這白鴿是幫主臨走時帶出幫外的,旁人哪會有這白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