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賊認得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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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具牛被李秀玲分屍。

她的蟬翼屠刀揮了出去,還沒有收回來。這一眨眼都不到的功夫,牛裂開的血花之後,一口匕首陡地扎向李秀玲,挑她的手筋。

李秀玲豁地色變,羚羊般長而有力地腿蹬出,後發先至,點在那持匕首人的身上。

吃了她一腿,那人像彈弓射出的石子那樣後退,翻滾了出去。

隨後,李秀玲聽到尖銳刺耳的兵刃摩擦之聲,看到兵刃相激射出的電光火石。

鐺鐺!

那人後退時狠狠一刮,她的蟬翼屠刀竟然從自己的手上被擊落了下來。

從來沒有過那樣的事情!自爹爹傳授自己這口庖丁刀以來,李秀玲從來沒有見過能經庖丁刀一劃的鋼鐵。這是一口道門流落到人間的法器,是用紅塵絕跡,洞天靈脈裡的五行金精鍛造,怎麼在今天這個尋常的夜裡,遇到了匹敵的兵刃!

這摸上門的賊難不成也有一口道門流落到人間的匕首?

李秀玲聽到了韓英姿負痛呻吟的聲音。他的那口溢位淡淡梅香的匕首也同時墜落在地。

李秀玲暗想,與方才東躲XZ的狼狽不同,這賊的速度和氣力陡然變大,居然能和自己抗衡膂力,不知道有什麼古怪。

她無暇細想,身體卻早行動起來,踢飛韓英姿那口暗香匕首,去撿自己的寶刀。

韓英姿眼冒金星,腦袋一陣暈眩,他模模糊糊看到李秀玲的人影舉著火炬般的刀又逼了上來。

靠吃藥可不能像武道家那樣內外兼護。李秀玲的腿像刀子紮在自己小腹,如今自己的內臟怕也是受了傷。

方才突襲的那刀他是不願鬧出人命才保守了些。機會稍縱即失,接下來就難了。

韓英姿強提著氣,揮動起自己的左手,他的左手還有一口匕首,在匕首的柄上也刻著兩個古篆,叫做“疏影”。然而,別人是看不見這口匕首的。

李秀玲看到韓英姿兩手空空,但他的左手卻在繚亂地揮舞。她心裡沒有明白,身體卻早警覺,庖丁刀又先揮了過去。

兩人的刃一相交又分開,再度激出電光火石。

“果然又有一口無形匕首!能和我的刀匹敵!”李秀玲叫起。一接觸,她就估摸出了對方的兵刃。

她看不到無形匕首,卻覷準韓英姿揮匕首的手法,又斬了上去。

又是一個眨眼,韓英姿與她對了三刀。

韓英姿頭疼欲裂。

李秀玲自小浸淫武道,手中兵刃從心所欲,如自己軀體一般,招招都含著變幻無窮的活勁;韓英姿的武術根底是墨子會培訓遊俠的銃鬥術,純是靠心算心量之術來預判敵手的軌跡,計算自己的招式,是一種機關人般刻板精準的外道武理。

面對李秀玲這樣平生未見的強手,只有一眨眼的時間計算,卻要每個步驟都不能出錯,這對韓英姿的心神負擔實在過於沉重。

從出生起的二十年,韓英姿只接觸過道術的皮毛。十三歲前他在母親的庇護下無憂無慮地度日,容易地過完了時光;十三歲後他努力學習墨家手藝,求得自食其力,沒有半點閒暇。他和這李秀玲之間,有著冷冰冰的修煉時間差距。

鐵面具後的韓英姿咬牙切齒。他不服輸,他不是最差的試煉者。

又是幾十個呼吸的時間過去了,李秀玲臉興奮得彤紅。

她自小沒離開過大梁城,除了她師兄,她從沒有見過能抵擋自己十個呼吸的同齡人。從韓英姿一踏入冰窖,她就感知到了對面人身上相似的古錢氣息——和她一樣,這也是一個要參加道門試煉的人。鐵面具後,是一個她的同齡人。

李秀玲也沒見過如此死皮賴臉的糾纏。在她的眼中,韓英姿的匕首毫無靈氣,就像背一本死劍譜那樣,偏偏在關鍵上能勉強擋住自己的刀鋒。

她有些捨不得分出勝負,就像貓玩弄老鼠那樣存心減弱了攻勢,想看看韓英姿自成一格的野路子武術何時才能收場,這是一次值得回味的捕獵。

韓英姿握疏影匕首的手已經開始顫抖。服下的黃芽丹的效力在消退,後遺症卻顯出來了。這是拔苗助長的虎狼藥,不成功,便成……呸……晦氣。

韓英姿暗罵,他的氣力要衰而竭了,這李秀玲難道是鋼鐵打造的人嗎?

李秀玲笑起來:“臨時抱佛腳的吃藥,沒用的。從三歲起,我爹爹就用無數修真世家的靈藥灌注改易我的筋骨,從七歲起我就參修六派武道收集的道門心法真訣。我的身軀媲美鋼鐵,道門的尋常道童都比不上我。”

李秀玲居然從容說起了話,她還有多大的餘力?

“我認輸,憑兵刃打不過你。姑娘前途遠大,祝你進入道門吧。”

韓英姿忽地往後一跳,語氣沒有絲毫沮喪,反而十分大度。

李秀玲抹了一把額頭微微滲出的汗,向韓英姿喚道,“交出你的古錢就滾吧,我不殺你。其他試煉者都像你這麼弱,我倒省心了。”

勢窮的韓英姿倒不慌張,反問,“我聽說,每個一人只須一枚古錢就能參加試煉。再多一枚,你也無用。”

李秀玲眨巴眼睛,道,“也是,我就一人去試煉,再多一枚又有什麼用。我家又不是那些貨殖家,要囤古錢賣個天價。——喂,你自己不也很清楚嘛,王宮的人奪取那麼多的古錢,太不講道理了,為什麼為他們效力呢。你走吧,別讓我再見到你。”

“這話,往後你向王宮的人說起吧。”白璇冰冷的聲音從李秀玲身後響起。

李秀玲皺眉,往後轉身,她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起,大冰窖的瀰漫的白霧有些異樣。她現在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迷糊。

白璇手持著韓英姿被李秀玲踢掉的暗香匕首,原來冰窖的白霧都迷茫著與這匕首類似的梅花香氣。

“卑鄙!”

李秀玲暴喝,她的刀信手揮出,三兩下繞身的滌清白霧。白璇心中吃驚,她是韓英姿佈下的伏兵,抓住時機攻其不備。這機會失去,他們要滿盤皆輸。

接著,李秀玲的蟬翼薄刀沾上了白璇的鐵面具,鐵面具豁了開來,顯出白璇失色的俏臉。

忽然李秀玲扶住額頭,“這身體還是沒有抗住迷藥……”

李秀玲身子晃了幾下,歪了過去,不省人事。白璇急捂住自己的口鼻。

韓英姿戴著鐵面具,過濾了匕首散發的迷香,沒有半點影響。

韓英姿忙跑到白璇身邊,檢查她有無異樣。他們同窗七年,情如姐弟。師姐知道韓家欠債,拿自己賞金賙濟,七年不變,韓英姿終生都要報她的恩情。

幸好,李秀玲的蟬翼刀只在她鼻子上劃出一粒血滴子。韓英姿取出另一枚鐵面具給白璇戴上,免得她也昏迷了。

“先要緊事。”白璇道。

韓英姿點頭,檢查了一番李秀玲身體。這丫頭像豬一樣沉沉睡著,打起了小小的鼾聲。她的項上果然掛著古錢,和孟青面交予韓英姿的那枚一般無二。

韓英姿又見李秀玲的指頭上也有一枚納戒。

他心中竊喜:李家也有些積累,她納戒裡必有些好東西,連蟬翼薄刀我一併笑納了。我參加道門試煉,正好以戰養戰。用不上的東西,去鬼市倒個手,神仙都無法追蹤到我了。

白璇卻止住了韓英姿。

“師姐,為什麼?過去我們打掃那些盜賊,都是不留剩飯的。”韓英姿奇怪。

白璇道,“過去拿的是盜賊的不義之財。今番我們好像是為王宮做賊似的。今天只取古錢,其他不要罷了。”

韓英姿剋制了心中的癢癢,道,“好吧,人是師姐迷倒的,你來拿李秀玲的古錢。”

這一次,白璇並沒有聽韓英姿的話去摘李秀玲的古錢,反正色注視韓英姿。

她小聲道:“方才李秀玲的話我也聽到了。關良並沒有把古錢給你,李秀玲為什麼說,你也有一枚古錢?”

白璇頓了頓,用更細微的聲音向韓英姿道,

“你還沒有拋棄十三歲時的修仙夢嗎?是什麼時候,你得到了一枚去道門試煉的古錢。小姿,我還不知道你的神通那麼廣大呢?”

冰窖裡一時靜住。

隔著面具,韓英姿向白璇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墨子會奉王宮的命令追回一切古錢,可偏偏執行命令的韓英姿就偷偷懷著一枚古錢。透露出去,墨子會的人不知會怎麼看韓英姿呢。

“師姐你一直相信我。這一次,你也能像過去那樣相信我嗎?”

韓英姿問。

白璇冷冷道,“我太知道你的性情了。你下面哪一個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

韓英姿面不改色道,“其一,我納戒裡的古錢是一個客人委託我做的活計的樣品。關良提起前,我並不知道古錢和道門試煉的關係;其二,如今我是知道古錢和道門試煉的關係了,但和李秀玲鬥過後,我再沒有半點參加道門試煉的心思。

這兩句都是真話。十三歲時,在魏國招考道童的道士就說我修仙的資質太差。現在應付一個李秀玲我都要用上詭計才狼狽獲勝。我這樣低微的本領,去道門試煉,進門的希望實在渺茫。”

白璇想說些什麼,但終究咽在肚子裡,韓英姿看不到白璇鐵面具後的變化。最後,白璇嘆了一口氣,安慰韓英姿道,

“你的事我不會洩露給別人。但墨子會唯才是舉,待人不薄,你應該安心待著。總有一天你會還清韓坊的債,還會成為和韓夫人一樣了不起的大匠,為世人做很多好事,也賺很多錢。道門的路很難走,就是韓夫人生前都不願意你去道門。”

韓英姿微笑道,“我哪有什麼長遠的打算,只想做好眼前的事情。”

他的心裡卻是另一番迥然不同的心思:

李秀玲有名將父親悉心指點,浸潤十餘年武道,自己還能以詭計勝之。參加道門試煉的人物看起來並不那麼可怕呀。為什麼自己不能走下去?

母親和師姐為的是韓英姿的安穩,可韓英姿骨子裡並不是安穩的人。

他是沒有長遠打算,只要一個試煉者接一個試煉者的比下去!

“師姐,你來拿李秀玲的錢。”韓英姿又堅持道。

他在想:自己持有的是孟青面的古錢,李秀玲卻將自己當做了也去道門試煉的考生。如果自己再拿一枚李秀玲的古錢,兩枚古錢會誰所適從呢?

李秀玲也說過,一人一錢足矣。她話裡的意思,不止是不能貪心,或許,難道,一個考生只能持有一枚?

大概重新恢復了信任,白璇這次聽了韓英姿的話,她摘下了李秀玲項上的古錢,收進自己的懷裡,貼身藏好。

忽然,白璇輕道,“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如同感應到持錢時的李秀玲那樣,韓英姿也感應到了白璇。

他對白璇道,“師姐,閉上眼睛。離開我十步。”

白璇如法照做。閉上眼睛,離開了韓英姿十步。

“為什麼閉上了眼睛,離開了十步,我還知道你在那裡。”白璇不可置信地問道。

韓英姿心想:師姐並沒有任何參加道門試煉的意願,但一旦持有了錢,她也被古錢判定為道門試煉的考生,直到她的錢被奪走為止。

他還發現了一點,每個持古錢的人同中有異,他感應到的李秀玲和感應的白璇並不一樣。韓英姿也閉上了眼睛,但他仍然能掌握十步外白璇的位置。

這是一種什麼感受呢?人有眼耳鼻舌身意六感,但韓英姿對白璇的感應憑不在六感之中。就好像心中陡然塞了一幅畫,畫裡的白璇直接跳過他的眼睛耳朵出現在自己的心裡。

這有點像是一場夢,夢裡的場景不是用肉眼肉耳把握的,而是用人的心眼心耳把握。

然而這是一種無比真實的夢,白璇不是在夢裡,就是在韓英姿的十步之外。

神識?

韓英姿想起來一個詞。十三歲他考道童的時候聽說過,道士們在凡人的六感之外探索出了神秘強大的第七種感覺,稱為神識——不必藉助肉體凡胎的六感,憑他們的心靈依然能有聲色香觸味想的六識。

難道這古錢暫時賦予了韓英姿和白璇神識?即便韓英姿現在這種神識相當的侷限和微弱。

“這是古錢的奇異之處。師姐,你更要小心。無數邪魔會覬覦你。”韓英姿把猜想存在心裡,睜開眼睛道。或許,他還可以慫恿師姐一道去道門試煉。

白璇冷哼道,“今夜行動完畢,我就將這枚古錢上交墨子會,甩掉這個魔障。”

她也睜開了眼睛,“我們耽擱夠久了,快去傅將軍別墅,和另一組匯合。”

韓英姿點首。他們匆匆離了冰窖,用鐵鉗絞開攔在石堡尖頂前的鐵門之鎖。韓英姿從背囊取出一隻鳥哨,向空鳴叫。

不一時,一隻黑壓壓的機關大鳥飛臨至尖頂,他與白璇二人翻身而上,乘鳥翻過河堤,隱沒在黑暗裡,往城郊傅將軍的別墅飛去了。

白璇掌機關鳥的舵。韓英姿摘下鐵面具,睏乏地蜷縮在艙裡面。他要歇一會,暝起目來思索應付第二個試煉者的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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