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身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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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英姿秉燭起身,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番韓坊的每一處機關,確認每一次的弩箭都淬上了永州五步殺人蛇的毒藥、陷阱裡埋伏的峨眉霹靂雷火彈也藥粉充足。

然後他折回屋中,並沒有返回窗前工作的木案,而是閃進了韓夫人生前的書房,也是韓英姿小時候唸書的地方。韓夫人過去那麼多年了,書房依舊乾淨整潔,就像她仍然活著的時候那樣。

書櫃依照道家、儒家、空門、墨家、縱橫家、刑名家、貨殖家、農家、兵家、武道家、梨園的十一家分類次序排布一圈,井井有條地陳列著韓夫人和韓英姿的藏書。

其實每個櫃中正經書倒也不多,一多半是韓英姿從小購自各個書坊的傳奇,比如道家櫃的神魔小說、梨園櫃的豔情小說、刑名櫃的公案小說、武道櫃的棍棒小說、兵家櫃的說史小說之類。

他口味生冷不忌。這些烏七八糟的書、韓英姿倒是滾瓜爛熟,都能默寫出來。

這次,韓英姿取下墨家櫥櫃裡的一枚手掌大小的十六面骰子。

骰子的十六個面上錯雜鑲嵌著十六種色彩的小木板。韓英姿心中計算,手上扭旋骰子。這是母親從小教他玩的遊戲,掌握了道理,並不太難,只是比較繁瑣。

半盞茶不到的功夫,韓英姿便將十六面骰子的面面都扭成了一種色彩。

“成了。”他暗道。

隨著十六面骰子的復原,緊接著豁地一聲,不知道是書房哪裡的機關響動。韓英姿腳底下的石板降下去一面。

他掀開覆在石板上的毯子一角,鑽入地下,往下走了一百個臺階深:

下面是一個地宮,是韓夫人真正的作坊,也是她保藏自己最傑出的一批作品之處。韓英姿有時常想,追逐著自己的那些陰魂不散的債主,真正覬覦的,也是地宮中的寶貝。

地宮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

韓英姿自如地摸向入口左三尺深、七尺高處的一處石匣,取出匣子裡面的一盞青銅七枝燈。

他摩挲燈座,柔和如月的光芒流溢入地宮,照徹如晝;連地宮內的悶塞之氣也霎時滌清,變得清涼通暢。燈盞的七枚青銅樹枝各託了一枚夜明珠,每一枚都是大海中的千年蚌精誕育。

地宮依後天八卦位佈局、震位入,兌位出。離室熔爐,坎室水房。乾室藏寶、坤室棄料。艮、巽二室,另有妙用。

韓英姿將七枝燈放在地宮中央的臺子上,人坐在邊上的蒲團,沉思了起來。

想了一會兒,韓英姿倒豆子一樣,從自己的納戒裡又倒出了七枚納戒——這是他昨夜順手牽羊,從暗殺魏崢嶸的七個西河會煉氣士屍首上順下來的戰利品。

韓英姿的納戒是自己假公濟私製作的;白璇的納戒是學行特優,墨子會特賞。至於九家的普通年輕煉氣士,都是積累功勞,兢兢業業數十年才能獲得一枚納戒,比如墨子會的盧正直、徐常山等。

這些西河會的神通煉氣士,年紀輕輕,嘴巴還沒有長毛,就人手一枚納戒。真是人道不公,損不足而補有餘。

每枚納戒上都有啟閉符文,本主既然都死乾淨了,開啟就有些麻煩。韓英姿冷笑,用暗香匕首逐一劃過七枚納戒的啟閉符文。納戒上的符文都受了暗香匕首的腐蝕,逐漸消去,接著,是嘩啦啦的財貨傾瀉而出,眨眼臺上又聚起了一座小寶山,盡是丹藥、符紙,鋒利的兵器,還有幾本道術功譜。

墨子會不通煉丹,也和別家一般仰仗修真世家,憑空來的丹藥自然多多益善。無論補充元氣、刺激體力、還是療傷解毒,枚枚都賽黃金。不過有幾種紫的黑的碧油油的,韓英姿分辨不出,隱約覺得是什麼毒藥邪藥,最好問問懂行的再用。

符紙妙用多端,但需要配合的驅遣咒語、奇古文字,韓英姿這個工匠一概不會不識,全都無法使用。

兵器雖好,卻沒有到削鋼如泥的程度,沒有一把勝過他手中的暗香和疏影。韓英姿心裡鄙薄這些西河會的神通煉氣士一味修煉、隔絕世事,還活在冷兵器的時代,人間的火銃和雷火彈早勝過他們這些只好砍柴伐木的刀劍。

道術功譜,韓英姿好奇地翻了幾頁,皺起了眉頭。其中一本《獸道經》是講如何攝取和驅遣靈獸的精魄為己所用。靈獸是鳥獸中最靈秀之物,稍有機緣就能化形成妖,殺戮如此天地靈氣所鐘的動物增強神通實在讓他齒冷。另一本《忍辱經》倒不談殘害靈獸,是一套透過自殘和詛咒換取力量的符咒邪典,韓英姿更加瞧不起了,人們學道術是為了追求心身的快樂逍遙,結果這些人倒為此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真是捨本逐末。餘下的功譜更是等而下之,沒什麼看頭了。

韓英姿最遺憾的是,這七枚納戒裡沒有一枚靈石。儒門、空門、縱橫、刑名的那幾家讀書人或許能讀懂和運御裡面符紙、農家會琢磨丹藥的配方、武道家對兵器愛不釋手,可他這個墨家最熟悉的還是林林種種的靈石:最普遍的黑火靈石在手,他能給更多的機關物件填充元氣;其他功能特異的靈石在手,可以製作更厲害奇妙的法器。

偏偏是沒有。

算了,挑挑揀揀,有些該拿,有些該賣,有些持有觀望。一等鬼市開了,他就把不要的戰利品都兌換靈石。

韓英姿離開中央臺子,他沒有去琳琅滿目的乾室裡取法器,反走向堆廢料的坤室。

坤室裡面疊羅漢似地摞著無數機關木人、機關銅人,還有散落各處,沒有裝配起來的義手、義腳、義頭。

他刨開小山似的機關人,從最深處掘出來一具真人比例的機關銅人。

這具銅人最是老舊,沒有畫皮包覆,青銅表面黯淡無光,各處關節運轉不靈。但和其他的機關人不同的是,這銅人從腳趾手指、到牙齒指爪、從頭面背腹到眼珠子、耳朵孔等七竅,都刻蝕著大大小小、猶如刺青的符文。只是,這些符文大多也殘斷缺畫。

韓英姿折返乾室,取來一面青銅鏡,照銅人的腹裡。這青銅鏡的材料裡有一種透視靈石,從鏡面中映出了機關銅人腹裡的骨骼和青銅臟腑,也都刻蝕了符文。但機關銅人的心位置卻突兀地空洞著。

他再托起這機關銅人的左腋,腋下是韓夫人八分隸書手跡:“丁酉年齊國良宵作身神”。

韓英姿不禁有點感傷,丁酉年,距今也有三十多年了,那時他在這人間還沒有影兒呢!從文裡的意思推測,是母親在齊國遊歷時的作品。

韓夫人並不是墨學塾培養的大匠,她是半道懷著鬼斧神工的手藝加入的墨子會。至於母親的前半生,對所有人都是一個謎,她從未曾透露過半句。

韓英姿參加道門試煉的原因裡,也含著一個小小的願望:等他有一日學會了無上神通,也要行走茫茫無邊的天下,求訪母親走過的足跡,去追尋她的一生。

韓英姿點頭,“身神,就是它。”

他扛起這叫“身神”的機關銅人,放上地宮中央的臺子。

然韓英姿後將黑羊皮本翻到某頁,這頁字跡繚若煙霞,靈動飛舞,是韓夫人抄寫的道門的一百單八章黃庭內外景經。

黃庭內外景經這是道門最推崇的幾本經典之一,蘊含了道家深刻奧妙的玄理。自然,無用的談玄之作,上面絕不會記載任何有用的奇異道術,流通到人間無損道門的利益,反宣揚了道門的主張和宗旨。大梁城的書坊裡就不乏這些經典,除了黃庭內外景經,還有道德經、南華經、鴻烈經、抱朴子種種,一兩銀子可以買好幾本活字印刷的。

韓夫人一個頂尖墨者,是不會信仰道門的學說的,她手抄的黃庭內外景經和書坊裡的活字印刷品自然不同:真正重要的,是韓夫人在這一百單八章黃庭內外景經後面附加的註解與圖畫。

一百單八章內外景經共有五百句七言歌訣。韓夫人給每一句都附加了墨家理解的註釋,每一句後還畫了一枚符文,一共是五百枚極盡繁複與華麗的符文。

韓夫人對內景經的註解仍然不是學力微末、年齡幼小的韓英姿能夠看懂的。但這不是眼下的緊要事情。

韓英姿持著韓夫人畫的五百個符文,比對那機關銅人身上黑壓壓螞蟻群一般的符文。從機關銅人的腳踝直至頭頂,從骨骼直至臟腑,那銅人身上的符文不多不少,也正好是五百個,與韓夫人筆記上畫的符一一對應。

這機關銅人稱身神,它身上的符文,就是“身神符文”。每一枚身神符文都有不可思議的妙用,每一枚符文都夠製作一枚法器,而這機關銅人精鋼之軀整合了五百枚為一體,依照黃庭內外景之理驅動起來,不亞道門中的仙人。

“只要修好了,那些西河會的煉氣士都要一個接一個,栽在我手上。”

韓英姿想。

五百枚符文到底講了什麼,韓英姿依然是一竅不通,但工匠只要會依樣畫葫蘆就是。

這一番他拔出了疏影匕首,比對著黑羊皮本上的五百枚正牌符文,在機關銅人遠勝凡間一切鋼鐵的軀體上,仔仔細細地補刻斷缺磨損的符文。

不覺又到了新一日的天明時候,韓英姿通宵達旦、聚精會神地修繕了二百枚符咒,沒有絲毫的疲憊。

他想了下,覺得全是自己年輕力盛的緣故。但這寶貝並不是一日可成,還要長遠打算。日計之不足,月計之有餘。日常的飲食睡眠、武術鍛鍊並不能或缺。於是韓英姿意猶未盡地罷了手,返回地面。

地面的屋子裡早有一枚機械小鼠鑽進來,候著韓英姿。這不是他製作,而是白璇的作品。他作的雄鼠,白璇作的雌鼠。

韓英姿拎起機械雌鼠的尾巴,旋開它的下半身,裡面是白璇留了的紙條,上面講:

她已經在宋舵主面前交代和矇混了過去那夜的行動。他們搭救魏崢嶸的事情墨子會人盡皆知,雖然褒貶不一,沒人否認這是俠行。古錢的下落她撒了謊,宋舵主沒有深究,還給白璇和韓英姿放了二個月的假,命他們深居簡出,避過風頭。

最後,白璇不忘補充韓英姿最關心的事情——下面二個月的假期,墨子會的例錢照發,即便韓英姿無所事事,依舊可以領到二百兩保底的銀子,這是一個合格墨者的合理身價。

回了謝信,放走白璇的機械小鼠,韓英姿登上韓坊後門的高牆四處探看:一如既往,后街的三尺巷子裡等著一個伶俐的小乞丐,一手提著一籃子的菜飯和今晨剛出的小抄,一手拈著一根碧玉青竹杖。

“韓小哥早。”小乞丐問好。

“蓉兒早。”韓英姿應道,隨口問了一句,“今天有什麼可疑的人嗎?”

那叫蓉兒的小乞丐狡黠地笑道,“我知道韓小哥躲債,不敢拋頭露面。放心,無人跟到這裡。這是你的一日飯食和要的小抄。”

韓英姿扔給蓉兒半吊錢,把飯食籃子和小抄吊上來。大梁城的乞丐全隸屬汙衣幫,蓉兒是東市這片地的。一年以來,她接了給韓英姿送茶飯小抄的私活,賺些零花錢。一年來,沒有一個討債人能想到他和蓉兒的聯絡,他們全想不出一步家門不出的韓英姿如何能辟穀不食、又如何能縮地瞬移到墨子會值班。

蓉兒突然道,“韓小哥,你可要好好讀今晨的小抄,別錯過咱們大魏的爆炸訊息。”

“哦?”韓英姿嗯了下。

“我們大魏的傅真將軍,那個老特務,遭了報應,被暗殺了,首級從天原城飛到大梁城呢!強盜還闖進傅家的別墅,殺了好多人!”蓉兒道。蓉兒是一個關心時事的愛國乞丐。

“關我屁事。”韓英姿下了梯子,縮回了韓坊。蓉兒討了個沒趣,無聊地耍著竹杖,唱著好聽的蓮花落,蹦蹦跳跳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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