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獠牙(1 / 1)

加入書籤

“既然如此,孟姑娘一定能證明我的清白,那個兇徒咎由自取。”

韓英姿注視她。澹臺明滅自爆之後,他的身神一直張開五感緊盯著巷子,哪怕一隻陌生的蒼蠅和爬蟲都沒有放過。她是從什麼時候起從壁上觀的呢?

原來在牆上冷看的烏鴉飛入了孟姑娘的手心,啼了幾聲,化成一頁符紙,收盡她的袖中。

嬌小的美人應道,“姐姐為了讓我專心攻讀道書,將整條巷子都噤了聲。巷子外面的人是不知道巷子裡面的事情的,韓君不必擔憂。”

韓英姿呆了一下。

——她是妹妹?

那個嬌小的美人恬靜地注視著韓英姿,眼神像是一頭溫柔的小鹿。這和孟青面飛揚的神采的確大不相似。

孟青面是為了妹妹考道門四處鑽營,才想出了作贗錢的點子。她的確該有一個妹妹,韓英姿也的確是為她妹妹作贗錢。

只是韓英姿沒想到,她們是孿生姐妹。除了神情語氣,孟獠牙和孟青面無論體貌、聲音、體香,並無二致。

孟獠牙嘆息了一聲,“方才瞧韓君手段,逐走這個兇徒並不太難,我不必出手助你。只是我沒想到,兇徒竟然會以天魔解體自殘,太輕賤自己的性命了。”

韓英姿道,“輕賤自己的性命,所以也同樣輕賤別人的性命,這大概是他淪為兇徒的緣故。”

他一頓,問道,

“呃……小孟姑娘也知道我?”

孟獠牙淺淺一笑,“我和姐姐是無話不談的。”

她眨了下眼睛,悄聲向韓英姿道,“我姐姐去方寸山訪客了。她若知道外人來過這裡,必定會斷絕我們之間的生意。”

韓英姿此生都在大梁城五百里內打轉,五百里外的世界只從圖書上看過,他不知方寸山在何許地。反正孟青面既在五百里外,一時是回不來的。

韓英姿笑道,“小孟姑娘如此說,那獨獨這一次,你是會為我隱瞞的吧。”

孟獠牙的秋波流轉,“我想外人隨來是在你意料之外的。不過,要保密的話,你可有什麼禮物送給我?”

“小孟姑娘真是心有靈犀。這一次我是有要緊事情不得不見你姐姐,其實這樁生意歸根結底是為了你。能遇上你直接相告,是再好沒有了。”

韓英姿本是尋孟青面而來,但這位涉世不深的小孟姑娘似乎更好應付,孟青面不在反是天賜的機會。

孟獠牙明白他的意思,“好久沒有人和我說話了,韓君請吧。”

孟家姐妹租賃的宅邸裡也有假山鏡湖,小橋流水,奼紫嫣紅開遍,自在嬌鶯亂啼,自成一個小小天地。

孟獠牙的讀書草亭有小石橋與岸相接,三面臨水,敞亮快適。青石案上分門別類地列著獸骨龜殼、青銅小鼎、簡帛古書、道家符籙、易理陣圖、貝葉經筒,還擺了一張焦尾古琴。

都是韓英姿在書坊裡從沒見過的稀奇圖書,不知道西河會的收藏比孟家如何。

韓英姿想,這些天書,不得門徑,他縱然強記下來,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死文字,絕無法化為任何神通。

隨即他想:何必羨慕,人間的道書再富,比起道門的法藏也不過是滄海一粟。等他進了道門,有的是鑽研學問的機會。

孟獠牙自己也有一本和韓夫人筆記類似的黑羊皮包覆道書。韓英姿偷眼望去,上面抄錄著或如蝌蚪、或似龍鳳的奇怪文字。道書各頁都粘著花花綠綠的小籤,填滿了少女煙霞般的讀書註釋。

韓英姿將龍神廟淘來的搜神記奉上孟獠牙,孟獠牙略翻了幾頁序跋,客氣地收下,再不瞧一眼。

他想,大概小孟姑娘聽信了孟青面這搜神記是偽本的苛評,不入法眼。他想了下,另將淘來的一本花間詞予她,道,

“龍神廟的巫女記著上次你姐姐單要一匣的事情,強要我把全本給你們湊齊。這一本詞集,倒是我特地為你挑的。”

孟獠牙將花間集隨意展至一頁,默默唸誦,忽然神色一動,將集中一闕菩薩蠻的詞牌唱了出來,

“紫府群仙名籍秘,五色班籠,暫降人世間。海變桑田都不記,蟠桃一熟三千歲。誰信壺中,別有笙歌地。”

韓英姿怔住。仙家天籟,無過於此。

孟獠牙感嘆道,“不知道紅塵還有這等謫仙人之詞,讀來都覺繞齒芬芳——我親手做了點心,款待韓君。”

她從黑羊皮道書裡又檢出二張繪著樹精柳鬼的符紙,默唸咒語。那符紙真隨風化成兩隻侏儒似的樹精柳鬼,根鬚便是兩足,藤枝便是雙手。樹精柳鬼娑娑來回,從水對過的樓閣中取來一盤金燦燦的果酥和兩盞香茶。

酥果入口即化,韓英姿停不下來。等他記起要留著慢慢回味,盤盞已經席捲空了。

孟獠牙無邪地笑出了聲,“不想也有韓君那麼笨拙的樣子。”

韓英姿這一趟來,原來是想訛詐孟青面更多贗錢的材料,面對著孟獠牙,他改了主意,

“這一趟我來實在唐突,其實是想告訴姑娘兩樁事情。一樁是好訊息;另一個樁訊息呢,雖然開頭不妙,但結果也是很好的。”

孟獠牙靜靜地望著韓英姿。

韓英姿從納戒裡取出了他在身神協助下冶煉成的贗錢,放在盤上,遞與孟獠牙,

“姑娘要的門票已經成了。”

孟獠牙的小手拾了盤上的贗錢。韓英姿的真錢與她的贗錢共鳴。

他們互相闔上眼睛,彼此的心中都躍出彼此的形象。

孟獠牙感慨道,“我們遊歷了齊國、吳國、楚國,每一處的古錢都已經有了主人。姐姐不得不想到這出格的手段。如果這一次魏國之行沒有結果,我們只有去邊僻的秦、燕、蜀、越等國尋覓,能否趕上考試的日程都是未卜。多虧了韓君,姐姐和我追逐古錢之行終於能夠告一段落了。”

她向韓英姿鄭重一拜,韓英姿也還一拜。

韓英姿問道,“青面姑娘的道術玄妙,我們大魏年輕一輩無人可及。獠牙姑娘既要去道門試煉,為何她反而不入道門?”

“這事是我們孟家的家事,不足為韓君道。姐姐因為極特別的緣故無法進入道門,只能把家業的希望全寄託在我的身上。”

孟獠牙顯出十分遺憾的神色,

“道門的修煉有五大科目:煉形、煉神、符咒、燒煉、五行。煉形和煉神是每個道童必修的基本功課。五行科是運御水火風土,非有天賦靈體不能大成,我沒有那樣稟賦。至於燒煉科,我動手極笨,只能做做小點心。只好在符咒科的道術上用足了功夫。

符咒之學體大思精,鑄算學、音律、書畫、古文奇字、陣法、精神冥想於一爐。我自小學起,也讀得很辛苦。”

她扶了扶眼鏡,

“這次道門試煉的考生,不光有列國才俊,還有道門的傑出道童。不知道我這偏科的符法能不能挑戰群雄。可我是萬萬不能辜負姐姐的。”

韓英姿想,無數凡間的煉氣士連著五門的功課都不知道,絕大多數人只摸著煉形和煉神的邊,三科的修煉都是沒影的事情呢。

他向孟獠牙道,

“接下來,我要告訴孟姑娘第二個訊息了。”

孟獠牙注視韓英姿。

“請把那枚贗錢還給我。”他道。

“韓君?”孟獠牙吃了一驚,呆了片刻道,“我們談好的報酬之外,你還要什麼?”

韓英姿一本正經道,“我什麼都不要,我自己鑄造的贗錢,我自己要回去。孟姑娘不畏天下群雄,勇於挑戰道門試煉。我一個男子漢,鬚眉不讓巾幗,也想挑戰一番道門試煉。”

這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孟獠牙雖然是一個女孩子,但她是修真世家的天之驕女。韓英姿固然是個男子漢,卻只是市井廝混出來的小工匠。

孟獠牙沒有絲毫嘲笑的神色,反替他尋思道,“這個訊息可一點也不好。韓君,這錢的歸屬是我們講好的。你若真的反悔,我姐姐絕饒不了你。”

韓英姿平靜道,“既然獠牙姑娘和青面姑娘無話不談,你也想必知道,你姐姐向我隱瞞了真錢的來處:她並非從道門的朋友那裡得來的錢,而是從我們魏國年輕一輩的第一煉氣士魏崢嶸那裡偷來的。”

孟獠牙的臉上有些慍色,“你答應過我姐姐,不向外人透露我們的生意。你怎麼知道魏崢嶸和這錢的牽連?”

韓英姿面不改色道,“魏崢嶸恰好是我的朋友。”

他取出了自己納戒裡的真錢,和贗錢並排放在盤上,“他把真錢讓給了我。如今,我才是這枚真錢的主人。作為真錢的主人,我願意把青面姑娘盜錢的事情一筆勾銷。”

孟獠牙的神色緩和了下來。

“而且,我願意將這枚真錢贈送給獠牙姑娘。你可以不再擔驚受怕,拿著真正的門票去道門試煉——那麼,你可以把贗錢還給我了嗎?我願意拿著贗錢去道門試煉。”

韓英姿誠懇道。

於情而言,魏崢嶸的真錢早失;但於理而言,孟青面偷錢,終究不是正主。認真起來,韓英姿的確是真錢的主人。

孟獠牙把真錢拾入納戒,“韓君,這件事是我們的秘密,姐姐這邊我會遮掩過去的。我們是道門的同考了。”

韓英姿嘆息,“可惜,比起獠牙姑娘,我簡直是一個瞎子。如何入道門試煉的門徑,一點也沒有頭緒。”

他真正想換取的是孟獠牙的指引。

“這次道門試煉由道門的度人院策劃,戒律院覆核。考試的地點和方式還在度人院的胸臆之中,天下沒有任何宮觀的道士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孟獠牙道。

修真世家的人果然知道內情,但韓英姿沒想到內情居然是這樣的。

“不過,我們可以預做準備。韓君,我既然得了真錢,準備去道門的本山太一山探聽考試的風聲。如果有了訊息,一定先從那裡傳出。你隨我一道去嗎?”

孟獠牙問。

韓英姿點頭。道門試煉終於有了眉目,比起尋常考生他更近了一步。

孟獠牙掰指算道,“每月初七一更之後,是大梁鬼市的日子。到時我會去那裡備些遠行的東西,是我應付天下群雄的時候了,再不能讓姐姐陪伴。你若堅定去道門試煉的念頭,我們到時見面,一道置辦行裝。”

韓英姿和孟獠牙擊掌為誓,不見不散。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