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除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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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師道冷笑,“一縷殘魂,也要作怪!”

在韓英姿的心深處,韓夫人的守護殘念和樓師道侵入的神念開始交鋒。金光明咒凝成的光球在樓師道手中成形,卻不朝韓夫人,而是向影手招搖的韓英姿射去。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摧毀韓英姿的精神,韓夫人的殘魂也會自然散去。

韓夫人並不奇怪樓師道的招數,蕩魔院狩獵邪魔,一向是比獵物更加狡猾的獵手。與樓師道的光球如影隨形,她也吟唱起金光明咒,加持在小韓英姿的影罩上。她的金光明咒沒有抵消韓英姿的影手,反而像火上澆油,韓英姿的影手更密,幾乎延展到整間靜室,將樓師道擠在邊縫。枝枝丫丫的小手、數不盡的手指,枚枚都是鋒利的影刀。

一枚影刀切在樓師道突入的光球上,影刀湮滅,那光球也應刃劈開。破碎的光球像石榴籽那樣,裂出更多的光球播撒開去。後續的影刀接上,把裂開來的許多光球劈開,隨後湮滅。破碎的小光球再分化成更微細的光球,圍繞韓英姿的濃重影子卻也孳生出新的影手來。

不一時,靜室六合之間,到處是樓師道的光球,就像無數螢火蟲那樣輕靈地飛舞,小韓英姿的影刀已經無可奈何,這些微細地光球自由自在地在影刀的刀尖跳躍,在影刀的刀面粘留,逐漸鑽入影手和影手的縫隙,飛向裡面的小韓英姿。

樓師道向韓夫人道,“韓英姿的精神摧毀後,你也隨他去吧。”

韓夫人卻嘆息道,“樓知院,你的元神太強大,只能分出極小一部分進入小姿的精神,才能拿捏好廢他而不殺他的尺度。可這樣的話,在這裡你的力量就很微弱、很分散了。”

隨著韓夫人的話語,小韓英姿的影手陡地一變,根根五指收攏,束成上百條如同黑索的影手,龍捲風似的舞動,碾過無數螢火蟲般的光,然後像矛戟那樣刺向樓師道!

樓師道的前方現出了一道光牆,他轉攻為守,任由影手瘋狂衝擊。樓師道向韓夫人駁道,“你殘留的神念無法補充,不能持久,而我的真元源源不斷;等你消耗完畢,我再向韓英姿注入新的神念。”

韓夫人點頭,“的確,我只能速戰速決。”

她輕擊雙掌道,“奉我命令,把樓師道這縷神念連他這段記憶,一道毀去!”

樓師道愕然。他的背後忽地一涼,撲倒在地。樓師道身後的三個道士由虛影變成了實相,三個道士俱持一柄斬滅神魂的飛劍,刺入樓師道的這縷神念。

他們都不是本人,他們手中的飛劍也不是真物,純是小韓英姿的記憶。可他們三個假人的出手,卻重創了樓師道侵入韓英姿心靈的真實神念。

“你不可能把記憶變成實相,除非——”三劍中體的樓師道掙扎著爬起,他忽然想明白了前因後果:活著的韓夫人是不可能有這樣的神通;但她做到了這件事,是因為主動求死,這不是普通的殘留神念,而是比生時元神更強的怨念!

樓師道的光牆被如矛如戟的影手一下盪開!百條影手將樓師道的這縷神念從本體切離、撕裂和吞沒。樓師道的這段記憶從他本人的心中徹底消失了。

靜室徹底安靜下來,連那三個道士的虛影也化散殆盡。韓夫人的怨念走進了靜室。

包覆韓英姿的影手紛紛縮入影中,給韓夫人讓出了道路,也放出裡面的韓英姿。影子縮成三尺,依舊留在韓英姿足下。韓英姿的眼睛注視著韓夫人,他不再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孩,而是二十歲的面貌——樓師道和韓夫人在他精神世界的激烈戰鬥,仍然牽動了韓英姿本人。

韓英姿本人裝模作樣地在青銅盂邊唸咒,他的心卻追隨陡然浮現的韓夫人背影來到了這間靜室,和記憶中十三歲的自己融合為了一體,終於,他知道了那天真實發生的情形

——母親改寫了三個道士的記憶,也廢掉了自己的靈根,改寫了自己的記憶。

韓英姿流出了淚。他輕輕一步,跨過七年的生和死,也跨入了殘酷的真實

眼中的母親卻和她生前一樣。不,眼前的母親,還比自己認識的更加年輕。眼中的她,年紀就像如今要參加內門道門試煉的韓英姿一般小。

韓夫人卻止步不前,她的眼中也有漣漣的淚水,手上卻多了兩口飛劍。那兩口唸想的飛劍,是消失的三個道士虛像留下的。

韓英姿看了一下韓夫人手中的劍,又看了下自己足下生根般的影子,問她道,“孃親,我真是魔嗎?我……我什麼壞事也沒有做過。以後,以後也不會做壞事。我想去道門,我也不想被道門殺掉。”

真實的自己也有過比小孟還要厲害的天賦——然而,如今是一點也不剩下了。

韓夫人搖頭,“小姿,你不是魔。”

韓英姿指著自己足下的影子道,“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

韓夫人道,“因為我從來沒教過你道術,你無法自如地掌控自己的天賦。”

韓英姿輕鬆道,“那就是道門誤會了,我只是和魔恰好相似。那孃親也不必教我如何收了這個道術,反正只是一段往事的記憶。真實的我依然是一個弱雞,就是心裡會了,也沒有施展影手的靈根。”

韓夫人道,“沒有人天生是魔。道士是修煉而成,魔也一樣是修煉而成。就像有些孩子,更容易被道門選中。你是被魔選中的人,比起別人,更容易成魔。樓師道要抹殺你,並不是誤會。”

韓夫人離韓英姿不到三尺,她一手的飛劍仍然垂著,把一口飛劍舉起來,劍尖剛好抵在韓英姿的喉頭。這口唸想出的劍能斬傷樓師道的一縷神念,更能斬毀韓英姿的精神。

韓英姿的頭被韓夫人的劍抬了起來,兩人的目光相觸,誰都不迴避誰的心。

韓英姿的影手又從影子裡悄悄鑽出。求生,是一切人的本能,韓英姿的本心不想死,哪怕是被自己的母親殺死,他也不願意。

韓英姿問,“為什麼母親阻止樓師道殺我,卻要自己動手殺我!”

韓夫人道,

“小姿,我原來是道門的人,不愛出世,情願入世,最後離了道門,但蕩魔依然是我該做的事情。

你是被魔選中的人,我本想把你扼殺在襁褓,可沒有忍心下手。我從小不讓你接觸道術,只望你學好在世俗謀生的手藝,造福世人,過此一生。群魔也不能對你乘隙而入了。可你卻揹著我去外門試煉,顯露自己的魔天賦,我只好親手毀掉了你的靈根。”

漣漣的淚水從她眼中滾了下來,

“沒想到,七年後,你還是要去道門內門試煉。你十三歲時我能廢你而不殺你,今天我的一縷殘念留在你神魂裡,只剩下殺你的能耐。我會幫你解脫出這個軀殼,下一生,你再重新開始吧。”

韓英姿默然。刀劍火器能傷人,也能救人。即便他有魔的道術稟賦,照樣可以用在正途,母親的殘念糊塗了。

韓英姿道,“娘說的話沒有道理,男子漢也不能依孃的意思過一生。我要去道門,我還要幫許許多多朋友去道門,他們都指望著我。我可以等下輩子,但你不能耽誤他們。我……不能死。”

鐺!

韓夫人抵著韓英姿的那口劍被韓英姿的影手打落在地。她的那口劍空有架式,卻沒有力氣,沒有真正殺韓英姿的心意。

韓英姿的影手抓過那口落地的飛劍,又擋住韓夫人追來的第二口劍。韓夫人的這一口劍卻又有了力量,把他逼入靜室的角落,

她冷漠的聲音傳來,“好一個不能死。只要你往道門走下去,不是群魔覬覦,就是道門猜疑,到時你還能堅持住嗎?”

韓英姿揮舞飛劍左支右吾韓夫人的劍,

“無論道、魔,還是娘,誰都不能動搖我!”

“啊!”韓英姿慘叫起來。

韓夫人把她孩子的手足一併截斷,血如泉湧,她的劍又抵在韓英姿的咽喉。

韓英姿呻吟著道,“娘,別嚇唬我了。小時候你用棍棒打我,哪一次真打疼我?這次用劍戳我,我醒過來,要頭疼好幾天呢。我真的要一直走下來,這是我選的路。死幾次,都不後悔。”

韓夫人罵了韓英姿一句,劍在韓夫人的手中漸漸消失,她的形象也變得稀薄起來。

他看著稀薄的韓夫人,卻急了。念想世界,韓英姿的斷肢陡地復原,他一把抱住韓夫人,問道,“你又要躲到哪裡去?”

韓夫人罵道,“去死人去的地方。再不見你了。”

“不要。”韓英姿道。

韓夫人的聲音溫柔起來,“道門的人看來,生死是常,不必大驚小怪。以前我阻擾你修道,怕你被魔所趁。現在我的力量用盡,攔不住你,也捨不得殺你,只好放你去。我清空了瓶子裡的東西,但沒法讓瓶子消失,你表面的魔稟賦不在,潛藏的還在。你自己把持自己,把稟賦用在正途。警惕群魔,你走上去道門的路,他們就會開始覬覦你。”

韓英姿問道,“潛藏的稟賦,那是什麼?我的靈根凡庸,蕩魔院的知院也瞧不出我的好。”

她撫摸韓英姿的臉,“現在你的這點氣,就像燒荒後的大地上生出的野草。安忍不動如大地,靜慮深密如秘藏。我也不知道那個瓶子在哪裡,你要自己找到那個瓶子。”

韓英姿問韓夫人,“道門之人,看生死平常。那學會道門的無上神通,我那再見到你嗎?”

韓夫人默然了會,忽然笑了一下,“生者是死者最好的塔林。”一道光不知從何處照耀進來,越來越稀薄的她,像露水一樣散去。

“韓君,你醒醒。怎麼做起噩夢似的,在靜室裡翻滾和夢遊?是樓知院拷打你魂魄了?”

都知院、孟獠牙、觀水破開了靜室的門戶,喚醒了陷在唸想世界的韓英姿。小孟望著韓英姿的臉,她用金光明咒導引韓英姿的精神脫困。韓英姿的臉色蒼白,精神甚是萎頓,摸出納戒裡的黃芽丹忙給自己補一補。

“這些劣等貨,怎麼好下口?”

觀水歪了歪嘴。

韓英姿道,“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些西河會丹藥都是他辛苦搶來的。

觀水遞給韓英姿一葫蘆藥,“裡面是我親手煉的黃芽丹,八十一粒,粒粒都是上上品,沒有渣滓丹毒,送給韓兄。”

韓英姿假模假樣客氣了下,收了下來。

隔著青銅盂,是永遠一臉陰鬱的樓老道,盯得韓英姿皮膚都起疙瘩。韓英姿記憶猶新,樓老道在自己念想中的靜室還要把自己打成白痴。

觀水問樓師道,“樓知院,這位韓英姿的資質如何?”

樓老道哼了一聲,拂袖而去。韓英姿記憶中的靜室戰鬥,沒有在樓道士心中留下一點痕跡。韓英姿鬆了一口氣,虎口逃險。

他問觀水要了一塊手帕,“我想擤下鼻涕。”

韓英姿走出靜室,走到一處鐵柱宮的僻靜角落,對著牆壁捂住自己的臉,靜了好一會,再轉回身,向隨他過來的小孟和觀水道,“我沒有事了,勞諸君費心了。觀水君,我們下山治白璇的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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