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拜山(1 / 1)
瀛海城是道門太一山種民居住的城邦,人口十萬,規模遠超其他宮觀,不下紅塵裡列國的大城。太一本山是仙家洞天,法陣張開,雲霧籠罩,就像若隱若現的神龍,哪怕是金丹都無法登山,瀛海城是入山的唯一通路,每一段城牆都是銅牆鐵壁,就像一座龐然如島的烏光鐵船擱淺在大河岸上。
道門的種民不夠填塞偌大一座瀛海城,十之七八的城中人是不願歸屬天下列國,依附在道門牆頭的遊民遊士。於是,這城反充滿了人間煙火氣,連在城門口巡哨的小隊都是傭兵,個個是梟猛的煉氣士,鎧甲上都刻了“道兵”兩字篆書。傭兵也不盡是人類,韓英姿還看到獨角的犀牛精、通體斑點的豹精、絲絨般金毛的猴精。
這在天下別國是沒有的事情,縱然列國或多或少都吸納一些歸化妖,歸化妖都謹小慎微地收斂原形。只有在道門,群妖都是目光坦蕩,不屑藏頭露尾。
四月十四的黃昏,韓英姿一行立在龍舟和瀛海城頭相接的舷板上,瀛海城的道兵隊長帶一隊青面獠牙的道兵向他們走過來,隊長是一個金毛猴妖,洋溢著圓滿煉氣士的氣。
這妖讓韓英姿稱呼他“巫隊長”即可。
韓英姿向巫隊長出示了魏國王太后開具的通關文書和他們的試煉門票,請求在瀛海城盤桓數日,擇期拜山。
巫隊長用法鏡驗過文書上的符印,拿腔作勢,尖聲尖氣道,“道門不分清濁,海納百川。你們只要繳得上會同館的租金,隨你們在瀛海城住多久。可上太一山是不能夠的,這裡是道門本山,和別處洞天福地不同,你們這些紅塵人只能止步在瀛海城。”
韓英姿望了一眼觀水,觀水微笑著向猴妖出示了自己的道士度牒,問道,
“我是太一山開府陸祖師的苗裔,陸靜言道士和未濟敬道士的血脈,如今太一山的祭酒可是我的師尊全尚清老師?”
那猴妖毛髮一豎,不禁緩和了語氣,“原來是觀水道長,我們太一山的大祭酒就是全師,入晚他要在城中法堂講道,等一個時辰你們就能見到他。如有什麼疑難,全師一定會給你們解釋和通融的。”
道門的宮觀施行觀主、監院和祭酒的三頭之治。但太一山稍有不同:道門掌門兼任了本山觀主,但掌門不會親自治理本山的外門道士和種民。既然是本山,也不必另設監督的監院。所以本山設立了三個祭酒,大祭酒統領瀛海城中的一切外門道士、種民、還有投奔本山的遊士遊民。
觀水的師尊全師本來是崑崙山老君觀的祭酒,修道六十年的圓滿金丹,公認的天下煉藥第一,德行和道術都是道門表率。三年前,道門冷掌門欽點全師出任本山七大院的燒煉院主,全師萬般謙辭,禁不住道門眾長老的請願,只好上了本山,但還是不肯接任尊貴清顯的燒煉院主,卻攬下了最繁勞複雜的本山大祭酒之職。瀛海城向來龍蛇混居,凡聖共處,全師治理三年,城中人相安無事,有口皆碑。
觀水向韓英姿道,“度人院主溫真人也要賣我師尊的面子,我們就去求他幫忙。”
韓英姿點頭,卻讓神州會先在瀛海城門口集合,連一路護送他們的侯芭都一道喚來。韓英姿將一個墨子會的寫真盒交給巫隊長,請他錄下眾人在太一山前的群像。
除了觀水,這裡沒有一個人來過天下至重的瀛海城,無論最終是否能進道門,記錄有生能到此一遊,總是不錯的。即便小心的駱風、鬱鬱不樂的魏崢嶸,也顯出了笑顏。李秀玲更是擺出了一個飛縱的舞劍姿勢。倒是觀水臉色尷尬。
巫隊長笑,“真是沒有見過世面的凡人,沾點仙氣就心滿意足了。”這猴妖也不用寫真盒,它從納戒裡取出道門的寫真符來,唸誦咒語,符光閃動,眨眼就將這十二人的形容全錄在寫真符上。
韓英姿歡喜接過巫隊長的寫真符,他會拓印十二份分給眾人,本符自己留著,多的一張寄給白璇,分享道門的勝景。
韓英姿道,“入城!我們先去會同館,再去求見全大祭酒。”
巫隊長派一個犀牛怪道兵帶路,他們從城頭循鐵梯降下城中。
城高如小山,層層的道路如同曲腸,每一條巷子都有鋪子、倉庫,這裡陳列的貨物琳琅滿目,是韓英姿在鬼市見到的百倍。各種千奇百怪的古書、符咒、丹藥、寶兵、法衣,鎧甲、法寶、機關……看得頭次來這裡的神州會眾人眼花繚亂。
駱風感慨,“這些鋪子不過是依附在太一山的遊民遊士售賣的道門殘羹冷炙,就勝過西河會的收藏數十倍。”
觀水不屑道,“不入流的東西罷了。”
小孟倒說,“我倒很喜歡這裡的嘈雜喧譁,東西雖然比不上道士祭煉,但不少歪門邪道的玩意,很有啟發人的奇思妙想。”
她笑著望了眼韓英姿。
韓英姿領會了小孟的心意,向眾人道,“等我們見過全大祭酒,還要在瀛海城計劃幾天後面的行程,無事的人可以在城裡隨意活動。神州會撥公款給大家盡情花銷,補充你們需要的寶貝。”神州會眾人歡呼。
瀛海城分外城、內城、裡城。坊與坊之間有重重門洞連線,各類人群不相混雜。外城的人是遊民遊士、內城是種民、裡城是太一山的外門道士和道童。
招待來客的會同館在外城和內城交接,會同館邊上還有一座珠光寶氣的龍神廟。
韓英姿問那母犀牛怪木靈犀,“道門是天下至尊,為什麼也供奉土神呢?”
木靈犀向龍神廟合十,祈禱一會兒,向他們道,
“天地者,人生之寄旅,道門中人修煉到金丹圓滿,便進入塔林,跳出了這方天地。但在跳出天地之前,還是要尊重這方天地之神,猶如房客支付房東的租金。太一大龍神是此方天地開闢以來的最尊神,我們道門借她地頭,當然要立廟為敬。道門弟子若犯了戒律,也要在龍神像前懺悔,償還傷害了龍神做主的世界的罪過。”
韓英姿道,“難道真有龍神?”
在墨子會的眼裡,這是東方列國鄉下人的迷信,不過是一群有御水異術的巫女的生財之道。但連道門那群大神通者都鄭重其事,韓英姿也有些疑惑了。
木靈犀肯定道,“千真萬確。”
李秀玲問,“那你見過龍神?”
木靈犀道,“大神尊貴,我這個等閒小妖怎麼能輕易見到?”
“那怎麼好說有呢?她總該顯靈什麼的。比如你們供奉豬頭牛頭求升官發財、考試高中、姻緣美滿,龍神就要降下來給你們解決呀。”李秀玲問。
木靈犀白眼,“瑣碎小事,龍神怎麼會屈駕?”
李秀玲也白眼,“那還是沒有。”
木靈犀,“自從洪荒以來我們一族都崇拜龍神,怎麼沒有!”
韓英姿想,洪荒時代又沒有史書,隨他祖宗怎麼扯。
韓英姿勸住兩人,指著龍神廟和會同館之後,一個可容數萬人的圓形壇場道,“那裡就是全大祭酒講道的法堂嗎?”
木靈犀道,“正是。全大祭酒講道的時候,裡城的外門弟子、內城的種民、外城的遊士都會擠得水洩不通。”
韓英姿忙讓觀水飛過去佔個座,他們在會同館收拾好東西,也就趕去。
會同館執事的種民老闆早看慣了大人物往來的場面,木靈犀說明了神州會的來意,他不久就安排妥帖,神州會眾人入住館中一座僻靜的四合小院,人各一房,符咒隔離了外界的窺探。
安頓下來後,韓英姿施放出黑風獅子,小孟靠在韓英姿身後,眾人施放各自的飛行法器,從會同館飛向法堂,如此就省掉了排隊,好直接降落在法堂的位置上。
黑風獅子低低地飛在空中,韓英姿看到龍神廟前也簇擁著不少人,他們似乎對即將開始的全大祭酒講道沒有多大興致,倒是對龍神廟張貼的五花八門的榜單看得入迷。
韓英姿稍微向下瞄了幾眼,卻是各種賞格的榜單,原來天下各國遇到棘手的麻煩,都派人來瀛海城請求幫手。這些榜單有地方官發的、有鄉下地主發的、有幫派頭頭髮的,也有沒背景的受苦平民發的。內容有殺怪、有尋寶、有找人、有求製作寶貝的,還有一些更古怪的:比如購買身份、開具假死證明、鬥法招親,以及韓英姿一直想用來還債的手段,抵押度牒。看榜單的人有遊士、有種民、還有道門外門弟子,其中不乏圓滿煉氣士。
木靈犀向他們道,“瀛海城的遊士盤纏盡了,會揭榜維持生計。外門弟子要磨練道術、積攢人間的緣法,也往往來這裡尋覓機會。”
人群裡似乎還有幾個大梁的熟人,韓英姿還沒來得及叫住他們,一下子就在人和人的推搡裡擠沒了。
一個文弱書生被擠倒在地,他的扇子跌到黑風獅子的足下,這扇的正面寫著“天下第一大才子”,反面畫著九個風騷的美人。
韓英姿莞爾一笑,撿起來還他。那狼狽的書生道謝,定睛注視了韓英姿一會兒,問道:“你是神州會的韓英姿團長嗎?”
韓英姿愣了一會,萍水相逢,竟然有人認的出他的名頭和容貌。韓英姿和小孟互望一眼。
機關鳥上的李秀玲卻叫道,“韓英姿,別磨蹭了,全大祭酒就要上法堂了!”
那書生遞給韓英姿一張紙條,輕道,“在下錢絳雲,散場後來會同館拜會韓兄。”
韓英姿記下錢絳雲的名字,應道,“不見不散。”
他掉轉黑風獅子,轉向圓形的法堂。從裡城來的太一山外門道士也或駕飛劍、或披羽衣,飛入了佔的座位。
觀眾們很好區分:道士、道童都披著道門的法衣;種民們家家都養靈獸,帶著自己的小貓小狗黑白熊貓頭鷹之類一道前來。服裝千奇百怪的就是遊民遊士。
神州會眾人和觀水匯合在一起。忽然,聽到場上響起一陣清亮的鈴聲,一個一身海青色樸素法衣的中年道士敏捷地上了法堂中央。
這中年道士其貌不揚,鬚髮烏黑,滿臉的精幹,眸子十分狡黠。他落坐在蒲團上,捋著鬍鬚,向聽法的眾人致意。
觀水向韓英姿他們得意道,“這就是我師尊,全尚清大祭酒。”
韓英姿想,原來這就是那位八十歲的圓滿金丹,沒有絲毫老態,但也沒有顯露出半點金丹的氣息,看上去是連煉氣士道行都沒有的普通中年男子,不知道會講授什麼了不起的要言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