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霧鬼(1 / 1)
青龍船上的人望著驟然變石的十數座肉山驚駭不已。即便是諸葛玫、觀水這樣見多識廣的道門弟子,都不敢思議師長們竟然有這樣厲害的手段。道門既能驅遣又能駕馭這種怪物,只要願意,便可以摧毀列國的一切水軍。不過道門恪守戒律,與世無爭,將一切霸道的手段都束之高閣了。
眾人回過神來,諸葛玫再度驅動青龍船。依照海圖,這霧陣不過百里,船眨眼就至。一旦把考生送到鸚鵡山,諸葛玫便履行和楚橘的約定,退出試煉,返航接韓魏兩人,並且把鸚鵡山一路來的險阻虛實告知他們。
但青龍船速並沒有加快,反而走得像一樣不堪重負的騾馬慢。邀星檢查了靈樞,靈樞沒有異常,船裡的靈石也夠。
大霧中隱隱約約地響起嫋嫋的女鬼的歌。
諸葛玫皺起眉頭,諮詢眾人的意見。
小孟用神念環視朦朦朧朧的大霧,道,
“這霧陣集合了無數符咒,供應法陣的鸚鵡山靈脈又是上品靈脈,再普通的咒力也無比加強。恐怕金丹闖入霧陣也不能倖免。憑我們這些人的道行還能在霧陣裡行動自如,我想是因為持有了道門賜下的古錢,豁免了霧陣的咒力。”
說到這裡,連小孟都暗自覺得驚險,原來這古錢還隱藏瞭如此多的妙用。她持的古錢是韓英姿偽造的贗錢,幸好韓英姿的仿造沒有絲毫差池,否則現在的小孟也和那些凝固成石頭的肉山一般無二了。
諸葛玫向眾人道,“千萬不要丟了自己試煉的古錢,這和你們的性命一樣重要。依照顧曼殊的脾性,他恐怕真不會對陣裡的我們施救。”
諸葛玫額外望了楚橘一眼,道,“楚師妹,你也不要搗鬼。如果你算計其他考生的古錢,就等於殺了考生,就是破了殺戒,我一定會向戒律院稟告的。”
楚橘不屑道,“諸葛玫,你當我是邪魔嗎!你們只管擔心自己的考試。”
諸葛玫便命邀星、秀玲、瓶瓶兒留下來守船,由她、楚橘、小孟、觀水探出一條安全上島的路來。
邀星張開青龍寶船的防禦法陣。望著張開的法陣,諸葛玫稍微安下點心,她和其他三人下到沒膝的水裡。
小孟給每個人施放了一個金光罩子。楚橘拒絕,她的鳳凰羽衣閃耀,自帶真火護體和照明。
小孟便不管楚橘,又施放出了五百黑犬符和五百火鴉符做先鋒。一旦遇到霧中的怪物,它們就能回報訊息、先發制怪。
諸葛玫也取出了八陣圖,無數蜘蛛從八陣圖中爬出,在經過的水路上織網連線,充當哨衛。如此,他們便沒有後顧之憂,哪怕霧陣還能變幻方位,循著八陣圖的蜘蛛絲,他們也不會迷路。
小狐狸觀水隨著三個美人。他已經把不毛劍還給了守船的瓶瓶兒防身,現在自己的責任就是為她們調製丹藥,預備意外。
毛骨悚然的尖叫在大霧中響起。隨後是小孟的黑犬吠叫和嗚鳴。
孟獠牙指著前方左側道,“有怪物!”
一個衣不蔽體,全身浮腫的人形行屍從霧裡浮現。它的口木然咬著一隻符犬的軀殼。那犬的半截身體還是犬形,另半截化成青煙,顯出符紙的原形。可這四個考生都感受到這具行屍毫不遮掩地散發出金丹的氣息,怪物的氣猶如深不見底的冰窖。
那怪物的眼睛和四人相觸,興奮地大叫,伸開白骨森森的骨爪,衝他們爬行過來。從怪物的身後即刻又竄出四隻黑犬,叼住這金丹行屍的手腳。諸葛玫招八陣圖的蜘蛛向那行屍吐絲,不讓它以音速行動。
小孟又召過數十隻火鴉,反覆撲擊行屍。熊熊烈火在行屍身上燃燒,行屍在火中厲嘯,陰煞之氣從軀殼迸發而出,糾纏它的黑犬、火鴉、蜘蛛霎時凋零成無數碎紙片。行屍的皮肉都被火鴉焚去,但那具骨頭架子依然在活動。
“是失去了心智的鬼修!”
楚橘一面說,一面化成冥鳳衝了上去。骨頭架子被楚橘吸引,像叭兒狗追骨頭那樣追逐冥鳳。冥鳳羽翼一張,暗紫色冥焰聚成的百枚翎子便像強弩利箭那樣射出,把這行屍紮成了一頭骷髏刺蝟。
這骨頭架子被冥鳳的翎子釘死在水澤裡,依然不斷抖動。直到冥焰完全透入行屍的骸骨,才沒有動靜。楚橘的九幽冥焰位列天下九大真火前三,熔金爍石之外,猶其剋制陰物和魂魄。
諸葛玫謝過楚橘。小孟又招呼數頭牛犢般的黑犬把骨頭的關節咬斷,拆成上百節骨頭,徹底沒了詐屍的危險。四人才小心翼翼地靠攏過來。
這鬼修的每段白骨上都刻蝕了符文,每根骨頭都如同尋常的飛劍那樣堅固,連楚橘熔化肉山的冥焰都無法毀去。不知道修煉到這種程度,花了多大的代價。可惜,有了如此強悍的身體,卻成為喪失了心智的異物,真是本末倒置。
諸葛玫疑惑道,“邪修死掉後會留下蟬玉,猶如道門的金丹舍利。為什麼沒找到?”
大家無法回答。楚橘的冥焰連這鬼修的骨頭都毀不掉,更不能毀去精華中的精華蟬玉了。
諸葛玫只好道,“暫且不去管他。你們怎麼看,鸚鵡山出現鬼修的事情?”
小孟回想了下,應道,“度人院給大家的海圖不是原貌。我和小姿見過羅敷奪取的原本,上面記載了鸚鵡山的始末:這裡原先是一個叫鬼王的修真者道場,地下有上好的陰脈適宜鬼修修煉,他招攬了許多同道來此修煉。我想是道門的蕩魔院剿滅了鬼王,此地方就闢成了我們的試煉場了。”
諸葛玫思索道,“這個推斷合情合理。蕩魔院不破殺戒,只分離邪魔的形神。我們沒有找到這鬼修的蟬玉,一定是蟬玉上還寄附著鬼修的魂魄,道門放到了其他地方,只留這些金丹級別的軀殼試煉我們。”
隨即諸葛玫肅然道,“既然那鬼王曾經招攬許多同道來此,那霧裡絕不止一個沒了心智的金丹鬼修。大家小心,我們再往前探一探便回船去。”
小狐狸觀水卻沒有挪動腳步,反而把那鬼修的上百節骨頭挑挑撿撿地塞進自己納戒。
孟獠牙白他一眼,問這是做什麼。觀水道,“和韓英姿學的。這些上好煉寶的材料不能浪費了。”
孟獠牙也不好再說觀水什麼了。
楚橘譏諷,“好好一個世家弟子,和門外人廝混久了,墮落成乞丐一般。”
觀水置若罔聞地收拾好白骨,反問,“我們繼續走呀。”
越靠近鸚鵡山,霧越薄,他們又發現了一條擱淺在霧陣中、骷髏船首的大船。船的形制和考生登島的寶船相仿,船艙裡還有上百委棄一地骨頭架子。船的靈樞損壞,黑火靈石也不多了。
小孟道,“海圖原本記載,鬼王招募的鬼修都登鬼船來鸚鵡山。”
諸葛玫點頭,“看來他們再也沒有回去。”
她檢查了四散在船的骨頭架子,驚歎起來,
“這些骨頭架子上都有符文,但材質明顯不如我們方才應付的那個金丹鬼修。這是鬼王的鬼水手,骨頭上的符文是驅動他們開船的。鬼王敗亡,這些鬼水手也不動了。”
諸葛玫皺起眉頭,“不知道製作這些鬼水手要殺戮多少活人,挖掘多少墓地。”
楚橘冷笑,“反正比訂購墨子會的機關人便宜,還能練習邪道法術。”
觀水調皮地撿起一個骷髏頭,當撥浪鼓拍,唱道:“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容遊佚,以天地為春秋。即使南面稱王之樂,亦不能相比也。”
霧中響起女鬼竊竊的笑聲,“那你也一道來和我們玩呀。”
觀水的臉色驟變,不敢再敲了,忙把骷髏擺回鬼水手的架子上。
諸葛玫道,“這霧裡鬼怪眾多,不該做無謂的糾纏。我們還是回去召集所有人,大家先見到島上的考官為好。”
這時楚橘卻注視著諸葛玫道,“諸葛玫,帶大家見到考官後,你真的要退出試煉嗎?”
諸葛玫道:“我會遵守我們的約定。楚師妹,一路走來,你捐棄前嫌,幫我們克服了許多險阻,實在感激不盡。”
楚橘嘆了一口氣道,“雖然是你自願把魂魄交入魂燈,但我現在想來,應下你這個請求也太寡情了。過去的事都算了吧。我把魂魄還給你,你依然留下來試煉,好嗎?——我們齊心協力,一道進內門!”
諸葛玫和孟獠牙都吃起驚來。楚橘怎麼突然轉了性子。不待諸葛玫拒絕,楚橘已經念動咒語,將魂燈中的魂魄返回給了諸葛玫。
諸葛玫冰冷的身軀一暖,臉現潮紅,隨即又白了下來。一暖是魂魄返體,一白是經過這番折騰,魂魄終究是大耗,傷了真元。
觀水喜道,“這有什麼疑惑的。楚師姐看到那麼多鬼怪,自己心裡也怕了,擔心一個人過不了關。服軟求你們幫忙。”
楚橘向觀水哼了一聲。
諸葛玫牽起楚橘的手,深深一謝,她本來就和不願意楚橘結仇。孟獠牙沒有言語,楚橘曾經對韓英姿見死不救,她心裡永遠不會忘記,但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
他們循著蜘蛛絲,從近岸的鬼船順利返回了青龍寶船,一路上僥倖沒有遭遇到新的霧鬼。
船上的邀星等人見到楚橘和諸葛玫居然手牽著手,都覺得奇怪。
楚橘向眾人命令道,“我們的探路大有收穫,我要公佈下面的計劃。”
諸葛玫溫順地點了點頭。眾人在青龍寶船的靈樞集合。
楚橘道,“四大神通會考生的競爭已經成了往事。最後,也是最艱難的試煉就在眼前,我們進了鸚鵡山的法陣,就該放棄競爭時的嫌棄。往常一期內門試煉,道門招收十個左右的弟子。這期直升了四個,我們來這裡有七人。只要能堅持到最後,大家都能去內門!這裡沒有敵人,都是推心置腹的朋友。”
這席話說的眾人心潮澎湃。饒是諸葛玫都難抑激動,她本來已經放棄了試煉的希望,楚橘卻不再計較了。
偏只有小孟冷冷道,“不止我們七人,我還要去找韓英姿、魏崢嶸,還有失散在大瀛海中的其他考生。”
楚橘一笑,“我不是說了嗎:這裡七人推心置腹,也只有我們七人推心置腹。我不會去找其他考生,你們也不要浪費時間去找韓魏了。全部人都幫我透過試煉,你們也不會少自己的內門份額。”
諸葛玫猛然醒悟到了楚橘的真實用心,但她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楚橘的手中射出兩道冥焰,一道冥焰轟擊在青龍寶船的靈樞上,另一道冥焰抵擋住衝上前來的孟獠牙。靈樞轟地一聲爆炸。
楚橘森冷道,“破釜沉舟,不透過試煉,誰也別想出去。”
青龍寶船再也不能開動。
孟獠牙木然站住,韓英姿再也無法如期趕到鸚鵡山考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