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淘汰(1 / 1)
巨大的金龍從天之痕探出,雲天相接,赤日如同一枚火丹躍躍而動。龍撥開雲海一角,顯出道門太一本山的面目。
山極雄奇峻拔,又有七座小山峰如同星辰一般在天幕載沉載浮。主峰和七山之間都有彩虹橋連線,七峰另有虹橋垂下雲海。
韓英姿想,雲海下面大概就是瀛海城了。如今,自己終於可以登上了凡人止步的太一山了。
十個考生都有試煉古錢,龍帶著他們渾無障礙地穿梭入度人院靈山的無形法陣,龍身也縮小到十丈,降到一片竹林。度人院知院程迦陵早已經在林中等候。
六個考生帶著四個昏沉的考生下了龍背,向程師施禮。
金龍則化成一個長了鹿一般犄角的青年男子。這一番安貞吉沒有穿戴龍神男巫的青色祭袍,而是一身道士裝束。
程迦陵讚許道,“本期的試煉這般兇險,你們一人也不折損,真是難得。門外的考生表現尤其優異,料來道門弟子也不會有異議了吧。”
道士考生齊稱不敢,連楚橘也不例外。沒有韓英姿,他們都逃不出鬼王的掌心。
犄角青年道士安貞吉打量著韓英姿,一言不發。
韓英姿當做沒有看見,請求程迦陵破去鬼王顧曼珠的攝心法術,喚醒四個昏沉的考生。否則他們躺著進了道門,要被別人當笑話了。
程迦陵一面叮嚀眾考生後續事項,一面解除四人中的攝心術,她道,
“依照道門規矩,你們先要在度人院等候評議,換取內門度牒。隨後內門弟子去主峰的掌門堂,由掌門開啟道門塔林,頒授心印。不過,你們先得在館舍沐浴更衣,才能見度人院諸位長老。這是其他道士心嚮往之而求不得的盛典,你們萬不可怠慢,惹人閒話。”
金小雨忙不迭地點頭。白山一脈,有三十年未出內門弟子,今日她可要了卻師長們的夙願。諸葛玫等領命。
說話之間,程迦陵已經破去了邀星、李秀玲、瓶瓶兒三人中的咒術。三人醒轉,肢體百骸疲憊不堪,陡地發現竟然已經除去了鬼王,平安地抵達道門本山,又喜又憂。
她們喜的是自己和道友無恙,憂的卻是雖然混過了試煉,卻沒有什麼功績,度人院的擇生標準可不會降低。
程迦陵依然平心靜氣地為這三個剛醒的門人又講了一遍後續事宜。
邀星三人心地稍寬,憂慮稍淡。邀星本就是蟾宮的代表考生,即便失了進內門的資格,蟾宮仍然會推薦她來本山做深造弟子。而李秀玲和瓶瓶兒則從程迦陵口中打聽道,她們這些門外人踏上了鸚鵡山,道門不會逐她們回去。那樣的話,縱然求不到內門,還可以爭取做深造弟子。她們原本在紅塵煉氣士裡也不算拔尖,這番試煉後,卻能和道門各宮觀的佼佼者站到了一樣的層次。
韓英姿為兩人欣慰,又為白璇倍感惋惜。如果師姐沒有受傷,她能比李秀玲做得更好。往後,韓英姿要在紅塵好好補償師姐。
他埋下這個心願,請教程迦陵道,“為什麼小孟遲遲不醒?”
如今四個考生只有孟獠牙未醒。
程迦陵道,“孟獠牙早已經擺脫了顧曼珠的攝心術。如今沉眠,只是和鬼王較量時耗損精神極深,入定靜養。我不便唐突召喚她出定。以孟獠牙的道行,短則數日,長則一月,她便能自己醒了。”
韓英姿急道,“那豈不是誤了度人院召見?程知院,恕我冒昧,這番考生們能透過試煉,小孟貢獻極大,假使小孟遲到,能否由我們代她領回度牒?”
諸葛玫也代其他考生請求程迦陵為孟獠牙寬限。
程迦陵思忖道,“就我所知,這是道門內門試煉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我不能作主,容我稟告溫真人,再做處分。”
那安貞吉卻道,“戒律院主安真人也在度人院中見證內門弟子入門,我去請她施展神通,恢復孟獠牙耗損的精神。”
程迦陵微笑道,“孟獠牙還未入門,小安君先如此慷慨了。若是道門人都如你這般不對門外的新人見外,那便好了。”
安貞吉道,“孟青面肩負法藏院的職事,在紅塵雲遊訪書,連她妹妹的入門儀式都無法參加。我該幫青面的忙。”
韓英姿正要說謝謝。
卻聽到孟獠牙淡淡道,“多謝小安君的好意,我已經沒事,就不承你的情了。”
眾人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醒來的。
連程迦陵都稍稍吃了一驚。這個姑娘的意志和韌性不下於她姐姐孟青面。她對孟獠牙資質的估算還是低了點。
安貞吉點了點頭,再不看其他考生,往度人院的大殿去了。程迦陵命眾考生依照自己叮囑行事,也轉回大殿。
韓英姿一顆懸著的心放下,牽起孟獠牙的手。可孟獠牙的手卻收在了衣後。
她是青面,不是獠牙。
韓英姿不敢手賤,忙把自己的爪子也縮了回去。在神念中向孟青面道,“小孟沒有事吧?為什麼你要破妄戒頂替她?”
孟青面的神念答道:“她還要一月光陰,才能修復完好精神出定。我不希望小孟入門出任何意外。她平安入了道門後,我自會去戒律院主那裡受罰。”
韓英姿道,“都是為了小孟好。我是不會揭發你的。但你能欺瞞過度人院所有人的眼睛?”
孟青面道,“小孟在崇高山冒充過我,我自然能在度人院頂替他。”
二人之間再沒有言語,各去沐浴更衣。
韓英姿感慨,他們初次在韓坊逢面時,孟青面對待自己並不是這樣冷言冷語。可隨著自己和小孟愈加密切,每一次見面,孟青面對自己的觀感似乎就劣上一分。如今她的眼神中看自己都是嫌惡。
他要娶小孟,得過孟姐姐這關。思來想去,自己只有兩樁事情得罪過孟青面。一是情不自禁撫摸小孟時,不小心也把手伸到青面衣服裡面;二就是不地道地仿了孟青面的贗幣,自己跑來試煉。這件事也是自己一個紅塵人,沒有門路情非得已。
算了,以後再賠罪吧。
沐浴完畢的韓英姿聽到度人院傳來一陣清幽的鐘罄聲,知道是度人院召見了。
他帶著九個考生穿出竹林,透過度人院的重重殿閣,走到大殿前面,那裡已經候著十個道士。
觀水輕聲嘀咕,把他們的身份報與韓英姿:
正中風姿清雋、美髯星目的中年男子就是道門的五大真人之一,度人院主溫真人。道門掌門冷真人執掌道門百年,現已垂拱而治,不久就要升入塔林。如今外事都交付蕩魔院主商真人,內事則交付度人院主溫真人。下任掌門必然從溫真人和商真人裡選一位。
溫真人主持選拔內門弟子有年,群英薈聚,在本山的人望無出他之右。但商真人的蕩魔院和各地宮觀、列國群英互通聲氣,本山外溫真人的聲勢就未必能蓋過商真人了。溫真人這番改革內門試煉,向門外人開放,也是懷了爭取天下人心的意圖。
這不是觀水能有的見識,韓英姿悄悄問他,是他娘未濟敬,還是全大祭酒教導的?觀水笑而不語。
院主之外,度人院的二大知院,四個執事長老沒一個缺席。韓英姿見過的顧曼殊和程迦陵都在,另四個執事長老充作文書,畢恭畢敬地推墨提筆,記錄卷宗,他們都是道行深湛裡常住金丹,每一個在世俗的幾大神通會里都堪任領袖。
觀水說,這四個常住金丹的長老都不過三四十歲,其實都是上幾期的內門弟子。其他院的長老,也都是這般年紀。
紅塵裡三四十歲的年紀,都未必能摸到常住煉氣士。道門的內門弟子到了三四十歲,個個都是常住金丹的道行。
紅塵裡的考生滿懷憧憬,彷彿看到了自己的錦繡前程。
另有三個道士不是度人院的人。一個掌門派來見證的執事長老。一個是跑來見戒律院主安真人的安貞吉。
那他身邊的這個女道士就該是戒律院主,天下五大真人之一的安真人了嗎?
這個女子的容姿銘刻在韓英姿的心裡,他曾經在瀛海城的龍神廟見到過她的雕像,又在登雲城的龍神廟見到了本人。那時,她自稱是龍神廟的大巫女安靈簫。
現在,她泰然自若地與道門權勢最重的溫真人坐而論道,懷裡抱著一隻滿臉嫌棄的白底黑紋貓。
這個女道士與別的女道士裝束不同,戴著芙蓉小金冠,她的金瞳注視向韓英姿。
這次沒有孟獠牙擰韓英姿,只有一個捉賊似看著自己的孟青面,韓英姿自覺地低下眼睛。
安真人向眾考生道:“奸人作惡,有國法可制。道士長生,神通廣大,倘若走上邪途,又有誰能制?是故,道門與龍神約定,道士在此世破戒,由此世之主龍神懲戒。我是龍神,也是戒律院主。你們若入了道門,犯了戒律,一律由我制裁。但我希望,永遠沒有這一天。”
眾考生悚然領命。
接著安靈簫向溫真人一揖,“溫師是主,我是客。我絮叨完說了數千年、講了無數遍的話了,你請吧。”
溫真人捋須微笑,向考生們道,“這趟鸚鵡山之行諸位走得很不容易,小顧把試煉定得難了些。不過,你們只要走了過來,道門之人就不敢非議了。有安真人和掌門派來的伏長老見證,我們已經評議完了諸位的表現。即便有的考生還夠不上內門弟子的標準,也可以獲得深造弟子的資格。”
韓英姿想,溫真人要開始宣佈淘汰名單了。
溫真人從袖中取出一枚方孔寶錢,和每個考生的試煉古錢一般無二。這是道門的九大鎮洞法寶之一,乾坤寶錢。
他一搖錢。十個考生的古錢全部從納戒飛出,攝入了乾坤寶錢的方孔之中。考生的十枚古錢都是真錢。韓英姿的門票也早換成了真幣,而孟青面則剛把獠牙不肯放的贗錢替換下來。
一切真錢都是從乾坤寶錢分化而出,這最後一關是不能冒充的。
溫真人驗完每個考生的錢,頭一個喚了蟾宮的邀星,“鸚鵡山之行,你立下苦勞。度人院授你深造弟子,留在太一本山自在問學十年。”
一位度人院長老交付邀星深造弟子的度牒,這是一枚神銅鍛造的銅牌,刻了邀星的名字,附了深造弟子的符印,可以出入本山各處,訪學各院經藏,支用洞天靈脈。
邀星謝過,用自己的外門度牒換了深造弟子的度牒。外門的銅牌刻了一道獸形符文,深造弟子的銅牌則刻了二道符文,一道獸形、一道魚形。
安靈簫將邀星牽至自己身邊,安慰道,“每期蟾宮的弟子到本山深造,都住我的宮殿。你也不例外。”
溫真人又喚李秀玲,“紅塵人到此不易,也授你深造弟子度牒。你本沒有宮觀,就記在太一本山名下,為我道門太一山弟子,也可以自在問學十年。你可執此度牒,見瀛海城的全尚清大祭酒,他自會安排你的課業。”
李秀玲接過度人院長老交付的度牒,她摩挲著銅牌上新鑲的自己名字,感慨萬千。不過,李秀玲不久就昂首挺胸,振奮起來。她聽觀水說過,全尚清大祭酒也沒有入過內門,照樣憑著自己的努力證得了圓滿金丹。秀玲也要學他那樣吃苦耐勞,總之,她離魏國大將軍的夢想又近了一步。
溫真人又授瓶瓶兒深造弟子度牒,如李秀玲一般待遇。她也成了太一山全尚清祭酒的弟子。觀水多了兩個便宜師妹。
然後,溫真人從納戒裡又取出了七枚銅牌,這七枚銅牌每塊都刻了三道符文:鳥形、獸形、魚形。
剩下的考生心中終於篤定了下來,這七枚銅牌就是內門弟子度牒,只剩下七人,人人有份。
溫真人先命觀水、楚橘、諸葛玫上前,一手交外門度牒,一手拿內門度牒。為了避嫌,他們的師尊家長都不在本山,只好回頭報喜了。
溫真人道,“你們本有宮觀,不必改屬太一本山。但內門修煉為期十年,這十年你們不可回山,都住在度人院的館閣。”
無論跳脫的觀水,還是沉穩的諸葛玫都難掩喜色。楚橘也是歡喜,這一瞬間,她彷彿都忘記自己跟從了顧曼珠的事情,她在想,其實道魔的分別很是無謂,為什麼不能同時享受兩邊的好處呢。
楚橘拿了內門的度牒,並沒有異樣,這裡的十個長老,哪怕是龍神,似乎都察覺不出自己心深處。
安靈簫向楚橘一笑,點了頭。
度人院的長老們讚歎不止。
溫真人藹然道,“小安,帶他們去掌門堂,接受塔林的心印吧。期盼與諸君同證天仙。”
安貞吉領三人出堂。
觀水回望了韓英姿三人一眼,眼中一絲疑惑。但他很快又回過頭,消失在殿外。
韓英姿望著案上三個一模一樣的內門度牒,想,煮熟的鴨子不會飛走吧。
溫真人笑道,“你們三個門外的孩子,實在讓我驚喜。一路上你們排除萬難,不得不使些手段,我不計較。你們的道行,道門中人也沒有二話,從今而後,你們都是道門內門弟子,記在太一本山名下。不過不住瀛海城,而是住在度人院的館閣。接下度牒吧,往後有的是繁重的課業,期盼你們與其他內門弟子一樣,同證天仙。”
韓英姿和魏崢嶸欣然拿下了內門弟子的度牒。
韓英姿現在就想給白璇寫信報喜。
只有孟青面不接,她問溫真人道,“既然如此,為什麼院主不讓我們隨諸葛玫等一併去塔林領心印呢?”
沒有頒授心印的內門弟子,其實和深造弟子毫無二致。孟青面明白其中至關重要的區別,替她妹妹一問。
溫真人微微捋須,望向戒律院主安靈簫。
安靈簫道,“溫師是要我做惡人了:好吧,三位,門外人考入內門,道門沒有過先例。你們的本事長老會找不出岔子,他們同意度人院招你們入內門。不過呢,心印只頒授給道士。你們從來沒有當過道士,而道士可要先從道童做起。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道門的道童,只要三年中不違背道門的戒律,三年後轉成道士,頒授給你們心印。”
韓英姿苦笑,好一個別出心裁的內門道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