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與孤獨為伴的日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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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北瞪大了眼睛看著卓小嬋,嘴裡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很顯然,他對卓小嬋說的話驚歎的無以復加。

卓小嬋本來正說的起勁,可看到洛北的樣子,也忍俊不禁,先是一笑然後又板起臉來問道:“哎呀,你看你嘴張的那麼大,怎麼,難道我哪裡說錯了不成?”

說著,卓小嬋拿起盤子裡的點心塞進了洛北嘴裡,這下洛北更說不出話來了。

看著洛北滑稽的模樣,卓小蟬實在是忍不住,不由得又笑了起來。

兩人畢竟都還年少,即便遇到不開心的事,也很容易在一陣說笑之後便忘記了。

人的一生大概也只有少年和老年的時候,才會有這樣的待遇。

兩個人一邊說著儒家典籍,一邊閒聊著天南地北的事。

不知不覺,剛剛才因為飽受批評而聚起的陰雲,在一陣說笑中變得輕鬆起來,沒多久,陰雲就散了。

……

山上無歲月,光陰如流水般隨著樹林間一片片葉子的黃綠變換而不停的流逝著。

秋意漸濃,棲霞山上涼風比初來時又大了許多,那些原本還掙扎著不想離開樹枝的黃葉也都漸漸乾枯墜落,只有草廬通往那麼深邃的樹林間的一片滿天星還堅強的開著。

聽卓小嬋說,這滿天星是秦慕川當初所種,若從高處看去,這裡就是一片花海,像極了夜裡的銀河。

上午的陽光依舊和煦,只是溫度已經低了許多。

卓小嬋為洛北送來了已經縫製好的衣服,是用普通的布料和一些獸皮拼接而成,洛北以前的衣服都是母親為他做的,每次都要丈量尺寸,沒想到卓小嬋從未量過,也做的正好。

他穿上衣服的時候,突然有些感動。

八歲的少年來到棲霞山已有兩三個月過去,這段時間裡,他除了學習一些儒家典籍外並沒有學到什麼真功夫,從卓小嬋告訴他儒門修煉之道以後,他也沒有再排斥這些學問。

秦穆川還是跟以前一樣,每學一門功課,便也只是初步講解,然後卓小嬋又會在其餘時間再行給他講解。

這樣下來,洛北並沒有像初一樣覺得生澀艱難,反而從中懂得了不少道理。

棲霞山處於棲霞山脈,地勢極高。

進入深秋以來,白天太陽高懸時溫度並不算低。

而到了晚上,山風呼嘯,溫度下降的也極為厲害,晝夜交替就像是冬夏變換一般。

唯有秦慕川一直以來所穿的還是那麼多,也還是那件青衫。

站在楓葉林下,孤獨而高絕,他不時仍會在無字碑前撫琴,琴聲渺渺,一如蕭瑟的秋風。

就這樣,三人平靜中帶著幾分寂寥的生活在一片大山之中。

與山風、清露為伴。

清晨聽林間的鳥兒鳴叫。

夜裡在望月石上望著天邊如水的月光。

在樹林中、落葉間撿拾菌菇,在山上追逐野兔,生活便這樣一天天過去,沒有人聲喧譁,沒有明爭暗鬥。

氣溫漸低,石徑兩旁的滿天星終究還是在做完了最後的堅持之後漸漸凋零。

宛如銀河裡一顆顆星辰在最耀眼之後,便化作了流星,墜落世間。

當淡淡的芳香之氣散盡後,便在季節中揮手告別,這也是世間最無情的規則,並不會隨著誰的意志而輕易改變。

鮮花落盡,零落成泥,最終還是回到了那片土壤之中。

看著卓小蟬蹲在路旁,在凋謝的花間怔怔出神,洛北無言安慰,只能默默的站在遠處的林間,盼著這個秋天早些過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秦慕川悄然出現在他身旁,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的是那個單薄的身影。

兩人靜立許久,洛北看的出神,一時間竟沒注意師父已經在身邊站了那麼久。

秦慕川額前的華髮在風中飛舞,而他的身姿就像磐石一樣巋然不動。

“你覺得秋風過後花就不會再有凋零?愛花之人也就可以不再傷心?”

秦慕川的聲音裡沒有什麼情緒,只是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來,用的是問句,但又沒有給洛北思考和反駁的機會。

洛北一怔,沒想到自己一個字都沒說過,但心裡的想法還是被師父看穿。

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但是這些日子不知道什麼原因,卓小嬋常常一個人呆立出神。

他只知道她一定並不開心,所以在心裡,他的確盼著傷心的人可以不再傷心。

“你可知道,秋風過後還有一個漫長的冬季……而世上從沒有不凋謝的鮮花,花瓣落時零落成泥,只要根莖還在,到了明年就又會重新綻放……”

“這是這個世間從未變過的規律……月盈而缺,水滿則溢,天地每時每刻都在更替,可從大的角度去看,世間萬物更替又似週而復始……”

秦穆川說完,目光掃在洛北身上,忽然發現自己也有些奇怪,今天怎麼突然說出這些話來。

平日裡自己也不過是教他些基礎東西,就是覺得他悟性不高,要是太過著急可能會適得其反,似這些更深奧的修為法門也是自己修行多年才悟出來的。

洛北現在不過才年滿八歲,這些道理他又豈能聽得懂。

他在心底苦笑,其實就連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這些話到底是在說給洛北聽,還是在自言自語。

花隨著季節的更替而開謝,其中暗含的道理卻包羅永珍開合有度、深奧難懂。

大概只有在武學一道到了某種程度才能體會更深,才會有所增益。

洛北自然還不能完全理解,但他心裡卻對師父更加佩服的五體投地,沒想到一向對自己並不感冒的師父今天突然說了這些高深的道理給自己聽。

在洛北看來,他真的就像卓小蟬說的那樣,表面上冷淡,心裡還是想著自己。

於是即便不懂,他也在心中默默記住,就像那些古書典籍。

也許,有一天他會明白的更多,就會不像現在這麼愚笨……

……

天氣漸漸冷了下來,這些日子卓小嬋不知怎麼,不再像之前那樣歡快愉悅,而是很少出門,知道她心裡有心事,所以洛北也並沒有去煩她,只好一個人躲在那一間很小的草屋中,望著外面的夕陽發呆。

天空上,一陣蒼涼的鳴叫聲傳來,一隻鷹盤桓低鳴。

過不多久,也飛走了。

一股涼意隨著山上的風吹進屋子裡,洛北在出神間突然打了個冷戰。

望向外面時,只見一片夕陽透過窗子照進來,黃昏裡的陽光在傾瀉而下的瞬間仍舊明媚無比。

大概是呆坐的時間久了,洛北發現自己的一條腿竟然不知不覺都麻木了。

於是他趕緊起身,活動活動腿腳,開啟屋門,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黃昏的陽光仍然很好,雖然外面的空氣已經比平時冷了許多,但漫天的紅雲卻讓山間景色變成了一幅更為美麗的畫卷。

洛北在心裡不禁想到,反正閒來無事,不如去位於西側的後山看落日。

那裡大概還殘存著整座棲霞山上僅有的還在開著的滿天星,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那裡的花生命力竟是如此的堅強。

這時候他麻木的腿已經好了許多,於是沿著石徑一直走過那片樹林。

又繞過一處亂石奇立的區域,便來到了棲霞山的後山。

後山位於整座山峰的西側,所以在午後,這裡的陽光一直都很好。

大概這裡的花尚未全部凋謝也與此有關。

走過亂石區,那裡佈滿各種大小粗細的原始青藤。

這些藤蔓並沒有像樹枝一樣在秋風中枯萎,而是在深秋時節結出很厚很硬的外皮。

像巨大的蛇一樣在沉寂中熬過秋天和冬天,然後在萬物復甦的春天退掉最外面的一層皮,便又重新展露生機。

有時候洛北很懷疑,這些小腿粗細的藤蔓會不會就是大蛇的身軀,蜿蜒的穿梭在亂石中間。

那些亂石奇立,像是一個個穿著黑甲的武士,有靜臥著的,也有軀幹筆直而立的。

很難想象這片區域到底有多大,更沒有人敢於走進去,因為那裡太過暗淡,幾乎所有的陽光都被山石擋住,在那些夾縫間不知道還有多少肉眼看不到的東西。

洛北每次走過這裡,心裡都有些發毛,要不是最初時候卓小嬋拉著他,他一定是不敢穿過這裡的。

好在沒過多久,就已經走出這片亂石區域,然後前面是一片開闊的草叢。

這時候草叢中的雜草多已枯黃,在雜草中散佈著許多細小的花朵還在開著。

花瓣很小,紅白兩色,在山間的風中不時顫抖,好在身邊的枯草細密,擋去了山風大部分寒意,那些薄而小的花瓣迎著陽光,好像都在極力的汲取陽光中最後一番暖意。

洛北在一塊鑲嵌在土裡的石頭上坐下來,望著碧藍如海的天上最後一縷夕陽。

任陽光灑在臉上,一股暖意遊遍全身。

後山這片地方陽光很好,可不知道為什麼,在草地盡頭處聳立而起的那座山峰上竟沒有一絲草木,全部是乳白色的風化岩石,看上去就像是粗壯裸露的肌肉。

抬頭望去,只有在山峰的頂端有一片茂密的樹林,那裡的風更大,所以樹林就像是在山間搖擺的多根手指,搖晃個不停。

望著山峰,沐浴夕陽,洛北躺在石頭上,想著父母,想著師父和小嬋姐,想著遠方,不知不覺竟漸入夢鄉。

來到山上,除了不苟言笑的師父,就屬小嬋姐對自己最好,所以更多的時候,洛北都像是一條尾巴一樣的跟在卓小嬋身後。

他喜歡看她高興時如陽光般溫暖的笑容,喜歡她認真時上下扇動的睫毛。

她也偶爾會因為自己太過愚笨而打趣自己,但他從不介意,因為他知道,打趣之後,她還是會耐心的教自己學習的方法。

可是這些日子她悶在房中,而自己也開始了形單影隻的日子,沒有夥伴,沒有朋友,他甚至有點想念曾經那些回到家中就能撲倒在母親懷裡的日子,哪怕在母親身後常常是父親冷峻的眼神。

孤獨,從不會因為年紀大小而有所傾斜和取捨。

只不過年少的時候,我們的世界跟記憶都還很小也很短淺,孤獨也會隨時被快樂和溫暖取代。

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和年紀的增長,我們將獨自面對更多的黑暗和困境。

所以,孤獨便在不停的滋長,就像夕陽下,身後被拖的越來越長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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