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斗酒半月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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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樓外,是一條蜿蜒直入雲霄的長河。

水聲濤濤,白帆遠影。

停泊、遠去只是這裡每天都會上演的無數聚散當中不大不小一個縮影。

二樓窗畔,煮酒臨江,近看青山有色,遠聞江水無聲,倚樓聽風雨,可把天地壯麗之景盡收眼底。

半月樓,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奇怪,既然是酒樓,就要迎客賺取銀資,有誰會蠢到把酒樓開了半月而關。

但你還真的別以為新奇,這個名字半點不假,而且多年來已經久負盛名。

這裡盛產一種特殊的江魚,肉質細嫩無比,加上初春裡冰雪初融,河水清澈,空氣清新自然,算是得天獨厚。

很難說清這種魚是什麼時候受到了人們的追捧,加上半月樓大廚親自調製的配料與烹飪之法,漸漸成為天南地北食客鍾愛之物,

只是這種美味只有在上半月潮水上漲之時方才有的打撈,到了下半月潮水回落,便是如何也是找不到一條,說來也是分外神奇。

偏偏這條河水一年當中,潮漲潮落極是規律,多一分不早,少一分也不會稍晚。

當然,半月樓一個月裡也不是隻開半個月,只是每到下半月少了這種肥美鮮魚,便也少了大多數為此而來的客人,開著就是為了那些江上討生活的人們能有個去處,倒也算是有點名存實亡。

故此,這裡才被稱之為半月樓。

要知道這半月樓在大宋朝算是聞名遐邇,據說當年有一位開國功臣曾在告老還鄉的路上經過此處,獨坐窗前品嚐美食,不禁大加讚賞。

老闆是個慷慨樂善之人,經過幾代人的經營,到他手裡已經把規模擴大了不少,但他雖以富者為貴,卻不以貧者為恥,半月樓自開啟門經營的數年來能一直保持昌隆繁盛,且無找茬鬧事之人,多半也與此相關。

半月樓的客人很大一部分是來自水上來往的船客,這些人出門行商或是走些刀尖上的買賣,出手向來也大方。

有些客人卻更加神秘了些,他們不行商,不坐賈,只是偏好這裡的鮮美食物,還有窗外即能遠眺的浩瀚江景,便要隔了年月就要來此,品一品人生百味,看一看樓前風雨。

老闆一眼就能看出這些人都不是一般人,所以,他只負責安排好茶酒膳食,其他的一概不問,這是他的原則。

比如,坐在二樓角落裡的兩位,酒罈子已經空了好幾個,這時候卻還沒有一絲要停下來的意思。

他也不問,只是讓小二忙不迭的再送過去,而且不能以次充好,這是他半生經營所堅持的另外一條準則。

少問少說,只要顧客滿意就好,客人滿意他就有銀子賺。

而且,在這個亂世當中,知道的越少大概就能活的越久些。

想著這些多年來總結出的道理,老闆微微笑著,儘量保持親和力,然後稍稍向那兩個奇怪的人瞟了瞟,便轉過臉去。

這兩個人看起來很奇怪,其中一個大約有六十餘歲,鬍子花白,頭髮梳成一個抓髻,道士打扮,背後揹著一個包裹,裡面的東西應該是個方形之物。

而正坐在他對面的那人就像是一座小型的黑塔。

很難說這兩個人到底是因為故交還是什麼別的原因才湊在一起的,看起來只有一點還頗為相似,那就是兩人的酒量可是真的好。

桌上一條肥魚自然不必說,一隻樓中出了名的醉仙雞,除此之外並無他物,有的只是兩個很大的酒碗。

別人喝酒用酒杯,他們用酒碗,最後喝到高興處,甚至直接拎起酒罈子,直接往喉嚨裡灌。

這是何等的氣魄,老闆半生來看過的奇人異事不在少數,可也不禁發出感嘆。

遊方道士苦竹於江畔垂釣救了河邊溺水的洛北,然後就帶著一直昏沉囈語的他一路趕到半月樓來,為的就是赴這一場“酒局”。

這時候,洛北已經被安頓在另一間客房當中。

苦竹對面的黑漢子比一般人都要高了不少,黝黑的臉膛,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幹久了農活的鄉間漢子。

黑漢剛又喝下了一大碗酒,大笑道:“苦竹師傅,我可是喝下了三十二碗,足足比你多了五碗之多,看來人啊還是得服老才行……”

苦竹放下了酒碗,摸了摸已經滾圓的肚皮,說道:“老道平生雖然也愛這一口兒,但也不過以品酒為多,這三年來真是愈發的被你帶的不成話了,竟認起真來跟你拼酒……”

“我老人家這算不算是遇人不淑?”苦竹面色絲毫不變,笑著說道。

雷霑瞪大了眼睛,然後“哈哈”大笑,像是聽了什麼十分可笑之事。

笑罷,他瞪著“牛眼”盯著苦竹看,好像要從他滿臉褶子的臉上找出一朵花兒來。

“嘿,我說牛鼻子……”

雷霑說話的一聲似乎習慣了大聲,此刻他喝了許多酒下肚,黝黑的臉上也不禁泛起了紅暈,跟原本的皮膚色混在一起,竟變成了類似豬肝一樣的顏色。

“我見過有人佔了便宜回去偷著笑的,就沒見過像您這樣平時斯斯文文的道長一本正經的說瞎話,咱倆自打認識,哪次喝酒你也沒比我少了多少,沒見你有一丁點想要品酒的意思,還不是一大碗一大碗的往肚子裡灌……”

“這三年裡哪次相約喝酒不是我付的賬?你可知道這紅棉醇喝一罈要花多少銀子?”

雷霑一連串的說了這麼多,苦竹不說話了,而是滿臉的笑容卻沒有一點尷尬的意思。

“雷老弟,你這家大業大的,這點酒錢對你來說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對我老道可就是天大的數字了!”

“何況,哪次來我不是先去江畔親自釣了肥美的魚兒,就當是兩清,當是兩清……”

雷霑晃了晃頭,心裡好像已經憋了許久的話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我說仙長……”這一次他沒有再直接叫“牛鼻子”,而是改成了“仙長”這樣的尊稱,顯然是要從苦竹那裡套出什麼事情。

苦竹笑而不語,也知道他並無什麼惡意,不過還是等著他說下去。

“有句話憋在我心裡很久,今天不吐不快,要說我是何門何派您老早就知道了,似您這身手自然不可能無門無派,要不您就告訴告訴我吧!”

說罷,雷霑一邊往碗裡倒酒,一邊靜等苦竹的答案。

窗外原本停泊在江岸上的白帆正在逐個遠去,沙渚上被吵鬧聲攪擾而飛的白鷗正在漸漸飛回,在水間注視著時而浮上來的魚兒。

細長而敏銳的喙水中一琢,精準而迅捷,極少失手。

“我老道到底是何門何派,連我都說不清啦!”苦竹眉間深鎖,流露出的目光實在跟他以往的表現有著極大的不同。

雷霑見老道如此模樣,知道他一定想起了什麼本不願想起的往事,自己雖然對老道的出身有些好奇,但總不好惹人心生淒涼,於是趕緊轉移話題道:“喂,既然不願提起我以後再不問了就是……可是我一直很好奇的是這三年來每次見你都是揹著這麼個東西,從不離身,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雷霑指著老道身旁的方形包裹,眼裡滿是期待之色。

苦竹微微垂下目光,手摸在上面,輕輕的拍了兩下,樣子很是虔誠恭敬。

“這個……是一個棋盤,是當年師祖所留下的,一直傳到了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子手中,門派早已成了雲煙,這世上大概也就只剩下我這麼個遊方散道,等我百年以後,大概就沒有人知道那個名字了……”他似乎回想起了什麼,蒼老的臉上浮現出嚮往神色。

雷霑自然沒有問他嚮往的那個地方叫什麼,因為他知道老道不會說出來。

“棋盤……而且是祖傳的棋盤,看來你們那個門派應該都是好學之人,要我老雷看一眼那東西就會覺得頭疼,實在是繁雜至極,繁雜至極……”

苦竹把面前的酒碗再次端起,笑道:“雷霑,你我相識三年,若論年紀,也算是個忘年交,今日我二人再喝三碗……”

“第一碗,敬這酒之一物,當飲之以豪邁之情;”

“此話不差,喝酒就是應該豪邁些,矯揉造作我也不喜歡!”雷霑聽聞老道之言,心中也升起了一陣豪氣,站起身來,將滿碗的酒一飲而盡。

苦竹將碗裡的酒飲幹後再次倒滿。

“這第二碗,就敬當今亂世正在苦苦掙扎的天下百姓,願他們能平安度日,不受戰火牽連……”說罷,沒等雷霑說話他便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雷霑端著酒碗的手微微顫動了一下,想到如今天下疲敝人命不如狗的現狀,心中豪氣不免受到了些許影響。

“要不是祖師當年定了個什麼狗屁的不參與王朝更替天下格局,老子要不直接取了那些一心挑起戰禍狗賊人頭,我便不姓雷……”他在心裡暗暗的罵道,隨即目光轉了轉,好像怕被別人聽了去。

“不錯,安得廣廈千萬間……下一句是什麼來的,我怎麼突然忘了?”雷霑揉了揉腦袋,絞盡腦汁的想也想不起來後面一句。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天下寒士當真是多如牛毛,若有豐衣足食就已是人間天堂了”苦竹嘆道。

這時候,小兒手裡拿著油紙包好裹好的紙包,恭敬的遞給了老道,苦竹笑著接過來,在身邊放好。

雷霑不知道老道什麼時候還要了另外一隻醉仙雞,心中暗暗罵了句:雞賊的老道,居然吃了喝了,還要帶走!

不過他生性豪邁,自然不會放在心上。

見雷霑有些猶豫才把碗裡的酒喝乾,苦竹也不在意,這時,他把第三碗酒也已經倒滿,舉起。

“這最後一碗,就為了你我萍……水相逢,卻酒意相投,也多呈你請我喝了這許多的美酒……”

“喝了這一碗,你我且去對面那山巔之上沐清風而舞,曉知天地自然之浩渺……”

說罷,苦竹將最後一碗酒喝下了肚兒,然後竟直接背起棋盤,提起醉仙雞,一個翻身便躍窗而去。

雷霑還端著酒碗,早已經看傻了眼,頃刻間,整間二樓的酒客都把目光集中過來。

樓梯邊站著的小二更是不錯眼珠的看著他,好像生怕他也跟老道一樣直接翻身逃跑,到時候這頓酒菜的錢可就是縹而緲之了。

雷霑不慌不忙的把酒喝完,不管什麼時候,浪費好酒他是斷然不肯的。

然後把桌子上放著的酒葫蘆晃了晃,裡面早已灌滿了酒,他才心滿意足。

一定雪亮的銀錠落在桌子上,發出只有銀子才會有的獨特之聲,人們再抬頭看時,他的人影也早就已經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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