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浮生蓮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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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瘦的中年人在自己閨女面前結結實實的磕了個頭,求的卻是自己的閨女能跟自己一樣向富貴公子懇求買下她。

這是個很奇怪的事,所有周圍的人眼神裡的詫異顯而易見。

但沒有說話,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因為在這些人眼裡,幾乎已經被無奈填滿。

這世上的父親也許不都稱職,但相信不會有那個父親願意賣掉自己的女兒來換取一點點物質上的補償。

所以,當有這樣的事發生,而且人們眼睛裡除了無奈再無其他情緒時,說明這個世道已經到了某個地步,甚至可以用慘絕人寰來形容。

父親顫抖著身子,卻仍要懇求自己的閨女,當他抬起頭時,早已經滿面淚水,哭道:“閨女,你不要怪爹爹狠心,怪只怪這世道,哎……”

一切都變成一聲長長的嘆息,嘆息這世道中的無奈和艱辛。

他的確迫不得已,因為他身後還有久病的妻子和年幼的小兒,如果一家人就這樣繼續走下去,可能全都要變成路邊的餓殍,到時候只能成為天空中盤桓著的飛鷹口中食物。

可誰知道那少女對父親的百般懇求卻毫無動容之意,彷彿父親所有的話都並不是對她說的一樣。

她只是垂著眼,雙手一直在揪著蓬亂的頭髮上結起的結,似乎想要把那些結疏通開來,她的手從一開始就沒有停下來,而且越來越快,越來越狠,哪怕連同頭髮一起都揪下來也好不可惜。

父親見少女毫無動容之意,只好轉而去懇求少年:“好心的公子爺,您就行行好,我這閨女什麼活都能幹,您就收她回去當個使喚的丫頭也好……”

說到這裡,老父親已經泣不成聲。

所有旁觀的人都在等待著公子的回答,同時向少女投去鄙視厭憎的眼神。

即便逃難的路上已經有了太多的艱辛甚至是悲慘,但此刻他們也能看得出,父親買了女兒為的也不僅僅是剩下的幾口人能有一個活路,他也希望女兒能活下去,這樣或許才是“兩全其美”的法子。

可是,在所有人的犀利目光裡,少女還是自顧自的揪著頭髮上的汙漬,眼神淡漠已極。

這時候,狐裘公子眼波流轉,笑著看向每個人的目光,然後他緩緩的蹲下來,認真的看了看少女,然後又面向那位父親。

“這樣的世道可真是艱難啊!”

他也感嘆了一聲,也許出於理解,也許出於同情。

“不過我想這場賣女求生的苦戲也該到此為止了吧!”

他此言一出,驚呆了無數人,攝於他一身富貴,更攝於他身後那兩名精神飽滿手拿長劍的衛士,才沒有人敢說什麼,要不然肯定有一口痰吐在他臉上。

“如果要是我,即便要死,我也會讓一家人死在一起,而不會為了一條看不見的活路賣掉自己的女兒……”

“所以……你為的既不是她也不是你自己……而是你還年幼的小兒子,因為我一直在看著你的一舉一動,就在剛剛即將要賣掉自己女兒萬分悲痛的情況下,你仍舊時不時用餘光向身後掃去,而那位婦人抱著的應該就是你的幼子!我說的沒錯吧?”

少年神情不變,言語平和,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深深的踐踏著父親僅存的尊嚴。

在那時候,男尊女卑仍是常事,重男輕女更是比當今嚴重的多。

可是,當這一切被人明晃晃的說出來戳穿的時候,作為父親,仍舊顏面掃地,無地自容。

父親沒有反駁,更沒有抬頭,身子拜倒在地上,瑟瑟發抖。

少年重新站起身來,抖了抖狐裘角上沾上的些許汙泥,然後抬起頭望向前面如潮水般的人群。

“陸威,給他們幾兩銀子,我們走吧……”

說罷,他轉身朝前面的馬車走去,再也沒有看父親和少女一眼。

而這時候,一直漠不關心的少女突然望著少年的背影,說道:“我願意跟你走,做什麼都行……一輩子也不回頭……”

少年聽到少女從開始到現在唯一說出的一句話,不禁也露出動容的神色。

他回過頭,看著少女髒兮兮的臉上,還有那堅毅的目光,然後緩緩點頭。

一旁的衛士得到少爺的應允,走過去把少女扶了起來,從懷裡取出一錠十兩的紋銀,丟給父親,然後就帶著少女走向馬車。

誰知道,少女剛走出十餘步,卻突然又停下來,轉過身,望著跪倒在地的父親和虛弱的母親,還有那個年幼無知的弟弟。

她雙膝跪倒,深深的向一家人跪拜磕頭,在她轉身而去的一瞬間,一顆豆大的晶瑩淚珠瞬間滑落。

……

黃昏時分,巨大的紅日落在了山頭,浮雲淺淺幾片,都已成了緋紅色,就像兩瓣紅唇,張口欲吞天地。

小和尚殺生坐在洛北身後,前一程路走的最是艱難,後半程不知道是逐漸習慣還是離那座熟悉的寺院越來越近的緣故,他竟然恢復了精神。

這時候,天色漸晚,他突然指著前方興奮的大叫道:“那裡,那裡就到蓮花寺啦……”

洛北順著他說的方向遠遠望去,只見一片蔚藍的湖泊中間是一座湖心小島,樹林濃郁,湖邊時有白色的水鳥飛起。

在小島的最中心處,有一座筆直的高塔從樹林的蔥鬱之中穿出,彷彿一把擎天的大戟,就那樣佇立在那裡。

大約可以看出,高塔應有十幾層,外面鑲嵌著琉璃瓦,在黃昏的陽光下,反射的光芒十分耀眼。

殺生高興到大叫:“我終於到家啦!”

兩人在距離湖泊還有一段距離就跳下馬來,前面是一片草地,春風中,青草也泛起了嫩芽。

殺生跑在前面,背後的包裹顯得很是沉重,上下搖晃的厲害,看著他高興的模樣,洛北牽著紅珊瑚,不禁也開心起來。

他發現,其實情緒是個很容易傳染的東西,自從跟殺生認識之後,他好像也變得容易開心了些。

看著殺生奔向湖泊,在夕陽下漸漸變成一個狹小的斑點,洛北抱了抱紅珊瑚,然後把他放開,讓它自由的去過著野馬般的生活。

洛北跟它相處了這麼久,自然也知道它寧願去山野間肆意的奔跑,也不願被人栓在馬廄裡。

殺生跑到了湖邊,見洛北還沒有跟過來,於是就大聲喊他的名字,用力的招手。

洛北笑了,跟著走了過去。

……

放眼望去,那是一灣蔚藍的就像藍天一樣的湖水,湖面上還有一層很薄的冰沒有化開,而蓮花寺就在湖中央的小島上。

洛北一直很奇怪為什麼會蓮花寺周圍並沒有真的蓮花,設定連一點枯敗的荷葉都沒有,現在他看到湖泊、小島的形狀之後,才恍然大悟。

從他所站的位置看去,可以看出湖泊內外緣蜿蜒曲折,竟恰好形成了一個大致蓮花的形狀,而更加令洛北感到驚奇的是,對岸的小島看起來就是這一朵巨大蓮花中間處的蓮臺。

站在遠處一看,宛如一個巨大的蓮花托著蓮臺浮生於水面,這讓洛北想起寺廟裡高坐的菩薩塑像,往往身子下都有這樣一座浮生蓮花。

蔚藍的湖水託著浮生蓮花,而蓮臺上是一座晨鐘暮鼓的寺院,很難想象,當年建造這座寺院的高僧到底是巧合還是故意為之?竟然造出了這樣冥冥中既暗合禪理又滿是寓意的地方。

想必這裡的香火定是旺盛非常。

洛北站在通往小島的浮橋前,望著眼前的一切,不覺間一陣神往。

“這裡可真美!”洛北不禁感嘆道

小和尚笑起來很陽光,也有些驕傲之意。

“師父說過,當初遊方來到這裡的祖師爺在心中有著大困惑無法解脫,直到看見這裡後一個人在其中坐禪數日,竟然了卻心中業火,明悟大道,又用一生建造了這間寺院,供後人參拜供奉香火,到現在少說也有幾百年的歷史啦!”

“你看是不是就像一朵很大的蓮花一樣,蓮花寺的名字也就是這麼來的!”

洛北看著殺生的模樣不禁幻想著當初來到這裡的那位高僧,又是怎樣的宏願,竟然獨自建造了這樣奇偉的寺院。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從浮橋上緩緩穿過大湖,浮橋是用巨大的鐵索形成了骨架後在上面鋪上木板建造起來的,從湖的這邊一直延伸到對岸的小島。

洛北低下頭望向下面的湖水,只見湖水雖清澈,但也深不見底,表面平靜的湖面被風一吹,也起了浪濤,一時間水波粼粼,盪漾而去。

跳下了浮橋,往前走不遠處是向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樹林裡的石階,兩邊漸漸隨之高來高去的山上都是各色樹種,但多以松柏居多,一年四季長青不凋,蔥鬱非常。

古寺在島上,青峰翠柏間,盡是幽深靜謐之意。

洛北望著眼前那一道道階梯,讚歎間看到每道階梯上鐫刻的大小古字,盡是禪宗大道。

殺生回頭看向洛北,似乎也從他的眼裡看到了驚歎之意,於是低頭向石階上的字看去,嘴裡跟著唸了出來。

“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

“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

洛北雖然不解其意奧妙,但也能從中隱中也感到一方深深的禪意。

自唐時,佛教傳入中土之後,曾有過大放異彩之時,也有過低谷晦暗的歲月,就算是如今已經有幾百年的傳承歷史,當世之人對禪宗一脈仍舊有讚譽也有詆譭。

要不是大宋初年屹立而起的四大門派中尚有無量谷一脈秉承佛法禪宗,或許早已經落寞破敗也未可知。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做如是觀……”洛北自言自語的念道,心中頓時有種慼慼然渺渺然的感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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