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雨落春山馬蹄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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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國十數萬大軍的營帳中,凜冽的夜風吹的旌旗獵獵作響。

營帳裡的通明火把升的正旺,照的人臉上通紅。

豪闊的中軍帳內,巨大的書案前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身上披著一件熊皮製成的大氅,一邊烤著火,一邊用匕首切著烤熟的羊肉送進嘴裡。

一旁半跪著的窈窕女子,女子臉上帶著紗巾,看不清樣子,正在往羊肉上刷油脂之類的東西,烤熟的羊肉香氣四溢,看起來鮮美無比。

在下面的位置上坐著一個滿臉絡腮鬍子,頭上戴著金箍,大腹便便的中年漢子,他正在聽著帥帳下面跪著那人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句話似乎都如同在他臉上打了一巴掌,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下面跪著的那人一隻耳朵用白布包了起來,讓他方正的臉看起來竟像個豬頭一樣。

“二太子,那個姓楊的小將實在厲害……”

肥大的漢子陰沉著臉,打斷了他的話:“斡不也,你跟著我有多少年了?”

下面跪著的正是被楊再興割掉一隻耳朵逃回的斡不也,帥帳下坐著的肥大漢子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金國完顏阿骨打第二子完顏宗望,而那個穩坐大案後面一邊吃著烤肉一邊喝著美酒的漢子正是金軍統帥完顏兀朮,也就是宗望的四弟。

斡不也抬起頭正看見完顏宗望陰沉的臉,然後又看向帥帳上一直在吃著羊肉,表情平淡,一句話也沒有說過的南征真正的主將,四太子完顏宗弼,心裡大概猜到了自己主子的想法。

“二太子,我跟隨您南征北戰有十二個年頭了……”

“準確的說是十二年零十個月,很快就到十三年了”

“我們一起登上過遼國大同府最高的城樓,一起在戰場上拼殺,一起流血,一起……”

完顏宗望回憶著過往經歷,聲音卻越來越大,臉色也越來越陰沉,說到最後,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刀鋒反射著火光,彷彿也能照亮他的臉膛。

“南朝人坐擁中原富饒的土地,人口也很多,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被遼國打了幾十年,被我大金國攻佔開封城,擄走二帝還有無數的金銀和美女嗎?”

“恥辱,因為他們心裡沒有恥辱這兩個字,所以趙佶和趙桓還能在五國城苟延殘喘,但是對於我們大金國的兒女,一個失敗的將軍活著從戰場上回到家園是一種恥辱,你懂嗎?”

“更何況是被岳飛手下的一個臭小子割下耳朵,斡不也,我的話你明白嗎?”他突然將手裡的短刀拋了出去,正好落在斡不也面前。

斡不也拿起短刀,長長的出了口氣,向宗望拜倒道:“斡不也感激您多年的恩德!”

宗望對他擺手道:“你走之後,我與二太子會以犧牲的戰士來厚葬你,你的家人也會得到我的庇護,你放心吧!”

斡不也閉上眼睛,然後咬著牙,抬起手裡的短刀,割向自己的脖子。

而在這時,一直端坐著的統帥完顏宗弼(兀朮)突然放下手裡割著羊肉的匕首,說道:“等等!”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就如同聖旨一樣管用,斡不也手裡的短刀停了下來,就連二太子完顏宗望也抬起頭,望向他。

在女真人漫長的征戰歷史中,他們敬重勇士,嚮往著力量,於是慢慢形成了一個傳統,在他們的國度裡不需要打敗仗的將軍,不需要從戰場上逃下來的勇士,所以為了洗刷恥辱,他們會以各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這也等同於戰場上犧牲的戰士,可以給與厚待。

帥案前的高大男子是這個國家的象徵,他的話沒有人會不聽,雖然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帶著面紗的女子抬起眼睛,看向完顏宗弼,這個如山一樣的男子,他看起來高大而略顯粗狂,但在短暫的相處中,她似乎明白他為什麼會成為這個虎狼一樣國度裡最傳奇的人物。

他救了她,讓她留在身邊,他從不像其他女真士兵一樣對待大宋擄掠來的女子,也從來沒有為難過她,只是讓她用雙眼去看。

完顏宗望手拍了一下桌子,瞪著眼睛對宗弼道:“老四你什麼意思?難道我連處置自己手下失敗的將軍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二哥,這次不能怪斡不也,岳飛是個很難對付的對手,他手下的人自然也不簡單”

完顏宗弼把匕首遞給面紗女子,又接著說道:“據我所知,這個楊再興雖然年輕,但卻是個智勇雙全之人,斡不也一時大意也不能全都怪他”

“那大帥打算怎樣處理?”宗望站起身來,卻沒有再以兄弟相稱。

宗弼沉吟片刻,沒有管自己的兄長,而是對斡不也道:“我可以給你一個報仇的機會!但機會只有一次,贏了就當將功贖罪,輸了……仍由二哥秉持軍法就是……”

……

屋子外面風雨交加,雷鳴電閃。

這場雨來的又急又大。

老翁為他們準備些吃的,洛北想要把身上最後那五十兩銀票給了他,但老翁嚴詞拒絕,在他們當地有個風俗,就是外來的客人總要拿出家中最好的東西來招待,現在家裡雖然貧窮,倒也不至於要收客人的銀子,不管是一兩還是一百兩自然都是沒有什麼區別的。

穆心蕊一直坐在離楊再興最近的地方,手裡拿著老翁送來的粗糧餅子,餅子很是堅硬,需要就著熱茶才能勉強下嚥。

芸孃的目光落在穆心蕊身上,見她把粗糧餅子掰下一小塊送到嘴邊,可是又沒有吃下去,雙手擰著餅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芸娘先是溫婉一笑,說道:“穆姑娘,看你手指修長皮膚白皙應該是沒幹過什麼粗活吧?”

穆心蕊迎著芸孃的目光,也是盈盈一笑,隨即臉色變得有些愴然道:“不瞞芸娘,心蕊自小生在官宦世家,家中還算殷實,所以也沒有受過什麼苦,只是那年開封鉅變,全家慘死,從此之後雖心向陽光,但也身似浮萍……”

“哎,亂世山河沒有故土,鮮花也不能獨存,你這孩子怕也受盡了苦楚啊!”芸娘有些黯然神傷,似乎為穆心蕊身世感到悲憫。

她嘆息兩聲之後,又說道:“我第一眼見到姑娘就覺得很是面熟,卻想不起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不知道穆姑娘可曾記得?”

她說話間,目光如水灑在穆心蕊身上,好像在等待著她的回答。

穆心蕊忽地面上微白,目光如水中之鯉翻轉游蕩,嘴角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的模樣。

“芸娘怕是認錯了吧,心蕊自小生活在開封,曾經離開過,莫非芸娘也在開封生活過?”

芸娘一笑,笑到最後卻變成了一聲輕輕的嘆息,不知道是為穆心蕊悲慘的身世嘆息還是其他的什麼。

“我還不曾到過開封,想必是我認錯了人吧!”

這時候,老翁又拿著茶壺為大家添了些茶水,然後就坐在一個小木凳上動手雕刻木雕。

殺生好奇的湊了過去,晃著頭上下看著老翁所刻木雕,只見形容纖細,巴掌大的木雕上五官竟也惟妙惟肖,很快人形便顯露無疑,是個扎著辮子的小女孩。

殺生有些吃驚的來到洛北旁邊,說道:“你看老頭雕刻的是不是很熟悉?”

洛北本欲說他不該以“老頭”稱呼,誰知道一看老翁手中木雕的樣子的確熟悉無比,好像就是他與殺生在去往蓮花寺路上所遇到的被賣的女孩。

洛北在心裡一陣嘆息,不知道老人家到底跟那一家人有些怎樣的關係,但看老人家粗糙的手拿著木雕的樣子和他慈祥的目光,大概能猜到對於女孩老人心存惦念。

“老人家,還沒有請教您貴姓啊!看您雕刻的技巧如此嫻熟,不知道可是專程學過此道?”洛北出言道。

老人嘆息一聲,好像回憶起悠長的往事,徐徐說道:“老頭我啊姓溪,這姓氏極是少見,據說當年也曾出過十分厲害的大人物,但那都是數百年以前的事情了,也難考究真假,倒是這雕刻木像的手法也沒什麼專程學不學的,據說當年那位家祖生活的時代家族隆盛至極,可這位家祖於讀書問道武功皆不喜,唯獨喜愛的卻是兩門技藝,一個是畫畫,另一個就是這木雕的活計……”

“哦?那這位先人可也算是性情中人,要知道就算是當今時候人們若不是求一份功名就是遠離廟堂深入江湖,而學畫和木雕之術已經少有人在了!”洛北感嘆道。

“誰說不是,而且這位家祖脾性怪的很,後來說是畫遍了天下之景,雕刻之術也到了極致,人生再無所求,可就在這時候,一個奇怪的女子的出現不但讓他對生活重新燃起了興趣,更是離經叛道的隨女子離家而去,再回家時已經是家族沒落之後的事情了……”

“當然,這都是傳說,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管是真是假都已經沒有什麼意義,生活總是現實的緊哪……”老人嘆息說道。

“您那位家祖倒也是個妙人,要是有機會,還真想結實一番啊!”洛北不禁也為那位家祖頗具傳奇色彩的一聲感到讚歎。

“既然已成往事,便都是過眼雲煙,只可惜如今家道落寞,就連逢戰事,就連一家人都沒有個安穩的出去,哎……”老人垂下頭繼續雕刻著手裡的木雕。

洛北拉了拉殺生,不想再把女孩被賣的訊息說出來,恐怕空讓老人心生悲涼。

這時候,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

一道閃電劃開蒼茫的天空一閃而過,讓整個夜空也為之一亮。

就在這時,又傳來一聲一聲“噠噠”的馬蹄聲,很快就連成了一片,好像夜幕中打在地上的雨滴而發出的聲響。

只是雨落春山的聲音又怎能如此刺耳般響亮!

楊再興面色立刻變得凝重起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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