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心如死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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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北擲長槍將斡不也的身體穿透,直到他倒落馬下,那匹戰馬仍舊衝了出去,一直往北跑去。

洛北望著那個跌落的身影,心裡忽然一沉,淚水瞬間流了出來。

黑水騎兵仍舊秣馬而立,眼見斡不也慘死,他們也不過是微微側頭,此刻,他們更在意的是那個能夠超出常人擊殺一位金國大將的少年。

他們自然是冷漠的,不過也不是完全視一位將軍的生死於無物,只是他現在既然已經死了,對他們來說確實毫無意義。

一個騎兵首領突然舉起了手掌的戰刃,只要輕輕落下,這一千騎兵就會立即發起衝鋒,不死不休。

雖然這支黑水騎兵只有一千餘人,但天底下恐怕還沒有任何人敢於輕視他們的存在。

可是,戰刃最終也沒有落下。

因為很快他們就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號角聲。

這號角聲聽起來雖然與普通無異,唯有他們才聽得出其中的分別,號角聲急促而沉悶,總共三次,每一次的長短都有所不同。

這種獨特的聲音是在召喚,所有黑水騎兵在聽到此聲音時不管在哪裡,又在何處,都必須立即停止奔向大營。

於是,視命令於生命的黑水騎兵沒有半點停留,只是多看了洛北一眼,便轉身而去。

在黑水騎兵離去後不久,小商河南岸的天空上起了陣陣煙塵,片刻之後,無數馬蹄聲越來越近,變得震耳欲聾。

金兵自然知道,對面的宋軍援軍已到,而且人數眾多,何況現在大將已死,戰力非凡的黑水騎兵也已經離開,他們群龍無首的情況下只能是一盤散沙,如果再留下來恐怕將是羊入虎口。

金兵如潮水般退去。

留下洛北佇立屍體和鮮血中間。

殷紅的血仍然從身上流淌不停,很難分得清到底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此刻全身是血,望著退走的金兵,許久之後,眼前一陣模糊,天空上的陽光好像變得更加刺眼。

然後又開始搖搖欲墜,天空彷彿也要倒懸下來,他眼睛裡的世界在那一刻逐漸崩塌。

他發現,在經歷了慘烈的戰爭與鮮血的洗禮之後,他才漸漸明白,這個世界不只有黑與白,還有很多介於黑白之間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顏色,有些出現在眼前,有些出現在心底。

比如血的猩紅,比如身體髮膚各有不同。

天空的蔚藍會被烏雲掩蓋,一場大雨過後,白雲會浮游於天際,也許偶爾還會有一兩隻鷹隼或是不知名的白鳥。

一切會在不久之後恢復如常,只有人死了不會再回來,改變了的世界,也不會再回到從前,就像破了的鏡子無法重圓。

天地一陣搖晃之後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在那之後,洛北渾然倒地,倒在血泊當中。

……

洛北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溫暖的營帳裡,他剛要伸手,身體的劇痛就立即襲擊全身,讓他冒了一頭的冷汗。

他咬著牙好不容易才坐起來,低頭一看,左肩處已經包紮好的傷口又殷紅一片。

看來是自己的不小心讓傷口再次裂開,他咬牙忍了一會兒,疼痛感漸漸變得麻木。

他看著營帳裡,很是簡單,但也很乾淨,是軍營裡的典型佈置。

這時候,從外面走進來一個人,正是萬雨棠。

萬雨棠表情嚴肅,眼眶微紅,顯然是剛剛流過眼淚。

能讓一個馳騁沙場的鐵血漢子這般模樣的又豈是尋常之事?洛北自然知道,一切都是因為楊再興的死。

果不其然,萬雨棠叮囑洛北不要亂動,他身上的傷並不算輕,而且也流了太多的血,給他包紮之後要好好休息,要不然到時候化膿發炎後果將會很嚴重。

說完這些之後,他雖然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告訴洛北楊再興陣亡的訊息。

取下穿透楊再興身體的弩箭,足足有數十斤之重。

“我很後悔,當時應該跟你們一起去的,或許還能攔住他孤軍深入,如今卻說什麼都晚了……”

萬雨棠目光低沉,嗓音發啞,顯然對楊再興的死仍舊耿耿於懷。

“楊大哥他……他是為了救我才……”洛北悲從中來。

萬雨棠背過身去,魁梧的身材,厚重的盔甲,讓他看起來無比硬朗,但失去一位好兄弟的悲痛讓他再也不願轉身面對任何人。

“別想那麼多,等你養好了我們一起送他最後一程……”

……

軍營當中變得很是忙碌,楊再興帶去的兩千輕騎死傷五百多人,這一次可算大勝,只是沒有人會因為這場勝利感到高興,因為那個勇猛無敵鐵血義氣的青年將軍在這場大戰中陣亡。

岳家軍大將董先率領兩萬遊奕軍趕到時,洛北已經倒在了血泊當中昏迷不醒。

金軍撤走,董先並沒有率軍追趕,而是將洛北帶回軍營處理傷口,同時親自抬回了楊再興的屍體。

每個人似乎都從心底悲傷,可是他們的表情好像仍舊滿是麻木,大約是見慣了生死離別,雖然心中悲慟萬分,卻無法輕易的表達出來。

從戰場死屍當中抬回楊再興的時候,一個女子突然出現,緊緊抱住已經完全冰冷的屍體不願離去。

她沒有大哭,卻淚流不止。

那一刻,面對著楊再興屍體穆心蕊心如死灰。

她不停的說著是自己害死了他,卻沒有人相信,一場生死搏殺本就會有傷亡,又怎能去怪一個弱女子?

如果說她真正責怪自己,大概是因為楊再興是為了去救他父母親人才單騎深入金軍當中,但實際上,所有戰士都明白,即便不是因為她的親人,在那樣的時候,楊再興仍然會一往無前的衝上去,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會做那樣的事。

從軍的意義不就是為了保護身後的百姓妻兒能夠平安一世嗎?從走進軍營的那一刻,他們所有人都做好了準備。

楊再興的屍體由軍中醫官處理了至少有數個時辰,小心的取下一支支弩箭,儘量讓他的身體保持完整,但實際上整個胸前再也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地方。

那個營帳裡燈火通明,整整一夜,除了董先和少數幾個軍中將領之外,任何人不能進出。

穆心蕊也只能留在帳外。

她身邊多了一個少年,不過七八歲樣子,走路一瘸一拐。

後來洛北才知道,穆心蕊的父母死在了亂箭之下,但她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活了下來,可是卻留下了永遠的殘疾。

洛北依稀記得穆心蕊曾親口說過她父母已經在當年開封破城之後都死在了混亂當中,家中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他沒有問穆心蕊為什麼會突然多出來父母與弟弟,因為他相信穆心蕊對楊再興的情感不會摻假,只是這些謊言到底是為了什麼,他雖然有自己的猜測,卻沒有勇氣去問那個已經脆弱到了極致的女子。

問出真相又能怎樣?不過是多些悔恨和悲傷罷了。

這時候,他開始想起當時瑗兒和芸娘對穆心蕊身份的些許疑惑,只是因為看到兩人互生情愫,大家才把這些疑惑都放下了。

現在想想,既然他們能夠察覺,楊再興又如何能不知?

那天夜宿山下,楊再興和殺生射殺三隻野鴿子,他就看到穆心蕊神色不對,當時大家都以為是因為見不慣殘殺生靈才會如此,回頭想時,或許其中便有隱情。

又是哪裡這麼巧合會出現三隻野鴿子,楊再興難道真的只是將其射殺烤來裹腹,或許他早就有所疑惑罷。

“既然楊大哥不說也未問過一句,我又何必多此一舉……”

洛北搖搖頭,看著那個只穿著單薄衣衫的女子久久跪在燈火通明的帳外,身邊一起跪著的少年顯然不明白姐姐到底為什麼要讓自己也跪在那裡。

他一臉疑惑的四處看去,但很快又垂下頭去,因為怕姐姐的目光突然掃來。

穆心蕊看向身旁弟弟的時候,目光裡除了愛惜之外,或許還有什麼別的意味,只是少年根本看不懂罷了。

洛北跟著向那個營帳裡望去,人影時不時走來走去,他不禁又是一陣悲痛。

一股疼痛再次襲來,洛北咬了咬牙。

一雙手扶住了洛北,那是一雙清瘦的手。

“你身上的傷還沒有好,還是早些回去吧!”

洛北迴頭,就看到了瑗兒那堅毅不改的目光。

“不管是為了救那些要被金兵屠殺的大宋囚徒還是在關鍵時刻為你擋住了弩箭,這些都是楊大哥他自己的選擇,我想如果再讓他重新選擇一次,他也不會改變主意,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繼續悲傷下去?何況你不是已經為他報了仇嗎?”

說起報仇,洛北依稀記得最後關頭擲出的那一槍,正中斡不也後心,現在回想,他實在無法相信那真的是自己做到的。

他也說不清當時到底是哪裡來的那股力量,讓他完成這精準又充滿力量的一擊,如果現在再讓他重演一次,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做到。

“走吧,我扶你回去……”瑗兒扶著洛北,沒有讓他從自己手裡掙脫。

洛北嘆息一聲,回頭的時候再次望見那個孤零零的背影,不禁又是一陣傷痛。

從此以後,這個堅強又脆弱的女子又該何去何從?她會不會一生都在對某個心上之人的愧疚與思念當中艱難度過?

或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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