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南城風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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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誰都沒想到的是,從來沒有見過的韓世忠與虞晗之間竟然一見如故,一個老將,一個少年,可說起話來卻沒有任何與年齡相符的差距。

他們一起走出來,韓世忠一邊走一邊問虞晗父親的情況,虞晗這才知道,當年尚在微末之時,他們曾結識同遊,一起暢談抱負,後來同朝為官,韓世忠入軍營,而虞祺則選擇了地方仕途。

沒想到數十年光陰輾轉而去,他們早已經不是當初豪情萬丈的年紀,還能再見當年的故人之子。

趙瑗跟洛北並肩而行,聽著前面兩人時而傳來的話語聲,偏偏又陷入了沉默。

就這樣走著,他們兩個自然也感覺到彼此之間那種微妙又尷尬的情緒。

趙瑗突然停下了腳步,就在洛北低頭走過快要擦肩而過的瞬間,他伸手扶住了洛北的肩膀,就像當初在蓮花寺一樣。

“洛北,當初大家一起走過一條很艱難的路,很多人因為我而犧牲,而我卻仍舊對大家隱瞞了很多,特別是那次楊大哥戰死之後,我的不辭而別讓你心中不快……”

他抿著嘴,眼神裡多了一絲顫抖般的情緒。

洛北並沒有再往前走,而是停下了腳步,其實心裡對趙瑗到底是“不快”還是什麼,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我想即便我不說,你也一定能猜到我的身份並不一般,要不然金人也不可能屢次三番的派出精銳前來圍堵……”趙瑗一邊說著話,一邊看向遠處的夜幕,瞳孔當中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但卻閃著一絲晶瑩。

很顯然,他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又回憶起某些比這夜幕更讓人可怕的黑暗往事,那大概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噩夢。

“我能從魔窟裡逃出來,全是因為那些忠心的護衛用刀劍和自己的生命換來的,他們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個相似又完全不同的代號,當他們一個又一個倒在我面前時,他們身體裡的鮮血就那樣緩緩流出來,漸漸匯成一片,就像是來自一個人的血液一樣,在臨死之際,他們留給我的幾乎都是同樣一句話……那就是在這個世上不要相信任何人……”

“所以我早就對習慣於面對死亡,如果不是揹負著那麼多生命的代價,我可能也不會想要留在這個世上,從那以後,我不敢對除了芸娘以外的任何人抱有信任……”

洛北仍然沒有抬頭,但他的身子正微微的顫抖,很顯然,他雖然能夠想象趙瑗能從金兵手中一次次逃脫並不容易,但還是沒有完全想到,這條逃生之路竟然在他心裡留下了如此深刻的痕跡。

是啊,他不過跟自己相仿的年紀,卻有著比自己更堅韌和冷靜的性子,看起來好像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他,所經歷的一切又豈是一般人所能想象。

“他們捨生忘死的救下我,其實並不是我本身有什麼值得他們這樣做的地方,而是因為我的身份……”

聽到這裡,洛北的心跳有些加快,雖然早已無數次想象過趙瑗所隱藏的身世,但真的要知道的這一刻,他仍不免有些緊張。

“我是太祖皇帝的七世孫,一個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會,甚至連太祖唯一留下的拳譜都無法練成的後裔,而那麼多人犧牲就是為了我這身體裡流淌著的血脈,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趙瑗的語氣裡多了幾分自嘲的味道。

“不……”

洛北突然打斷了他,轉過身來,好像在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清瘦但性情無比堅韌的少年,謎底終於解開了,卻還是沒有想到,他竟是大宋朝開國皇帝太祖的後代。

對於一百多年前的那段歷史,民間也有著很多傳聞,比如太祖為什麼沒有把皇位傳續給自己的子孫,而是轉給了曾輔佐他登上了帝位的弟弟,也就是後來的太宗。

更有傳聞說當初兄弟情深,並定下了兄傳弟,再由太宗將皇位歸還與太祖後代,使二人香火永盛不衰,可沒想到太宗終究還是把皇位傳給了自己的兒子,可偏偏到了當今,太宗一脈竟在靖康之亂那年以後折損殆盡,而太祖一脈相較之下還算昌盛,也算是命運弄人了。

洛北淡淡的笑了笑,說道:“想不到平常看起來對什麼都無動於衷的你心裡還能有這麼多的心事,看來人真的是不可貌相……”

“不過,我想你如今已經沒有了選擇的餘地,因為那些人都因你而死,他們的壯志情懷,還有失去的生命,全部都該由你來揹負,就算你想卸下這份擔子也不可能了!”

洛北的語氣裡沒有責備的意思,他也終於明白,那些人為什麼甘願為其而死,恐怕也不只是因為他身上留著的是太祖的血脈,要不然像虞晗那樣的人又怎會與其交往,像韓世忠那樣的名將看他的眼神都並不一般。

“我回到臨安以後就發現很多人看我的目光並不一般,有些人把我當成眼中刺,有些人……就像韓伯伯一樣,對我充滿了期許,其實我又怎會不明白他們想的是什麼,可我真的不想成為他們想讓我成為的那種人,我只想遠離束縛,哪怕就是到江湖上流浪也好……”

趙瑗搖著頭,這一刻,說出心事的他就像是一個對生活心懷不滿卻又無可奈何的孩子,他歷經艱辛,也知道生來不易,活下來更加不易的道理,所以這些話他從來都是深藏心中,就連當著芸孃的面都未曾說起過。

“你真的以為我就很輕鬆……”洛北吐了口氣,有些感嘆的說道。

現在趙瑗已經把他身上這個最大的秘密說了出來,並且說出來憋在他心裡無人傾吐的話,雖然給人的感覺與從前有著極大的差別,但此刻的他無疑是更加真實也更加“立體”的了。

有時候人會變得與實際年紀看起來並不相符,可能是因為經歷,然後在心裡積壓了太多的“包袱”,讓人變得沉默,洛北嘆氣,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心裡的那些沉積已久的“包袱”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解開。

他望著深黑的夜幕,多期待能在突然需要的時候有一線陽光就那樣的照進來。

……

臨安,南城外。

這裡臨近江岸,更是臨安繁華的終結地,因為這裡到處都是破爛的房子,還有依靠打漁為生的水上人家。

窮困的人當然跟窮困的人毗鄰而居,沒有了燈火如晝的長街,沒有充滿了吆喝聲的早市,但這裡的煙火氣更濃,人情似乎也更為樸實了許多。

臨安南城,與其說是臨安的一部分,還不如說是早就已經被這座繁華古城所遺棄的一部分,原本這裡也是位於臨安四城以內,但後來經過一番改造之後,這裡不但被拋了出去,更是離真正的臨安南城都有十幾裡的距離。

這裡的人們也並未因此而覺得有多大的不公,他們依然過著樸素的生活,每天都在觀望著大江之上的氣候變化,以此來判斷接下來的天氣到底適不適合行船。

當然,總會有些人冒著風險,行駛孤舟,並不是因為他們喜歡冒險,而是因為他們需要以此換來一家人生活的“資本”,這些人當中有些能滿載而歸,也有些則永遠的留在了江心的巨腹中。

在這裡流傳著一些故事,有人曾看到暴風雨之夜,狂風驟雨的江面上,一支小舟在風雨飄搖中逆流而上,船頭站立著一個赤膊漢子,面對著眼前一道滔天巨浪,他竟舉起一把又寬又大的劍將浪濤斬出一道口子,駕著小舟翩然而去。

今夜,南城上空滿是厚重的雲層。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會為了一口吃食而選擇在這樣的天氣裡出去冒險,畢竟死生事大,能活著總比死在暴風雨當中要好些。

烏雲聚攏的下午,泥濘未乾的小道上就早早的沒了人影。

炊煙冉冉升起,看起來就像是天空上滾滾濃雲以無數漩渦的形式與大地相接,不知道雲層背後是不是有著一張極大的嘴,以吸取人間的煙火氣為食。

人們聚居的村落外有一座廟宇,裡面供奉著保佑漁民平安的神像,平常香火極其旺盛。

這樣的天氣裡自然不會有人前來祭拜,可偏偏從廟宇當中傳來陣陣語聲。

父親大概正在溫柔的說著什麼,小女孩的聲音時而清晰,時而又變成了模糊不清的稚語,也許只有彼此生活了很多年的父親才能明白她到底說的是什麼。

這時候,一串串雷聲響起。

接下來,狂風席捲著天地,閃電裂開了夜幕,露出來的好像是一張惡魔才有的臉頰。

沒過多久,暴雨瓢潑,終於落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打在廟宇屋頂的瓦片上,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很快就掩住了父女的聲音。

好在這對父女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小女孩年紀雖然幼小,但只要在父親的懷抱裡,她好像就什麼都不怕。

葉知秋坐在神像前的蒲團上,背靠在香案前,懷裡是一個無比可愛小女孩,扎著兩支小辮子,此刻眼睛已經有些迷離,但好像還在努力的堅持著不想睡去,因為父親的故事還沒有結尾。

“海神躍上了天空,望著迷茫的海面,還有無數被打翻的船隻,她也痛心不已,但這就是世上固有的規則,誰破壞了就要受到懲罰,就算是她也只能遵守……”

葉知秋低下頭時,小女孩已經睡得熟了,每次看著這個小女兒的時候,他早已乾涸的眼睛裡都仍舊是溫存慈愛的目光。

“哎……”

他終於還是嘆了口氣。

“你年紀還這麼小,總該找一個孃親照顧你才是啊……”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情不自禁的想起了那個美麗絕倫的背影,還有那帶著慵懶的目光,她的琴聲曾伴隨了自己和女兒無數個夜晚,只是她自己並不知道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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