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三個少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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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紅玉帶著幾個人上了那艘破損的花船,船很大,船艙大約有兩層高,雖然裡面的一切都已經不成樣子,但仍可以看得出曾經在四周是掛滿了彩絹,燈燭高臺樣樣俱全。

被遺棄江邊的花船早已沒有了富麗堂皇之感,像是一個褪去浮華漸入殘年的老人,裡面曾經的酒器、杯盤都狼藉不堪,瓜果之物跌落滿地都是,而且腐爛之後生出了別樣的味道。

洛北和趙瑗、虞晗一起走進船艙裡面檢視,因為裡面的味道刺鼻,所以阮紅玉並沒有走進去,而是帶著小來站在船頭,望著不遠處的起起伏伏的江面。

葉知秋對案件的真相本來也不甚關心,他握著劍,就在阮紅玉身後,沒有走上去,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站在她身後,望著她的背影,好像無數次站在人群裡遠遠地看著她的時候那樣。

小來一會兒抬頭看看阮紅玉,一會兒又忍不住回頭看一眼葉知秋,小小的腦袋裡似乎在想著什麼,皺皺眉,好像對大人們的心思感到無比的費解。

船輕輕的搖晃,水波盪漾。

這世上又有什麼比人的心思更深沉,更難猜的呢?

沉默了許久,阮紅玉才緩緩轉過身,正面對著葉知秋,眼睛裡仍是那般晶瑩又慵懶的目光。

“小來很好,我很喜歡她!”

葉知秋微微低著頭,不敢抬起頭去看阮紅玉的目光。

“老葉……美女姐姐在跟你說話哪!”小來自然看得出葉知秋此刻內心的糾結和緊張,忍不住開口提醒他說道。

葉知秋猛然抬起頭來,就看到了那張美麗無瑕的面容,看到了那雙晶瑩又璀璨如星辰般的眼眸。

一瞬間,他好像掉進了萬丈深淵當中,他從未想象過,自己能跟阮紅玉站的這麼近,所以,他此刻更像是從一個父親變成了毛頭少年,居然完全無法表達出任何事情。

阮紅玉不知道葉知秋的心思,只當他在想著什麼事,一時出了神,輕輕的笑了笑。

“人生若有風波又該如何,是不是也如這平靜的江面上一樣,內心如瀾卻又總要看起來波瀾不驚?”

船下的浪花湧起,拍打著江岸和水中的船,好像在柔軟的水波背後正暗藏著世上最堅韌也最強大的力量。

女子從來如水,柔軟而堅韌,她們柔弱表面的背後往往都是藏在心底的驚濤駭浪。

阮紅玉深深的嘆了口氣,甚至連她自己都快不記得已經有多少年沒有走出天香樓的範圍了,要不是答應了虞晗要幫他們這個忙,恐怕也不會來到南城這個地方,這裡跟她平時所見所聞有著極大的反差,可不知道為什麼,對這樣的地方她反而感到一種奇特的親切感。

也許,在被反覆拐騙最終送到天香樓之前,她就生長在如同南城這樣的地方,只是那時候她年紀還很小,現在的印象也已經模糊不堪了。

……

船艙裡狼藉一片,椅子和桌子也破碎成了一塊塊木板,到處都灑著已經腐爛的瓜果,味道可謂濃郁至極。

洛北不禁有些皺眉,眼前的這條花船裡的模樣又如何才能讓人聯想起花魁之夜那天,猶如鮮花盛放於水中的光景?

稍稍適應了那股味道之後,他們幾人就開始在“破爛”的世界裡尋找線索,大雨之夜,花船飄飄蕩蕩的來到南城前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疑的事,何況又怎麼會如此湊巧的就遇到了南城慘案?而且包下花船的人還是隱藏在臨安黑夜當中的殺手組織。

他們詳細的商議過,那日夜裡在船上的人很可能就與慘案有關,甚至有可能就是慘案的組織和策劃之人。

現在,殺手組織遁去,即便韓世忠亦或是其他人能夠透過什麼方式找到那個組織,但沒有任何證據,這樣一個組織自然不會輕易就範,他們更沒有辦法在沒有關鍵證據的情況下就對這樣一個秘密組織採取任何行動,畢竟能在臨安城裡存在了這麼久,這個組織必定也非同小可,哪怕他們只是在黑夜中才會出沒。

把船裡面仔細的檢視了一番之後,洛北有些失望的搖搖頭,說道:“想必那天夜裡風浪極大,現在船裡面的情形又已經破壞嚴重,很難看得出到底發生過什麼,也沒有留下使用過兵器的痕跡,所以根本看不出是不是有人在這裡動過手!”

看到趙瑗一言不發,虞晗知道,現在已經是第四天,距離聖旨給的期限不過六天的時間,而現在他們根本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說起破案可謂是難如登天。

那天他們從現場回去,仔細梳理過從南城得到的線索,其一雨夜潛入殺人的馬隊紀律嚴明,很難相信會是賊匪之類所為;其二,那晚上村子前面的廟宇當中曾有過人在裡面過夜,廟宇裡火堆還在,應該還吃過一塊燒紅薯,看樣子那人應該沒有跟馬隊相遇;其三,就是江岸上停泊的這支與其他漁船都明顯不同的船隻,還是洛北發現正是天香樓的花船。

一切都似乎是巧合,但前面兩個線索很難追查,只有天香樓花船最易調查,所以他們才決定前往天香樓打探訊息,雖然被紅姨言語敷衍過去,可好歹還是得到了阮紅玉的幫忙,知道那天夜裡曾有一支臨安地下的神秘組織包下了花船,而且阮紅玉還從相府借來了宰相腰牌,才讓他們能順利上船。

哪知道竟是這般光景。

趙瑗看到虞晗和洛北的表情,知道跟自己看到的差不多,於是淡淡的笑了笑,先走出了船艙,站到了船尾的甲板上。

虞晗望著趙瑗,知道他心事重,然後與洛北相視一眼,苦笑的搖搖頭,也跟著走了出去。

洛北見殺生正在破爛的雜物當中翻來翻去,一會兒拿起一個碎了角的酒盞遺憾嘆息不已,一會兒又撿起斷了線的琵琶,手指胡亂的撥幾下斷了的弦,哀嘆一聲。

洛北知道殺生嘆息的原因跟他們並不一樣,他只是純粹的為那些已經破壞了的酒器和琵琶感到遺憾,甚至他可能完全沒有把案件的事情放在心上。

沒有再去管“自娛自樂”的殺生,洛北也走出了船艙。

三個少年站住船尾的甲板上,任江風吹拂,髮絲飛舞。

眺望遙遠的天際,在視線所見的最遠處是水天相接後形成的一片蒼茫,幽暗的浮雲好像是一條巨大的魚,江面上的風驟起,魚也順著風的方向緩緩游去。

命運在每個人一生當中都算是一個極為神奇的東西,好像有一支無形的筆,起伏、輾轉間勾勒出一條條看起來本是雜亂無章的軌跡。

也許,有一天當你驀然回首時,就會突然發現,縹緲不可見的命運實際上正沿著一條似乎早已註定了的軌跡正在緩緩前行。

命運是大道,平常人自然說不清楚,只有極少數人屹立於凡俗之外,他們不但清楚的看著世間的滄海變遷,更在某種程度上主宰著平凡人的命運。

三個少年一起望著蒼天,一起迎著江風,隨風吹來的細細水滴打在臉上,那感覺又清新又凜冽。

“你們說我們身處的這個時代到底是好還是壞?”一直沉默著的趙瑗突然問起。

虞晗笑著閉上了眼睛,細細的品味著風中的味道,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我倒覺得一個時代的好壞其實並不是我們能說得清的,等以後再過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總會有人來評說我們今天的功與過……”

“而今天的我們,如果覺得好那麼就努力的讓它保持下去,如果不好,那就該想盡辦法去改變眼前的一切,你們說對嗎?”

洛北輕笑了兩聲,把手扶在了船尾的桅杆上面,長長的吐了口氣。

“我本來住在很僻遠的小村子裡,那裡的人們都很淳樸、熱情,本以為我也會跟他們一樣,平凡的來到這個世上,然後再以最平凡的方式離開……”

“可是沒想到在後來的幾年裡,我卻親身經歷了曾經怎樣都不可能想象得到的事,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才知道,在這個世上,不管是人還是事都不能簡單的用眼睛去看待,因為你可能會大錯特錯,甚至丟掉別人還有自己的性命……”

洛北的聲音變得有些奇怪,人生數十載,對於一個少年來說是如此的漫長,幾年的光陰對於洛北來說,更是漫長的好像度過了幾生。

虞晗把一隻手搭在了洛北肩膀上,輕輕的拍了拍。

“不過我想,不管是從前、現在,還是以後,人世間總會有苦難,但我們不能因為經歷苦難就對一切都失去了希望,希望說起來很縹緲……也很重要……”

洛北點了點頭,心中的滄桑和悲苦雖然並不會因此而減少,但他能感覺到虞晗內心的真誠,在他看來,人與人之間的真誠本就來之不易。

“我想很多人一定無法想象,像臨安這樣被譽為人間天堂的地方,更是地處天子腳下,竟然會有一個隱藏了多年的黑店,不知道這些年來毀掉了多少家庭,甚至還會發生南城割頭慘案這樣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駭人聽聞的大事……”

虞晗望著遠處,目光裡流露出一絲無奈和失望,但是很快這種情緒就被他收斂起來,他從來不想把這樣的情緒傳遞給別人。

“既然眼前的世界滿是陰霾和波濤,那麼我們就該努力的去改變它……”

他緩緩的伸出一隻手來,就停在了洛北和趙瑗面前,然後微笑的看著他們二人,笑容裡充滿了堅定和不移。

趙瑗明白他的意思,芸娘也曾問過自己相似的話,但對於那些本身縹緲虛妄的事,自己的確從未想過。

從前,他只是看到了太多的苦難,也經歷了太多的苦難。

所以,他想盡自己的力量為這天下和百姓做點什麼,也會覺得一個人的力量總是微薄的。

虞晗的話雖然並沒有完全挑明,但那炯炯的目光告訴趙瑗,他所指的赫然就是整個天下,而距離影響天下最近的那個位置與他既是天涯之遠,也有咫尺之近。

洛北也緩緩的伸出手來,就放在了虞晗那隻手上面,然後他們二人一起看向趙瑗。

趙瑗笑了,他這些年小心翼翼的過活,凝鍊出了冷靜而堅韌的性情,但是,他畢竟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心中何嘗不是有一腔的熱血?

三個少年,站在船邊,在風浪中把手緊緊相握。

也許他們不知道,這一刻,也註定要改寫屬於三個人的命運。

還有未來百年天下與蒼生的命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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