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廉潔將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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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麟手裡小心翼翼的託著聖旨,站在韓世忠府門前,抬眼望著,好像陷入了深深的發呆當中。

他身後的大理寺官衙也只能停住腳步,齊麟在這些人面前從未笑過,向來都是以威嚴著稱,故而他站在那裡許久,也沒有人敢於上前詢問。

“呼……”他好像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吐出一口氣來,眼神變了變。

“走吧,我們進府,不過……大家切記要小心從事,只搜其家,不可驚擾韓老元帥家眷……”

韓世忠從領軍到解甲入朝,都是因為皇上對在外領軍的大將心生猜忌,久而久之被剝奪了軍權,但皇上畢竟還是顧念其功勳卓著,加上當年“苗劉之變”中救駕之情,非但沒有為難於他,更是加封、恩遇並重。

當時皇上還選了一處宅院,作為他“養老”之用,可韓世忠並未接受,他還是回到了這個並不如何寬敞的小院子裡,因為在這裡有他與愛妻梁氏曾經的種種。

既然拼了半生的江山最終還是留不住,那麼就回到那個只屬於自己,只有回憶的地方,如此說來,當了半輩子將軍的韓世忠,算是拿得起放得下。

齊麟並未遇到任何的阻擋就從外院進入內院,一個寬闊而蒼老的背影就坐在那裡,顯得有些孤獨,而在他身旁是一棵已經摺斷了的樹。

陽光灑在韓世忠的背上,讓他看起來比往常顯得都更加通透,齊麟剛走進來他就看到了,微微一笑,橫眉卻不曾怒目。

齊麟看到韓世忠的一瞬間愣在了那裡,以他所知韓世忠的脾氣向來暴烈,此刻於府中相見時的情景他想象了無數次,但韓世忠還是出乎的他意料,並沒有怒目橫眉的手拿長刀、寶劍,擋在門前,嘴裡怒喝一聲“誰進來今天就試試我手中的劍!”

齊麟雙手抱了抱拳,韓世忠點了點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這也是齊麟與他第一次站的這麼近。

齊麟揮了揮手,手下之人自然知道,便如水一樣湧了出去。

韓世忠再也不管其他,仍舊垂頭看著那一段已經摺斷現在只剩下的樹根,四周還留下了許多落葉。

落葉一點失去了根莖的給養便很快就會枯黃,人大概也是一樣,順風順水、萬丈光芒之下的人也最容易跌倒了就再也爬不起來。

韓世忠初解兵權的時候的確還不習慣,雖然皇上念及舊情,給他升官、敕封,但那些對於一個征戰半生卻壯志未酬的老將來說又算得了什麼?

於是,曾經的滿懷豪情變成了賦閒在家,舞劍、垂釣、飲茶,不過這樣的生活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人若是安逸的久了,誰又真的會去顧念戰場和硝煙,只可惜愛人、友人多已故去,就算是不羈如他,又怎能不覺幾分孤獨?

這些日子以來,就算是他再怎麼不在意,也不可能對發生的事還有背後隱藏的動機毫無察覺,隱約之中,他自然明白所有的線索和矛頭都最終指向了自己,更為可怕的是每件事都是“點到為止”,並沒有追查下去,這說明皇上已然在懷疑自己,只是暫時不動聲色而已。

他撫了撫鬍鬚,笑了笑,戰場生死見過不知多少,“朝堂風雨”又有何懼哉!

齊麟就站在離韓世忠不遠處,他帶來的大理寺衙役進進出出,他都絲毫未曾理會,只是看著眼前這位虎背熊腰的沙場宿將。

不覺間好像有些可憐,征戰半生,什麼風風雨雨沒有見過?卻不知道如今身居廟堂之高的他會不會像眼前這棵風雨中折斷的樹一樣就此“折戟沉沙”。

過了好大一會兒,衙役們都已出來,其中一人在齊麟耳邊說了幾句什麼,齊麟臉色微變,目光看向韓世忠,點了點頭。

“韓老元帥,齊麟雖是奉旨而來,但也打擾了,這便離開……”

說罷,他帶人離開,其間有人問他“這次抄家可是破了慣例,居然什麼都沒有,不知道韓世忠是不是提前知道訊息把所蒐集來的寶貝全都藏了起來?”

齊麟鐵青色的臉頓時沉了下來,他雙眉倒豎,冷然道:“奉旨行事,你還當是搜刮百姓?小心你的項上人頭!”

那人見齊麟臉色極為不好,再也不敢言語,混進隊伍當中。

很快,韓世忠家中查抄事件便有了結果,非但沒有找到任何陰謀、策劃的證據,更令滿朝文武都想不到的是這位身居高位,曾領兵縱馬天下的名將,家中居然毫無奢華之物,甚至比許多枝末之流的小官都還要勤儉。

有些人自然不信,很難想象韓世忠為官多年竟還能保持如此勤儉之風,皇上當著秦檜幾位大臣的面詢問齊麟對此事如何看待。

齊麟躬身跪地,直言道:“臣親眼所見,韓世忠府上確無與案情相關的證據,就連奢華之物也沒有,按道理來說,以他所立功勳與陛下隆恩,即便縱情享受也無不可,故而臣深信其廉潔之實!”

齊麟聲音高亢,說完之後再拜下去。

見他如此,汪伯彥與幾位對韓世忠頗有意見的老臣也不再開口,顯然齊麟的秉性與他所說的話分量一樣的重,何況這些事都是陛下親自交辦,若是有誰說他辦事不利或有私心,豈不是折了陛下的臉面?幾個“老奸巨猾”之人又如何會想不到這一層?

皇上看了看叩拜於階下的齊麟,又看了看汪伯彥幾位老臣,沒有言語。

這時候,秦檜緩步向前,躬身說道:“陛下,臣以為齊大人所說非虛,韓世忠老將軍半生為國征戰向來不惜自身安危,當年‘苗劉之事’又是其不顧一切勤王救駕才得以快速平息,其半生以來功勳卓著,實屬非常,而今雖有幾件案子涉及老將軍昔日部下,但都已相隔多年,難保人心未變……”

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的看向身邊的幾位也曾位極人臣,即便是如今退於朝堂之側,也深受皇上信任的老臣,最後目光又落在了那位跟隨皇上身邊多年的老太監。

“若是往深處猜測,或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有人想要陷害老將軍,使朝廷百官失和,便可從中漁利,何況此事雖然涉及其昔日部下,卻並無實據牽連老將軍,若是隻因這些曖昧不清的線索便要將一位屢立戰功的大將處以刑罰,實屬不妥,望陛下明鑑!”

齊麟聲聲在耳,而此刻秦檜又站出來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不禁令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些吃驚,甚至皇上都有些意外,在他看來,秦檜雖然沒有在立儲和議和事情上明確表態,但毫無疑問他乃是當今文官領袖,跟韓世忠也算是頗有政見不和。

按說此次是絆倒韓世忠這個橫在中間的“絆腳石”最好時機,可令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不但齊麟,就連秦檜也站出來力保韓世忠。

皇上深深的呼吸,霍然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然後這微笑逐漸擴大,他大笑著站起身來。

“秦相說的好,深得朕意……”

他眼神變了變,想起往事,說道:“當年苗傅、劉正彥發動兵變,朕身陷孤城,只一牆之隔,頃刻間便會身首異處,雖有多處兵鋒勤王,但唯有韓將軍夫妻捨生忘死,這些事雖已過多年,卻仍在眼前一般,朕時刻不能忘懷……”

“朕顧念老將軍恩義,但這恩情是於朕之恩情,不能因一人之私而廢廟堂之事,所以在齊愛卿稟報案情與老將軍有諸多牽連時,朕便下旨削去其官職,查抄其家,若真有實據,即便是於朕有大恩也不能縱容,但現在看來卻無實據,也是朕一時輕忽,輕率之下若讓老將軍因此寒心,實是朕的失德……”

“陛下切不可如此自責,想來老將軍也能體會陛下重忽廟堂、天下之心!”秦檜拜道。

皇上點了點頭,“咳嗽”了兩聲,吐了一口氣,說道:“我大宋朝好一位廉潔大將,實乃天下之幸!”

“不過朕聞老將軍近來思念亡妻甚切,也該讓他暫且休養些時日,秦愛卿,過些日子,你就替朕去看望看望老將軍,就說朕實在是對不住他,只是近來身體亦有不適,不能親去看他,等他好些的時候隨時可來見朕……”

他目光一掃,與秦檜相視片刻,然後便閉起了眼睛養起神來。

秦檜自然心領神會,拜道:“臣謹遵陛下旨意……”

他站起身來,對身邊的幾人使了使眼色,知道皇上已經有些倦怠,只好悄然退了出去。

“這件事應該與韓世忠沒有什麼關係……吧?”皇上突然把聲音拉的很長,最後卻是疑問的口氣。

薩公公轉眼看了看,大臣們都已經走遠,這才趕緊轉身拜道:“陛下,您這可是在問老奴?”

“哼……”

“莫非現在這裡還有別的什麼人?明知故問!”皇上微怒道。

薩公公趕緊賠上笑臉說道:“陛下,您可真是極重感情之人啊!”

皇上半笑半不笑的看著他。

“你這個跟在朕身邊的老東西當是天下最大的奸賊!”

不等薩公公說話,他又繼續說道:“近來發生之事,雖然件件隱約牽連於他,但正如齊麟所言,朕也不信是他主使,看來是有人想要故意為之,此事還要詳細查察!”

“韓將軍半生當中確實為朝廷立下無數戰功,這本就是事實,不可爭辯,只可惜他看不清大勢,所為大勢所趨,人若要一意孤行則必受其難,就讓他暫且在家中休養一陣也好,也該磨磨他那囂張、跋扈的性情,省得整日來給朕找些煩心之事!”

“想來近日嶽愛卿便要班師回朝,你可要記得到禮部知會一聲,不可怠慢了有大功於社稷之臣啊!”皇上又突然提到。

薩公公俯身拜道:“老奴遵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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