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十年征戰兩鬢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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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飛自然不知道韓世忠已經被暫行革職,現在正閉門在家,故而奇怪且詫異為什麼這般場合竟見不到他的身影。

而且,雖然朝中重臣多數在列,似乎唯獨缺少了曾經領兵的大將。

這時候,從最靠近皇帝的龍椅的位置起身一個人,他緩步走了出來,面帶著微笑,走向岳飛。

岳飛一看,這人並不熟悉,似曾相識卻又說不出到底是何人又何曾相識?只見他頭戴身材挺拔,身穿鄭重朝服,但整個人看起來更像是一位飽讀詩書的讀書人。

薛尚書一見此人走了過來,趕緊停下腳步,躬身道:“秦相……”

中年人正是當朝宰相秦檜,他是第一個從座位上走下來迎接岳飛的人,臉上的笑容很是誠懇,先是早早的伸手將薛尚書扶起來,但整個過程他目光一直都在岳飛身上。

只見他不慌不忙,但卻漸漸將腰彎的很深,道:“嶽將軍此戰名震天下,今日得見我大宋戰神,秦檜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岳飛愣了片刻,他實在是沒有想到第一個走過來的竟是這位宰相大人,秦檜他自然並不陌生,只是這些年一直在外征戰,而秦檜一直跟在皇上身邊,故而交集甚少,看到的時候雖是熟悉,卻一時間叫不上名字。

薛尚書見二人好像定在那裡,於是輕聲“咳嗽”了兩下,提醒岳飛不要失了禮儀。

岳飛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躬身抱拳道:“岳飛何德何能,全靠陛下信任與眾位將士用命,秦相實在是過譽了!”

在座的大臣當中多數隸屬公卿與六部,都算是位高權重,他們看到岳飛走進來的時候投去的眼神裡色彩各不相同。

有人羨慕這位在戰場上九死一生換回不盡功勳的大將,從皇上此次對其面聖之事的上心程度來看,以後必定是“青雲直上”,功名利祿不用再愁。

有人卻在界定,這位身材威武的大將軍會變成自己的“朋友”還是“敵人”?如果是朋友,自然該“肝膽相照”,如果不幸的站到了對立面,又該如何對待?

有人意圖拉攏,就有人想要搬走這塊“絆腳石”,即便只是一種可能,誰也不願意冒這個危險,這或許就是朝堂之上弄於人心之間的大故事,而偏偏表面上一如海面般平靜,看不出波濤,只是暗流湧動,深埋於心胸之間。

“嶽將軍,請這邊來坐!”秦檜伸手指了指他自己旁邊那張空著的長桌,對岳飛說道。

既然有宰相出面,薛尚書自然識趣的落座於屬於他自己的那個位置。

岳飛有些猶疑,問道:“岳飛一介武將,官職低於諸位大人,怎麼與秦相毗鄰而坐?”

秦檜眼神閃了閃,笑道:“將軍不必自謙,今日御宴本是陛下為將軍所備,我等能坐在此間也是借了將軍的光,來,很快陛下便要到了,我們還是先落座才是!”

岳飛沒有辦法,只能依言坐在那個位置上,走過六部尚書時,他明顯看到了兵部尚書曹大人投來的“不友好”目光和劉尚書不懷好意的笑。

岳飛在心中一陣發笑,他從未想過要因戰功而獲取所謂的功名利祿,更不想留在朝廷裡與任何人產生交集,而這些大人們之所以看到他時目光裡神色不一,都不過是在猜測自己接下來到底何去何從,有人怕自己妨礙他們的利益,有人想要拉攏而為伍,有人一眼看到自己就判定彼此不是“一類人”,那麼嫉恨也好,心生怨毒也罷,都不過是為了兩個字,“名利”。

可是這兩個字對自己來說輕如鴻毛。

想到這些,岳飛目光掃了掃重臣匯聚的這場御宴,不禁心生哀嘆。

想來自古以來廟堂之上總是少不了趨名逐利之輩,可只是這匆匆路過一瞥,便能從這麼多人的眼神裡看出無數色彩鮮明的“名利”來,如何能不讓一個滿懷抱負、躊躇滿志的大將心生涼意?

岳飛與秦檜落座,這時候整座偏殿裡變得異常安靜,御宴還未開始,安靜的讓人難免覺得有些死氣沉沉。

“嶽將軍,你一路自北向南而來,想必一路見多識廣,覺得我如今大宋天下如何?”秦檜突然轉過身來面向岳飛問道。

岳飛一愣,不知道他突發此問到底是何意,但想到自己這些年來所見所感,便拱手正色道:“回秦相,飛一路所見不敢欺瞞,如今天下疲敝,哀鴻遍野,逃難者皆飢色滿面如洪流阻路,此皆因金人侵我大宋之地,掠我城池,擄我百姓,實是艱難蕭索之景……一言難盡……”

秦檜似乎對岳飛之言並沒有感到驚訝,依然笑得:“那將軍覺得陛下所治臨安如何?”

岳飛聽到他口中提到“陛下”,不禁微微皺了皺眉,一時沒有猜透他到底想要問些什麼,便沒有開口。

見岳飛不語,秦檜也不焦惱,說道:“臨安周遭百姓安樂,並無將軍所述之景,而離開臨安不過百里,便可見到將軍所言之哀鴻遍野,為何?非只金人侵襲所致,而是連年災荒,民不聊生……”

他輕嘆一聲,又繼續說道:“或許很多人以為這是偏安一隅,但其實我卻深知陛下常思念汴京汴河,思念父兄良多,將軍還未至臨安之前,朝中文武多次商議對金人是戰亦或是和,各持理由爭議不下,其意不過是戰者橫掃虎狼之國,收復失地,而‘和’概因如今大宋國土凋敝,用兵則必勞民傷財,不如暫行休養生息……”

秦檜說到這裡便停了下來,似乎在等待著岳飛的反應,岳飛也以為他接下來必然會詢問自己的看法,可是秦檜卻只是微微的搖了搖頭,目光轉向那把堂皇也顯得有些孤零零的龍椅。

“今日陛下親自設下御宴為將軍接風洗塵,還請將軍不要輕提這些讓陛下憂思之事如何?”

岳飛微微皺眉,自己此行的目的就是這件大事,又豈能在見到皇上的時候避而不談?

就在這時候,一聲尖銳的聲音傳來,喊的是“陛下駕臨!”

坐在長桌後面的大臣紛紛拜倒,岳飛自然也跪在那裡。

“朕的大將終於回來了,朕都等不及要看些見到他了!”

腳步聲逐漸走近,岳飛知道是皇上朝自己走來,但他沒有抬頭,然後就有一雙手緩緩扶住了他的肩膀。

“嶽愛卿,快快平身!”

岳飛這才站起身來,但仍舊低著頭不敢直視。

皇帝比岳飛矮了些,他仰著頭望著岳飛,雙手捧住岳飛的臂膀,模樣十分親近。

他端詳了許久,情緒頗為激動,就連眼眶都紅了起來。

皇上哽咽嘆道:“十年征戰啊,十年征戰……”

“上一次咱們君臣相見朕依稀記得好像還是紹興六年,如今已有數年之期,都說歲月催人老,想不到這十年光陰也讓愛卿兩鬢斑白了啊……”

岳飛沒想到皇上見到自己竟變得如此激動,他全身微微顫抖,但仍儘量讓聲音平靜的躬身拜道:“歲月消磨,臣又豈能不老,能為陛下分憂是為臣子的職責所在……”

他也暗自在心中嘆息,恍然想起紹興六年那次入朝正值老母殯葬之期,他悲痛之下連多年來的目疾也都復發,便向朝廷上奏解職扶老母靈柩至廬山安葬,想不到數年竟這麼快的過去,而如今自己兩鬢之間也滿是霜華。

這時候,秦檜在皇上身後說道:“陛下,今日是嶽將軍凱旋的大喜事,莫再因為心情激動勾起陳年往事!”

皇上這才忍了忍哽咽之聲,點頭稱是道:“是朕不好,今天特設此御宴為愛卿接風洗塵,都怪朕見到愛卿一時心情激動,反倒是先感慨起來了!”

他剛要轉身,看到身後方才相攙扶的兩個少年,便將二人喚至身前,說道:“璩兒,瑗兒,這位便是朕常與你們提起的朕之愛將,也是國之棟樑的嶽將軍,你們日後定要多多親近!”

他見岳飛仍屈身恭謹而立,便笑著雙手將他扶起。

“愛情,這兩位同為太祖七世孫,頗為賢俊,故而朕常留在身旁,加以教導,望日*後可委之以重用!”

岳飛這才抬頭看到跟著皇上身後的兩名少年,一個白白淨淨,身材稍胖,樣子富貴可愛,而另一個瘦瘦高高,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

他再回來之前就聽韓世忠在信中提到如今皇帝將兩名太祖後裔留在身邊,很可能就是作為儲君的人選,只不過他們當中到底選誰暫時還未有定論,這也是朝廷上下都無不關心也頗具是非的事情。

韓世忠與岳飛自然無所避諱的說自己願意支援趙瑗,說他身上種種優點,至於這位從北方一路逃難回來的太祖後裔,岳飛也曾聽董先提起,只是當時情況緊急他甚至無緣一見。

“岳飛見過兩位公子!”

那白白胖胖的趙璩一見岳飛黝黑的面龐,而且滿面塵色,胖胖的臉上並不笑容,只是點了點頭,揹負著雙手道:“嗯,你這位將軍打了多少勝仗,殺了多少敵人?”

岳飛答道:“臣未曾親手殺死一人……”

“那怎麼都說你立下了很大的功勞呢?”趙璩又問道。

岳飛笑了笑,說道:“自古以來戰爭的勝負與功過又豈能是一人能夠肩負的呢,只不過……臣作為他們之意被推舉出來而已……”

趙璩搖搖頭,叮囑道:“那你以後可以多多用功啊,要是再殺不得敵人,下次論功行賞的時候可能就沒有你的事情了呢!”

皇上已轉身走向龍椅,秦檜聽到趙璩所言實在是太過幼稚,趕緊拉住他道:“公子,御宴即將開始,還請公子快些落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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