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風波亭前生似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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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世忠站在所有人的中間,看起來表情極為沉重,趙瑗雖然被皇上處置在府中閉門不出,但他的出現還是在洛北的預料之中。

殺生已經有許久沒有見到洛北,他還是那麼的懵懂,好像根本不知道眼下要發生什麼,他拉住洛北的衣袖,埋怨他許久未歸。

倒是齊麟的出現出乎意料。

他對齊麟的第一印象是他跟汪錦瑜走出大理寺監牢時,他面色如鐵的站在門前的樣子,這個人掌管大理寺多年,就連許多朝中老臣都對他忌憚三分,可見其鐵面如何。

第二次再見他時,就是在臨安驛站,當著洛北和韓世忠的面,齊麟與樑子衡帶兵衝進去,帶走了岳飛、岳雲還有張憲。

再怎樣洛北也想不到,有一天這樣的齊麟會跟他們站在一起,在這個清冷的深夜,他穿著樸素的衣袍,面色坦然。

韓世忠面沉似水,雖然自從革職之後他就過上了平淡的生活,但實際上他火爆的脾氣仍在,他沒有責備洛北,可若不是事情緊急,他幾乎就要動手暴打嶽雷。

“你也算是跟隨你父親南征北戰見過些世面,沒想到遇事還是如此不著邊際,你真的認為這大理寺的門就是一板斧劈開就行了的嗎?”

韓世忠是繼宗澤之後軍中最具威望之人,即便離開軍中多年,但威望仍在,所以不只是嶽雷,就連大鬍子、黑臉漢見到他都只有低下頭不敢言語的份兒。

韓世忠罵了幾句,然後把目光移向了身邊的齊麟。

齊麟沒有過多言語,他只是一揮手,便從後面躥出幾個人來,他們身上都揹著很大的包裹,開啟一看,竟全是大理寺差役常用的服飾。

韓世忠點點頭,讓嶽雷在眼前這些人挑十來個精幹的,加上他和洛北,總共十三人,換上大理寺衙役的衣服,然後在齊麟的安排下於子時換班時進入大理寺。

這樣一來,自然好過他們斧劈後面直接闖進去,少說也要跟裡面的人發生衝突,到時候生死幾何暫且不說,他們也將成為整個大宋都難以容身的罪人。

……

大理寺中,好像並沒有想象的那麼森嚴,依然如往日一般,只不過這個地方卻是很多人的噩夢。

子時一晃而至,換班的守衛之間如往日一樣的交接,一切如常並無異樣。

齊麟負手而立,一直望著眼前的那塊黑底白字的牌子,上面赫然寫著“掌天下奏獄”,落筆之間宛如瀑布之水自天河傾瀉而下,又如攪*弄滄海的狂龍於字間飛舞。

左正明時不時抬起頭看他一眼,見他出神自然也只好保持沉默,他隱約的意識到今夜將不太平,而且子時交班時有許多陌生的面孔,這是精細如他一眼就能看的出的。

但他並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知道今夜將是岳飛的死期,不管是皇宮之中,還是朝中各個勢力,就連眼前的頂頭上司也在心中藏著自己的想法,而他這個小小的獄丞,不管怎麼做,在事後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於是,他只好保持沉默,反正裝糊塗本來就是他的“長項”。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齊麟忽然問道。

左正明趕緊回道:“大人,已過子時……”

齊麟轉過身來,面對著左正明,說道:“值守的換了些人,你應該早就看出來了吧?”

左正明有些尷尬的笑了兩下,然後點了點頭。

“今夜註定非同尋常,換些人倒也是應該的……”

“你就不想問問是誰指使的?”齊麟面色平靜的問道。

左正明又怎會想不透此間,只是他沒有想到齊麟會問的這麼直接,他不禁擦了擦額頭上就快留下來的冷汗,向後退了一步,說道:“大人,我知道大理寺上下都在背後說我圓滑世故有餘,一心想著自己的得失利弊,更想要順著某個豪門侯爵的府門向上爬……”

“我一直覺得人活在這世上,為己為利本無過錯,何況我若非如此,在這臨安城方圓之內又豈能有半尺容身之地?我知道大人一向鐵面無私,忠正廉明,應當最是瞧不起我這種人,但實際上像大人這種人才是當今大宋朝廷裡乃至天下的少數,我不過是為了自己,也算是為了自保而已……”

左正明相信不用自己多說,齊麟也應該能明白“自保”的意思是什麼。

“但……”他忽然站直了身子,不再如往日那般卑躬屈膝、滿臉賠笑。

“自問這些年來雖阿諛之語說了不少,但只不過是為己而已卻未曾有過半分害人之心,要說人生一世,誰不想堂堂正正,如您一般為官清正,如韓世忠將軍一樣,就算是面對皇上也敢於挺直腰板為理力爭?”

他笑了笑,最後又說道:“似你們自然是要留名青史的,左正明此生常圖利而不為名,今日在大人面前說了這麼多,只不過是想告訴大人咱也是心有廉恥,有一杆衡量輕重的稱,並非只貪圖名利而不論義字的小人!”

齊麟看著自己的這個屬下,不禁微微笑了,這是他多日以來唯一一次真心而笑。

……

洛北和嶽雷穿著大理寺特別的服飾,與大鬍子等十三人完成了交接,今夜他們將值夜守衛這座大獄。

安靜直到子時一刻的時候才被大門外湧進來的帶甲衛隊打破。

樑子衡目光如星,手裡提著腰刀,跨馬至大理寺門外,他望了望大理寺,然後才跳下馬來,若按今日緊急的情況,他本可騎馬入內,但出於對這裡的崇敬,他還是下了戰馬,交由衛兵牽著進來。

他雙目掃了掃值夜的洛北等人,高聲說道:“衛城司樑子衡奉命入風波亭辦差,還請幾位帶路!”

說罷,他邁著闊步便躍過了洛北等人,洛北曾與樑子衡有過一面之緣,卻不知道他可否還記得自己,他把頭上的帽子壓的很低。

這時候,樑子衡身後的副官見沒有人應聲,不禁有些惱怒道:“喂,你們難道沒長耳朵嗎?還不趕快帶路!”

嶽雷推了洛北一把,他才反應過來,於是帶著大鬍子等四人在前面帶路。

大理寺設有公堂、監牢,用於處斬犯人的在最後面的後園,通往那個地方的路極為幽深,兩側有高牆林立,哪怕是白天也少有陽光透進來,在夜裡看起來就更顯得陰森。

“噠噠”的馬蹄聲,衛城司官兵的甲冑聲,還有整齊的步伐聲,在這裡形成了一種奇特的迴音,宛如靜夜的幽靈在人的耳畔來回迴盪。

要不是交換值守時有人帶著來過這裡,他們甚至都不敢相信這樣的地方竟然也是大理寺的一部分,而是是極為重要的一部分。

洛北側過頭去看著嶽雷,只見他一直面向著前方,一言不發的走著,但他走的每一步看起來都是那樣的沉重,因為他知道在這條路的盡頭就是那個他最為敬重的父親還有兄長將要葬身的地方。

他們都沒想到衛城司的人會來的這麼早,現在距離子時三刻還有一段時間,對於平時來說自然不覺得漫長,但在這樣一個陰森的地方,多一刻都漫長的要命。

他們來了,自然就為接下來的行動增添了許多困難,嶽雷和洛北他們就只能見機行事。

那是一個四角亭,夜幕下幾乎完成漆黑,看起來就像是被風吹亂的黑髮,又像是一灘血灑在了夜幕當中。

四角亭前是一塊空地,兩側有衛兵持兵刃守護,目光穿過人群,只見在亭子中間頹敗的跪著三個人。

三人看起來已經沒有太多精神,頭髮散亂,就連身上本是白色就囚衣都已被血汙染成黑夜一樣的顏色。

也許是聽到緩緩走來的整齊腳步聲,其中一個人微微的抬起了頭,他的眉宇之間英氣隱見,雖然已經在酷刑當中熬了很久,但他的嘴角仍看得出那一番傲然之色。

嶽雷的心開始狂跳,因為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正是他的兄長,曾經在戰場上披荊斬棘,英勇殺敵的先鋒岳雲。

想郾城之下,與金國最為精銳的鐵浮屠大戰之時,他手持鐵錘,戰馬縱橫之際,打的聞名天下的黑水騎兵人仰馬翻,最終將鐵浮屠盡數殲滅,完顏宗望飲恨自盡,面對著被血色染紅的夕陽,他放聲長嘯,震動天地。

而如今,馳騁沙場的將軍已是階下之囚。

嶽雷艱難的把目光從岳雲身上移開,緩慢的猶如過了一生一世,最終還是落在了三人中間的那個人影上。

很顯然,那就是他的父親,那個曾在數十萬將士面前不動如山的身影,竟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在岳飛一旁的張憲甩了甩肩膀,他在三人之中脾氣最烈,受到的刑罰也最重,但身後衙役稍微用了些力氣,他的反抗也最為激烈。

“好個朝廷……好個皇帝……沒想到咱和那些兄弟們血戰沙場,用血和命換回來的就是這樣的下場……哈哈哈……若有來世……還不如……”

他狂聲大笑,震的身後衙役心膽欲裂。

“住口……”岳飛的聲音很低沉,但卻如一支突如其來的如鐵軍令一樣,讓憤世不公的張憲立即住了嘴。

樑子衡看了岳飛一眼,眼裡也閃過一絲可惜之情,但很快便消失不見,他一揮手,讓人拿來了筆墨之物。

他邁步向前,走到岳飛面前。

“衛城司樑子衡奉旨以謀逆之罪於大理寺風波亭監斬岳飛、其子岳雲與部將張憲!”

他讓人把紙筆擺到了岳飛面前,然後說道:“嶽將軍,我樑子衡也曾隨老將軍韓世忠出征沙場,敬你在疆場上是大丈夫,今夜我也是奉命行事,只能對不住你了……”

“陛下有言,讓你最後留下遺言,還請將軍親筆寫了,我好帶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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