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是非地(1 / 1)
大雪突降,很快就把大理寺裝點成一片白皚皚之色。
但站在大理寺行刑的後園外的人們卻沒有要早些離開的意思,他們在那裡等待著一個結果。
兩位御前司兵馬副統治也等在這裡,他們還帶來了皇帝親衛百餘名帶甲之士。
秦檜站在所有人外面,他好像也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切,因為他知道里面的事情需要時間,不過已經不會再有什麼意外了。
兵部曹尚書揹著手,來回不停的踱步,他是個急脾氣,幾次都想衝進去看個究竟,但每次回頭看到秦檜他都憋住了。
齊麟站在離他們這群人更遠的地方,這時候看到秦檜突然投來的目光,他暗暗嘆息於這一切原來都是早已佈置好了的局面,風波亭雖然是大理寺的地方,但真正行刑的卻是衛城司,而且在深夜子時嶽雷等人喬裝換班之後還沒來得及進入後園,樑子衡就帶著衛城司的兵馬趕來。
就連齊麟都來不及反應,洛北和嶽雷就隨著衛城司的人前往風波亭,面對衛城司的兵馬,他們已然凶多吉少,至於為什麼秦檜要大家在此等候多時,恐怕也是知道里面將有一場不大不小的血戰。
而且剛才傳來陣陣金戈之聲、廝殺之聲,到現在已經變得悄無聲息。
想到這裡,齊麟不禁閉上了眼睛,自從決意要救下岳飛的時候,他就沒打算活下去,甚至可以犧牲一家老小,但現在事實擺在眼前,他不能再自私的想要殺身成仁,因為他是大理寺卿,若是他被查處了,大理寺上上下下兩百餘人恐怕也難逃罪責。
他此刻甚至有種感覺,其實秦檜早就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只是為什麼沒有揭穿?他想不明白。
“我說這裡面怎麼這麼安靜,莫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兩位大人,要不帶兵進去瞧瞧,你們也好及時回宮交旨啊!”曹尚書急躁的脾氣又上來了,他朝兩位御前司副統治說道。
兩人手裡握著佩劍劍柄,互相看了看,沒有直接回答曹尚書的話,而是不約而同的回身望向秦檜,顯然是在等他的主意。
秦檜笑了笑,說道:“想來時間也差不多了,既然曹大人這般心急,不如就進去一看究竟吧!”
曹尚書如逢大赦,朝秦檜躬身行禮,他大步向前,大手一揮,讓門前的守衛將大門推開。
他沒有馬上跨進那扇門,而是知趣的站到了一邊,所有人都在等秦檜走在前面,而秦檜卻瞧向了齊麟。
他微笑著說道:“齊大人,何不一起去看看?”
齊麟不露聲色,此刻也別無辦法,只好走到秦檜身旁,然後伸了伸手,讓秦檜先走。
秦檜嘴角動了動,沒有說什麼,在眾人的護衛下,走進了後園的那扇門。
可是,這時候突然從裡面急匆匆的跑出來一個人,在火把下看到那人身穿戎裝,染滿鮮血,好在並未受太重的傷,齊麟知道來人正是樑子衡身邊的副將,既然他基本毫髮無損,那麼嶽雷等人恐怕已經是性命難保。
副將急匆匆跑出來,一眼見到秦檜,便不再理會其他人,衝至他面前,顯然有些不顧禮節,秦檜身邊的護衛剛想把他攔下,卻被秦檜揮手阻止。
副將眼神有些慌張,稍微想了想之後便在秦檜耳畔壓低聲音說道:“秦相,令嬡喬裝成衛城司軍卒,突然衝進去以性命相要挾,要梁大人放了裡面的兩個罪犯,這……”
聽他說完,秦檜不禁心皺了起來,想不到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難道老爹竟都沒有看好秦希?
其實他不知道,在他離開相府趕往大理寺的時候,有人便出現在相府之中,讓老爹不得不放下秦希追趕那人離開。
……
就在樑子衡拿秦希毫無辦法的時候,突然從後面傳來一個沉沉的聲音,那聲音裡除了威嚴就只有疼惜。
“還不把刀放下!”
樑子衡回身,就看到了秦檜,而且進來的除了自己派出去的副將外,只有他一個人。
秦檜走到樑子衡身前,樑子衡躬身見禮,他看了一眼秦希,有些為難的說道:“秦相,你看這……”
秦檜苦笑,說道:“小女胡鬧,讓梁將軍見笑了!”
樑子衡不敢懈怠,趕緊說道:“下官不敢!”
秦檜望著秦希決絕的樣子,眼裡已盡是不忍,知道她能走到這裡,絕不是自己幾句話就能喝止的住的。
“梁將軍,岳飛父子三人行刑之事可有意外?”
“雖有意外,但有驚無險……”
秦檜點了點頭,頗為滿意,然後又低聲道:“既然大事已畢,梁將軍可率軍回去覆命,這裡就交由我來處置如何?”
樑子衡低著頭,沒有抬起來,心中卻如翻江倒海,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道:“一切全憑秦相處置……”
說完,他向副將使了使眼色,副將微一愣住。
“將軍,那兩人……”
樑子衡不再猶疑,咬了咬牙,目光如水,副將抱拳退後,然後對守在洛北和嶽雷身邊的幾名軍卒揮了揮劍,卻沒有拔出來。
秦希一直盯著匆匆趕來的父親,眼裡已充滿淚水,可她手裡的刀卻沒有一點放下的意思。
就在她精神極度緊張的時候,軍卒重手打在洛北和嶽雷後頸處,立即將二人打的昏睡過去。
然後,讓秦希未曾想到的是,樑子衡竟真的帶著手下兵馬退了出去。
轉眼間,風波亭前就只剩下秦檜和秦希父女,還有已經暫時昏迷的洛北和嶽雷。
秦希刀仍架在脖子上,她見父親走向自己,她後退一步,說道:“爹,你……你不要過來……”
秦檜無奈的笑了笑,笑容裡充滿滄桑之感。
“你放心,你要救的那兩個人只是暫時被打暈了過去,要不了多久就能醒過來了!”
面對著眼前的女兒,他眼裡流露出的不再是朝堂之上的深邃目光,而是作為一個父親都會有的憐惜。
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少年,恍惚中好像記起了什麼。
“希兒,這大概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吧?把刀放下,為父……答應你就是……”
秦希沒有想到一向把權力視作一切的父親居然會這麼容易就答應自己放走洛北二人的要求,但她也清楚的記得,從自己有記憶以來,幾乎所求之事,只要他答應了,就從來沒有食言過。
“爹,你說的是……真的?”
秦檜微微嘆息,說道:“為父可曾騙過你?”
……
風波亭前,大雪瀰漫,越積越厚的白雪終於將這裡所有染上的血覆蓋。
大雪之中,秦檜拉住女兒的手,不知不覺中心頭思緒也有些混亂。
秦希把刀已經丟在地上,仍父親撫摸著自己的頭髮,泣不成聲。
“我知道你這些年來心裡一直都存著一些事,漸漸的也就成了你解不開的一道枷鎖,所以雖然你表面上驕傲任性,但心裡其實也過的很苦……”
他把女兒攬入懷中,幽幽細語,彷彿想要把此生對秦希所有的話都一口氣說完。
“兒女情長,人生苦短,只怪我一直貪戀這份你我父女之間難得的緣分,不然……早該放你出去尋找自己的人生機緣……”
“如今臨安城已成是非之地,就算是我也難有精力永遠護你周全,這一刻終究是不能再等下去了,只是對於我來說……仍不免有些突然……”
秦希聽到這裡,忽然好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她跪倒在父親面前。
“爹……你不是說過一輩子都要陪在我身邊的嗎?”
秦檜俯下身子,說道:“傻孩子,孩子長大了,爹孃也就老了,哪有父母能陪孩子一輩子的,能一起走過一段時光已經是莫大的緣分了!”
他朝洛北處看了許久,又說道:“那孩子雖然看起來不像汪錦瑜那般機靈透徹,但為人執著,也是十分難得之事,那一次汪家提親之時你心有不願,我早就該想到他的,只是從此之後,盼他能好生珍惜於你……”
“一個人對於自己來說固然重要,但也並非真的重要,只有有一天找到一個除了自己之外的人,並且在那個人心裡有了不可或缺的位置時,你才會發現自己到底有多麼重要,那時候只要是為了那個人你會為不顧自己的安危,同時也該為了那個人珍惜自己的一切,小心翼翼,不再輕易涉險!”
“我想,你已經找到了那個人……如此便好……”
秦檜站起身來,他把秦希也拉起來。
“是非之地終究不可久留,為父今夜就送你們一起出城,記住,永遠都不要再回來,跟著他,從此之後作一對江湖兒女也好,或是找一處避世桃源,不過這天下變成什麼模樣,都不要再回來……”
秦希望著這位於朝堂上深謀遠慮的父親,對於很多人來說,可能有人懼怕他的權勢,有人攀附不已,有人滿懷憎恨,甚至還有人怒罵其為禍國佞臣,至少在推波助瀾最終處死岳飛這件事上或將留下青史罵名,可是此刻對於自己來說,站在面前的就只是一個父親,一個滿眼慈愛的父親。
“爹,既然這裡已經成了是非之地,我們何不一家離開這裡,永遠都不要回來……”
秦檜蒼然的笑了笑,沉默了片刻。
“人生之路都是自己選的,不管好與不好,終究是要走下去,禍國殃民也好,陷害忠良也罷,為父此生都不會逃避,而你,離開之後,答應為父,永世不再人前提起自己的身世,只當從未來過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