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風雨兼程,慎始而敬終(上)(1 / 1)
天將明時,黑暗之至,其時星月也無光。好在出得三清觀便只一條路可通山下。江風等三人順著來時所走之路,在黑暗中摸索著下山。約莫過去一個時辰,天邊泛起魚肚白,江風想來離崑崙派已經遠了,心中稍湧起幾分釋懷之意,但轉念即過,取而代之的便是迷惘了。他雖在崑崙派中侃侃而談,天下之大,四處容身,一技之長,並不難尋。但那隻不過是念及石頭和香兒在崑崙派中吃苦一節,信口之談罷了,此時真離開了崑崙派,要說接下來該往何方,他心裡還真沒有個見數,不由得腳步越放越慢。
石頭平日裡雖是不拘一格,但心思卻不失細膩,江風心中的憂慮,他自然早已看出了,但事已至此,要再說因為他和香兒兩人連累江風的話,實無任何意義,他也決計不會說的,當下只當全無其事一般,說道:“哥哥,依我看,我們這一回中原先得去四下打聽一番,好好找個大幫大派,再去尋師,以哥哥這等聰明的人,將來還不名揚天下?”他這一番話說得倒好像是中原門派任由他選一般。江風自然聽得出石頭只是在出言寬慰自己罷了,雖是如此,心中不免還是寬慰了許多。
三人又走了幾時,天已大亮,正行於山道間,山迴路轉之處,眼前一物搶入眼簾,不由得大為震驚。只見一參天松樹紮根於絕巖峭壁之間,拔地而起。似此松樹若在中原,諸如華山之類的山間,倒是稀鬆平常,但崑崙山遠在中國之西,其間植被大都短小,絕無此類參天樹木,更何況是一株原該生於中土的松樹。
江風尋思著這株古松的來歷,恍然大悟:“是了,崑崙派數百年前原是中國之派,其間人士也大多是我中原人,松的氣節向來為高雅人士所愛慕,這株古松自然也是昔日愛松之人移株於此了。時過境遷,崑崙山早已經不屬我國內之土,這株松樹卻還是參天而立。”他想著,心中又增幾分敬意,不知是對那古松,還是對昔日移株之人,亦或是其間所傳所承。
如此景象,原是不多見的,只是可惜那日上山之時,一心求師,心無旁騖,是以未曾瞧見這道旁之景。再走得幾步,忽見那松樹下有一塊青石,青石上端坐著一位白袍老者,那老者鬚髮皆白,頷下長鬚垂胸,慈祥的面容下隱隱可見其幾分仙風道骨。三人見之肅然起敬,不約而同的放慢了腳步。
走近那老者身畔,只見他雙目微閉,江風便向石頭和香兒使了個眼色,要他們輕聲經過,以免打擾了前輩清修。石頭和香兒應了,正走出一步,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三位何來?”那聲音空谷傳響,卻絲毫不顯霸道強悍之意。江風轉頭看那老者之時,只見他雙眼還是微閉著,嘴唇也似乎並未動過,不由得四下打望,均不見有人,心想那聲音不是這老者所發卻是何來?當即轉過身去,在那老者面前恭敬作了一揖,說道:“不敢打擾前輩清修,我們三人至山上崑崙派而來,這便下山去了。”
其實這山道僅此一條,上通崑崙道觀,下至山腳大道,三人自上而下,若不是從崑崙派中而來更是何處?那老者顯然是明知故問了,雖是如此,江風說得仍是畢恭畢敬。
老者“哦”了一聲,緩緩睜開眼睛,往江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道:“這山道上,毒禽猛獸可多得緊吶,你們就三個小娃子一道也不怕?”石頭和香兒對視一眼,心中捏了把冷汗,之前倒是真沒想到有此一節,倘若真要遇上什麼猛虎餓狼之類,憑自己這三人如何應付得來?只怕早就成了它們的口中餐,腹中食。
江風道:“前輩隻身一人,便在此清修,晚輩三人同行,又有什麼可怕的呢?”老者“哦?”了一聲,又往石頭和香兒身上打量一番,道:“老朽的家便在後山,三個娃子若有閒心,可否送老朽一程?”
江風想來,這老者端的奇怪,他明明隻身一人坐在此處,來既來了,回去卻為何要人相送?一念之間,自己雖要回中原拜師學藝,但也不急於一時,便送了這老者回去,倒也無妨,他向石頭和香兒瞧了瞧,要看他兩個意下如何。見兩人也有此意,江風便答應了,三人一道去送那老者。
老者起身帶路,江風隨在了他身側,石頭和香兒跟在其後。老者又問道:“小娃子,聽你們的口音,須是中原人士,卻遠來這崑崙山作甚?”江風道:“不瞞前輩,我們三人原是來崑崙派學武功的。”說著不禁嘆息一聲。
老者向江風搖了搖手,道:“不必叫我前輩,老漢不過是虛長些年歲罷了,談不上什麼前輩後輩。”香兒覺得這老頭有意思,便道:“那老爺爺你告訴我們你姓什麼名什麼吧,這樣我們才好稱呼你呀。”
老者搖了搖頭,道:“姓名不過是個代號罷了,老漢一個人幽居這深山當中,長年也遇不上一個人,姓名又有何用處?早已經忘了。”香兒道:“這……”她這下可被難住了,老者既不要他們叫他前輩,又自稱忘記了姓名,這可叫他們怎麼稱呼他?難不成要都叫他老爺爺?
只見那老者撫須笑了笑,道:“也罷,前輩、爺爺都不過也是代號而已,你們愛怎麼叫,便怎麼叫吧,只要老漢知道你們是在跟我說話就好了。”香兒噗呲一聲笑了出來,尋思:“這老爺爺真是奇怪,前輩和爺爺分明是對人的尊稱,怎麼在他這裡就變成了跟誰都能喊的代號了?”
老者又問道:“你們三人既是遠道而來,卻為何來而又去?是吃不得學武的苦頭嗎?”石頭和香兒對視了一眼,聽他如此輕蔑說著,心中稍有不快,若真是能學到真本事,他們自然什麼苦累也吃得,只是不遇真師,徒吃些苦又有何益處?石頭正要辯解,卻聽江風慨然道:“是。”這一下可又叫石頭和香兒吃了一驚。老者撫了撫長鬚,哈哈笑了,道:“年輕人直陳其實,不避其短,原是難得,很合老漢脾胃。”
江風和石頭、香兒三人陪著那老者走著,只覺著那老者所帶的路並非下山大道,而是撿了一條小徑往山裡而行。過不多時,路越走越窄,再過得片刻,雜草叢生,幾乎沒了路徑。三人心中疑竇,只恐那老者記錯了路,但見那老者只顧走著,連腳下路也不看,倒似再熟悉不過了,當下也不便多問,只是跟著走著。
約莫走了二三里路,只見眼前幽然一片偌大竹林,江風心中不解,道:“這西域之間,也有竹?”老者道:“老漢生平愛竹,便託人從中原帶來了些筍苗,自己種下了這片竹林,你們來看,較之中原之竹,可有不同?”
江風道:“竹原是沒有什麼不同,只是這竹長於這間,看來更直了些。”從那老者的口音中,他也聽出了幾分中原味道。中原人愛竹,便是愛它的直,節節分明,可折而不可曲。老者雖然說來是閒生無事而種這竹林,但在江風看來,這分明是他的隱士之風,剛直之骨。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三人跟著老者穿過竹林,曲徑通幽之處,豁然開朗,只見一竹屋依山而建,一股清泉自左側流淌而下,至山腳匯成一條小河,小河環繞著竹屋向山前流去,有木橋橫架於小河之上,竹屋竹林透過這木橋彼此相連。處身其間,猶如置身仙境,世間諸多煩惱一掃而空。
四人穿過木橋,來到竹屋前,老者推門而入,江風等三人也跟了進去。清晰辯得這是一間客廳,屋子雖小,但其間鋪陳甚簡,一張竹桌,四把竹椅,便是屋中的所有物什,故而又顯得屋子偌大。
老者靠壁坐下,又示意江風等三人入座,江風揖了一禮,三人便坐下了。桌上有一個茶壺,四隻竹杯,老者提起茶壺往四隻竹杯中倒了茶,依次遞到江風、石頭、香兒和自己身邊,又即示意三人喝茶,道:“老漢餘生清閒,偏好飲茶,這茶葉也是老漢自己種的,比不得中原名茶,三位將就著喝些罷。”
石頭和香兒愣然,他二人生活窘迫,衣食尚且艱難,沒個講究,茶飲就不更不說了。雖沒怎麼喝過茶,見總是見過的,中原人飲茶,往往講究很深,其間大有學問,這點他二人還是知道的。老者讓他們喝茶,總不免有個品意,但他二人對之一無所知,生恐惹了笑話,因此終不敢端杯。
江風只覺與那老者十分投緣,處事想來思前顧後的他這時竟沒管這許多,端起杯來,只見杯中還隱隱冒著熱氣,顯然是茶泡得恰到了好處,這可奇了,椅子剛好四張,竹杯剛好四隻,茶泡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