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西門口（下）（1 / 1）
兩個小矮漢子本來氣得臉也青了，大氣喘喘，此時聽西門口如此推崇自己，說自己是大英雄，大豪傑，登時轉變顏色，直樂開了花，笑得是春光燦爛，滿面桃花。左首一人道：“正是！正是！”右首一人也道：“正是！正是！大……大哥你說。”左首那人又道：“還是你有眼光，我叫王大寶，他叫王二寶，還是兄弟你人不錯，很好，很好，嘿嘿，嘿嘿……”
西門口尋思：“當真是人如其名，這兩個人還真是兩個活寶，也難怪張口便要罵別人是王八蛋，原來他們自己姓王。只不知是在哪兒聽來姓名中間便是輩分，總想要在輩分中高出別人一截才滿意。”他心中雖笑，卻不露於顏色，又拱手道：“原來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大俠，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兩位英雄不僅武功高，相貌更是一絕，貌若潘安，可叫我好生羨慕。”
王大寶、王二寶聽著，直若翱翔於天際，欲仙欲死。王大寶忽道：“嗨呀！”王二寶也道：“嗨呀！大……大哥你說。”王大寶又道：“兄弟，你好有眼光！我兄弟從來都是聽別人說我們醜，很是醜陋，沒一個人像你這般說我們好看的。直到今天看來，他們都睜眼說瞎話，只有兄弟你說的才是實話，大大的實話！”
西門口聽他們一言一句，左一個兄弟，右一個兄弟的，說得好不歡喜。暗暗尋思，這兩個人生性單純，頭腦簡單，不是什麼壞人，不過是喜歡聽別人的讚美而已，他們雖是總想在輩分上高別人一截，但此時從年紀上看怎麼說他們也算前輩，卻仍是跟自己稱兄道弟，可見他們本性並非一定要凌駕於旁人之上，想來不過是以往行走江湖之時吃多了苦頭而已。轉而便道：“兩位英雄，在下早聞兩位大名，那是叫個如雷貫耳吶，今日懇請兩位賞個臉，一桌吃些酒，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兩人一聽，開心得笑咧了嘴，王大寶道：“好得很呀！”王二寶也道：“好得很呀！大……大哥你說。”王大寶又道：“兄弟，你真是慧眼識金吶！你雖然輩分比我兄弟兩個低了幾輩，但我們兄弟兩個都覺得你人很好，太好了！我看以後我們也不用管輩分了，便平輩相稱。”
西門口也學著他的語氣說道：“好得很呀！”便引了王大寶、王二寶回東首那桌坐下，又叫了三壇酒，十斤牛肉！王大寶、王二寶更是歡喜得緊，他兄弟二人本來沒錢，也不知在哪兒找得些子兒，正好夠得一罈酒的錢，本想來店中買了酒就走，免得眼睜睜看著別人吃肉嘴饞，不想眼下遇到個活佛，不僅請他二人喝酒，還叫了十斤牛肉，十斤吶！足可抵得上他倆以往大半年的肉食了，這可叫他們如何能不歡喜？
王大寶也不願白吃西門口的酒肉，當下正尋思著一定說些話兒來要彌補一下這位活財主。只見他一對眼珠子在黝黑的眼眶中滴溜溜的打轉，終於說道：“西門兄弟，你真是個好兄弟！雖然我們兄弟兩個生得好看，但你也不必羨慕我們。我兄弟看來你生得也不差，只比我們兄弟差一點，差……這麼……這麼一點。”他伸出短小的拇指和食指比劃著，二指之間只留了一小條縫，倒像是要比劃出西門口的樣貌和他兄弟二人的差距。他這一言出口，酒店中登時活躍起來，有不少人又捧腹大笑，西門口也是笑而不語。任誰都看得出，西門口白淨貴氣，樣貌只怕是舉世無雙，王大寶、王二寶則是兩個不折不扣的醜八怪，只是他二人尚且不自知罷了。
酒肉上來，王大寶、王二寶抓起牛肉便啃，不斷往嘴裡塞，只恨嘴不夠大，不能將十斤牛肉全塞進去，哪裡還顧得喝酒。稀里嘩啦十斤牛肉就下了肚，西門口又叫了十斤。王大寶一邊揩著滿臉的油，一邊說道：“西門兄弟，你剛才說我兄弟兩個貌若那個什麼潘安，潘安卻又是誰？”
王二寶摳了摳塞在牙縫裡的肉沫，又吞進肚裡，跟著說道：“潘安是誰？大……大哥你說。”王大寶這一下子可難倒了，他本想是問西門口的，哪知被這一出生就只會學著自己說話的兄弟倒打一耙，他自己如何知道？思索片刻，只得又問道：“潘安是誰？”
西門口笑道：“那是剛才兄弟我眼花了，潘安本是古今第一俊男，我剛才說二位兄弟貌若潘安那是說錯了，現在看來二位兄弟的容貌那真是驚天地，泣鬼神！震古爍今！十個潘安也比不上啊！”王大寶、王二寶聽了，笑得合不攏嘴，西門口又道：“恐怕今後再要說誰生得俊俏不能再說貌若潘安了，要說貌若二位兄弟才是。”王大寶、王二寶連連點頭稱“是是是！”
西門口趁興向兩個活寶敬了一碗酒，王大寶餘興未盡，又問道：“西門兄弟，你剛才還說我們兄弟武功高。”西門口笑道：“高啊！豈止是高，簡直太高了！”王大寶道：“比那個什麼穿蓑衣的，什麼煙雨……”王二寶跟著道：“比那個什麼穿蓑衣的、什麼煙雨，大……大哥你說。”
王大寶抓了抓腦袋，又道：“啊，比那個一蓑煙雨還要高麼？”“一蓑煙雨”四字一出，酒店中登時湧起“啊”的一聲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西門口卻仍是笑著，說道：“對！兩位大俠武功天下第一！江湖傳聞一蓑煙雨，任平生武功深不可測，殺人只在一刀之間，從來沒有人見過其使過第二刀。依小弟今日看來，江湖傳聞多不可信，若是任平生遇上二位英雄，非要使出第二刀不可！”王大寶、王二寶連連點頭，極度得意。
江南風月會聖主任平生之名，早已在江湖中傳為神話，江南一帶無人可敵。傳說此人極怪，也不知是其總在煙雨朦朧的天氣中出現，還是一出現便是煙雨朦朧，故此從來沒有人見過其真面目，只是見到朦朧煙雨之中的蓑衣、斗笠、一人、一刀，便知道是此人來了，因而江湖中人又送了其一個外號“一蓑煙雨”。任平生每次出現，必要拔刀，只要拔刀必然見血，傳聞其殺人只需一刀，因此世人只見到朦朧煙雨中的蓑衣、斗笠便即嚇破了膽，能跑的都跑了，不能跑的便是能見到其拔刀的，但能見到其拔刀的又幾乎都已經成了刀下鬼，又有哪個真能見到其使第二刀？
西門口說任平生遇到王大寶、王二寶非使出第二刀不可，其意是在殺兩人，自然使兩刀，王大寶、王二寶卻渾然不知，兀自以為是自己兄弟兩人的武功超越了江南第一神話，歡喜不已。
王大寶意猶未盡，道：“我兄弟兩遇上了從來不使第二刀的任平生時也能讓他使出第二刀來，可見武功當真是驚世駭俗，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吶！可是這天下第一卻又是多高？”
西門口只得苦笑道：“兩位武功之高，高得是非常的高了。只怕比月滿樓武功還要高。”“月滿樓”三字一出，整個酒樓裡登時鴉雀無聲，唯有一聲聲酒碗滑落摔碎在地的聲音。
王大寶一語打破了這寧靜，道：“月滿樓卻是誰？”王二寶也跟著道：“月滿樓卻是誰？大……大哥你說。”話到此處，酒店中推杯換盞的聲音再也不復存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東首這一桌的聲音則顯得格外清晰。
只聽“啪”的一聲，王大寶重重的拍了一下王二寶的腦袋，顯然是又被王二寶將了一軍，惱了，道：“要我說！要我說！什麼都要我說！我曉得個屁！”
若說任平生的大名是整個江南的神話，那“月滿樓”三字便是整個武林的神話，江湖中幾乎人所皆知，獨王大寶、王二寶兩人，自孃胎落地便在江南這一小鎮中摸爬滾打，大半生只怕連這個小鎮也沒出去過。況且以他兩個活寶的這般腦子，也決不會去喜好江湖瑣事，故此這一生中只怕也就只聽說過“一蓑煙雨”四個字了。
西門口見這兩個活寶一句句問下去，不知道何時才是個頭，遲早得給他倆問出事來，須得尋思個對策來才好。當即想了一想，計上心來，說道：“兩位是當今武林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大豪傑！”王大寶、王二寶連連點頭，先後說道：“是，是！”西門口又道：“大英雄、大豪傑最重朋友義氣！對好朋友的話絕不違拗！”兩個活寶又道：“是！是！”西門口道：“我是兩位的好朋友，我現在叫兩位不能再說話了，大英雄大豪傑絕不會食言而肥！”西門口此言說出來，一時間酒店中再沒了聲音，只見王大寶、王二寶均是雙手捂住了嘴巴，只是點頭，再不作半分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