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臨安煙火(上)(1 / 1)
三人回到大堂,赫一簫心想高公公平日裡極少出宮,今番特意來到府上,必有要事,因問赫大將軍道:“爹,高公公今天怎麼來咱們府上?是為了什麼事?”
只見赫大將軍眉頭緊皺,雙手負在背後在大堂中來回踱步,似乎是在沉思著什麼。赫一簫見了這番情景,心中便猜到幾分,又想起適才高公公的話,便道:“聖上明天果要點十萬兵馬?莫不是邊疆出事了?”
赫大將軍滿面愁容,緩緩坐到一張太師椅上。赫夫人上前倒了一盅茶,遞給赫大將軍。赫大將略略喝了一口,道:“一簫,爹正要告訴你這件事。前日朝中聞訊,金兵大舉進軍大散關,邊疆戰事告急,聖上特點我帶兵十萬支援邊境,三日後出發。”
赫一簫聽罷大喜,一拍大腿,道:“好事!聖上終於想到咱們赫家了。”他年少氣盛,早盼著在邊關建功立業,此時聽到朝中有命,實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何能不歡喜?卻不曾想赫大將軍此時正為邊疆戰事焦慮不安,唯願金兵不戰而退,國民同樂。他這一聲“好事!”不偏不差,正好撞在浪尖上。
赫大將軍登時眉頭倒豎,猛地一下將茶杯置於桌上,險些震了個稀碎,喝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如今金兵來犯,你身受國祿,不思為國分憂,卻幸災樂禍,簡直豈有此理!”
赫一簫唬了一跳,一怔之下,忙地斂起笑容,一句話也不敢說。赫夫人忙道:“簫兒不過是隨口說說,童言無忌,老爺怎地發恁大的火氣?倒不知愛惜自己的身子,沒來由嚇壞了他。”
赫大將軍道:“你總是慣著他,他今都多大了?過不到三年便要給他行及冠禮了,如何還小?”赫夫人見赫大將軍已消了幾分火氣,少不得又溫言勸說幾句,一面勸說,一面連給赫一簫使眼色,暗地叫他趕緊認錯。
赫一簫登即會意,忙地在赫大將軍面前跪下,道:“原是孩兒口沒遮攔,說了這般胡話。只是孩兒急盼與爹爹一共前往邊疆,為國分憂。孩兒這是急糊塗了啊!”他應變迅速,此時只把建功立業換作為國分憂,立時便消了赫大將軍十分火氣。
赫大將軍將手一擺,道:“起來吧!”赫一簫一面起身,一面又暗中向赫夫人遞笑臉兒,赫夫人半見半不見,自倒了一盅茶。赫一簫早一溜煙的竄到她身旁去了。
只聽赫大將軍說道:“你這般年紀,便有替國家效力的心境,也屬難得。但邊疆兇險,一足一步都是踩著屍骨,躺著鮮血過的,須不是一些個騷客文人筆下那般模樣,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如何曉得?”說完又看了赫一簫一眼,道:“你果真要去?”
赫夫人聽赫大將軍竟有幾分要赫一簫去極苦戰場的心思,忙道:“小孩兒不過是逞著血氣之勇,老爺如何信得?報國盡忠,那是朝廷食公俸人的事,咱們簫兒有那個心就夠了,老爺切不可真叫他去。邊疆苦寒不說,一上戰場刀槍無眼的,倘若簫兒有個什麼閃失,咱們……咱們可只有這麼一個孩兒啊!”她越說越急,話到盡處,幾欲滴下淚來。
赫一簫先將赫夫人扶在椅子上好好坐了,在她耳邊輕言寬慰道:“孃親放心,孩兒如今已是一身本事了,那些金人蠻子如何奈何得了我?況且有爹爹在,出不了岔子的!”他一番話油嘴滑舌,說得赫夫人哭笑不得。
赫一簫又轉身向赫大將軍正色說道:“爹常說有志不在年高,今番機會難得,孩兒一定要隨同爹共赴邊疆,殺敵報國!求爹爹和孃親成全!”說著只見赫夫人臉上更顯苦悶,因又轉身笑著告慰她道:“娘莫要把事情想得過遭,孩兒在江湖上也闖蕩這老多年了,又有爹自幼請的師父傳授武功,到了邊疆,就算打不過,總能跑吧。再則,倘若孩兒建功立業,揚名立萬,豈不是孃的臉上也有光?”
赫夫人仍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道:“就會貧嘴,娘才不要臉上有不有光,娘只要你把我這身老骨頭安安穩穩的送進棺材,就心滿意足了。”
赫大將軍聽赫一簫說著,心中早有了十分喜歡,這時聽赫夫人還在勸說,一把拍案道:“好,大丈夫為國盡忠,便是馬革裹屍也是值得!簫兒要去就去,我先準了!”說著,又喊道:“來人!”赫夫人氣得臉色發紫,卻不說話。
只一時,便有兩名持刀親兵進堂來,在赫大將軍跟前十步外,俯身跪下,齊聲道:“大將軍有何吩咐?”
赫大將軍道:“把我少年時穿的那身碧青盔甲,佩的青雲劍拿來。”兩名親兵應聲:“遵命。”便即退下。
赫夫人氣急,道:“你當得個好爹!沒來由的把兒子往虎狼口中送,早晚氣死了我才幹淨!”赫大將軍道:“婦人之見!好男兒,忠骨浸黃沙,為國戍邊有何不可?”赫夫人一把將茶杯摔在桌上,茶水倒了一桌,將臉一轉,再不回話。
赫一簫在一旁看著,痴痴的笑,他早見慣了爹孃這般雷聲大雨點小的吵鬧,過不得幾時便會和好如初。
約莫一盞茶功夫,兩名親兵已去了盔甲寶劍上大堂來。赫一簫看時,只見那盔甲碧青,嶄新發亮,心想:“爹說他少年時才穿這身盔甲,想來也過了數十年了。可見爹爹於這身盔甲愛惜得緊。”一面想著,一面又往另一名親兵手上瞧去,只見那名親兵手中捧著的是一柄三尺餘長的劍。劍尚在鞘中,看來也似平平。
赫一簫走到那捧劍的兵士身前,接過劍來,細細打量一番,確無甚異處。不由得抽劍出鞘,只覺眼前霍然一亮,心中陡然一驚。只見那劍青白分明,兩鋒純白,當中一條碧青長線劃至劍尖。那劍在鞘時尚與平常鐵劍無異,甫一出鞘,立時便給人以大不尋常之感,赫一簫心想:“爹說這劍名叫‘青雲劍’,原來是這般又來。瞧著這青色線紋模樣,須是青雲直上之寓意。”
赫大將軍看著兒子細細觀摩那青雲劍,心中更兼歡喜,但他不苟言笑,仍是一番嚴肅模樣。起身走到一名親兵身前,接過那碧青盔甲,伸手在盔甲每一塊鑌鐵上細細撫摸一番,思緒良多。終於轉身將盔甲遞給赫一簫,道:“一簫,那手中那柄青雲劍本來是準備等給你行及冠禮那天給你的,你既然接了,就要對得住它!倘若還像以往那般玩鬧,仔細站髒了我這地!”
赫一簫早習慣爹爹這樣嚴厲的話語,這時也不例外,忙地點頭答應道:“是,孩兒一定不給爹丟臉。”赫大將軍冷哼一聲道:“快不要說這些!我這張老臉給你丟得還少麼?”
赫一簫恭敬站在一旁侍陪,不敢苟言一句。赫大將軍轉而又道:“你明天穿著這身盔甲,與我一同設宴款待賓客,擇日點將,兵發邊疆!”
赫一簫聽他答應赴邊之事,心中大喜,連忙答應:“是!”趕忙將青雲劍束在腰間,雙手捧過碧青盔甲來,一面還不忘向赫夫人使眼色偷笑,赫大將軍一臉正色,似見似不見。
一時親兵退下,赫大將軍又歸了座,開始吃起茶來。赫一簫把眼睛小心翼翼的移到赫大將軍臉上,揣摩了一番,心想:“爹這時心情不錯,我何不趁此機會將我和瀟瀟的事說了,沒準兒爹一歡喜,就答應了。”如此想著,雖是極難為情,然機不可失,便顧不得這許多了。於是吞吞吐吐的說道:“爹……我……我有一件……一件事情要……跟你講。”
赫大將軍正色道:“什麼事?說!”赫一簫趕忙低頭下去,道:“爹……就是……嗯……我喜……喜歡上了……一個姑娘。”“是誰?”“誰呀?”赫大將軍和赫夫人同聲問道。
赫一簫更兼不好意思,心想:“此時不說,更待何時?”於是鼓足勇氣,卻還是吞吞吐吐地道:“是……是柳瀟瀟,她也是喜歡我的。”
赫大將軍聽罷,眉頭微蹙,道:“這……個,恐怕……”“不行!”赫夫人搶話說道。赫一簫一怔,望著赫夫人拖長了聲音喊道:“娘。”只見赫夫人臉色立時不好看起來,赫一簫還是繼續說道:“為什麼啊?娘。”
赫夫人道:“我早就給你說過,不能和她有什麼往來。”赫一簫又問道:“為什麼?”
赫大將軍這時一言不發,只是吃著茶。赫夫人道:“咱們家靠著你爹好容易才有了今天這個地步。才送得起你念了這老多書,娘指盼將來你找個正經事業,再不用幹你爹幹那些刀劍往來的活計了。柳瀟瀟是個農家女孩兒,你找了她,豈不是又走回去了?再不要在我這兒說這件事,我橫豎是不準的。”
赫一簫趕忙去搖著赫夫人的胳膊道:“娘,瀟瀟她是不是農家姑娘我都可以不在乎,她理解我,我就……”“不行!”赫夫人打斷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倘若你爹辭了官,不做將軍了,你又與她走到一起,將來還能幹什麼事業?多早晚咱們家是要坐吃山空的。”
赫一簫聽她說得堅決,心中當真是說不出的苦,但想:“十多年來,娘都是在為我好,她和爹爹打拼半輩子也都是在為我,我本來不該忤逆她們所願所盼。可是瀟瀟,我總是不能負她的。”於是又在赫夫人跟前苦求道:“娘,我……”
“啊簫!”赫夫人喊著,臉色漸轉而怒,又道:“我瞧著你念這老多書都白唸了!她柳瀟瀟多好個人才嗎?高又不高,你要說她長得多漂亮麼?我瞧還不如上次你張姨給說起那個姑娘!”說著,只見赫一簫臉色愈漸難看,她卻口風不松,心中陡生無名氣,追問道:“你到底看上她柳瀟瀟哪點了嘛?你給娘說!”
赫一簫輕聲道:“我也知道娘都是為我好,娘要我去找個條件好點的姑娘或許也總是能夠的。但是瀟瀟她處處理解我,我想……”不待說完,赫夫人又道:“你呀。我和你爹還不瞭解你的脾性麼?小時候要什麼玩具,什麼吃的,總是非要不可。給你買個好的你都不喜歡。你現在也這麼大了,多少事情好好壞壞自己心裡也該想得到些了罷?作爹孃的難道還能害你不成?我不同意你和柳瀟瀟往來,你們儘早斷了往來為好。”
赫一簫苦求道:“娘,瀟瀟她雖然是個農家姑娘,但是那也怪不得她啊,她理解我,她願意為了我改變,我覺得這些就夠了。”
赫夫人見兒子冥頑不靈,斷然道:“總之我是不同意你跟她往來。你要是和她走到一起了,今後你們愛上哪兒住上哪兒住,我今後一天都不想來看到你們!”
赫一簫心想:“娘向來是這般火急性子,我須今後再慢慢勸他。”於是只得去赫大將軍身前下功夫,因轉向赫大將軍道:“爹,我剛剛說的我和瀟瀟的事,你怎麼看?”赫大將軍吃了口茶,向來嚴肅的臉上居然露出幾分實屬罕見的相容,只聽微笑著道:“這個……我看……應該還是算了,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