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良師益友(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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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良久,那物什始終一動不動,赫一簫自己嚇自己嚇了半天,這時勉強鼓起了幾分勇氣,決定要去看一看那物什。

他雙手雙腳著地,緩緩爬到那物什身邊,一摸之下,忽又聽到了呻吟之聲。赫一簫吃嚇不住,只覺心裡發毛!過得好久才恢復幾分理智,這才發現那物什竟不是鬼,是人,還是個活人!這一下赫一簫滿是恐懼的心終於找到了寄託,只要有人就好,總歸是在這鬼影森森的地方有了個伴兒!

赫一簫使盡力氣將那人扶起,著手只覺溼漉漉,黑暗中也看不清手上沾著的是什麼。他將那人靠在自己身上,輕聲問道:“你是誰?你還好嗎?”

那人說不上話來,只顧呻吟著。赫一簫道:“你怎麼了?你生病了麼?”伸手在他背上推拿半天,仍是不見好轉,心想:“這人只怕是活不成了,我也快活不成了,咱們兩個都活不成了。”他如此想著,竟然將這人當成了患難之交!畢竟是這個人讓他在這樣陰森恐怖的森林中不再那麼恐懼。

兩人在這林中相互依靠著,熬到了大半夜。忽見前方有光亮,赫一簫也不作聲。那光亮漸進,果然是赫大將軍和赫夫人打了火把過來。赫一簫看時,父親面色凝重,孃親臉色慘然,相望之下,雙方皆不說話。

赫夫人自打兒子失蹤開始,心中片刻也不能安寧,早擔夠了心,這時見到赫一簫哪裡還能控制得住?慌忙上來一把將赫一簫抱起,道:“簫兒,你怎麼在這兒來了?”一句話說出,聲音竟然哽咽起來。赫一簫經歷大半日的擔驚受怕,一落入赫夫人溫暖的懷抱立時便禁不住抽噎起來。

他倒在赫夫人的懷中,不敢去看赫大將軍一眼。心中以為這番離家出走給爹爹找到了必定又是好一頓臭罵,不曾想這時赫大將軍竟然連一句重話也不說,渾若沒有這回事一樣,只淡淡的道:“回去了。”

赫一簫小心翼翼的將埋著的頭一點一點抬起,一分一分移過去瞧赫大將軍,只見赫大將軍臉上一如既往的嚴肅,卻沒有絲毫怒色,心中才放心,緩緩從赫夫人懷中起來。

忽然聽到赫夫人“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雙手顫抖到處撫摸著赫一簫,又驚又怕的問道:“簫兒,這是什麼?你哪裡受傷了,快給娘說啊。”這時火光照耀下,赫一簫才發現自己滿身是血,心中也是一驚,原來他適才摸到那溼漉漉的,竟然是那人的血!但他自己嚇了自己這老久,也不如何害怕了,因向赫夫人道:“娘,孩兒沒受傷,血是這個人的。他受了很重的傷,我們把他也帶回去吧。”

赫夫人這才見得赫一簫身後躺了個人,又仔細看了看赫一簫全身,果然沒有傷口,終於放心下來。見兒子無恙,心中歡喜之下,對於赫一簫的請求便想也沒想,就道:“行的,行的。”

赫大將軍則細細看了那個人一眼,見他受傷匪淺,只怕不易救得活了。但他不忍置那人於不顧,於是便吩咐兩個親兵好生將那人抬了回去。

剛回到將軍府上,赫一簫就央求赫夫人要請全城最好的大夫來給那人看病,赫夫人這時無有不依的,於是派人連夜去請大夫。那大夫既是受將軍府之情,自然也無有不來之理。於是連夜趕到將軍府上,給那人瞧病。

赫一簫就守在一旁,一刻也不願離開。見大夫瞧完了病,連忙上去問道:“他怎麼樣了?得了什麼病?吃什麼藥能好?”

只見那大夫搖搖頭道:“回少將軍,這人受了極重的內傷,兼又長途奔波,以至虛脫,若是早個一兩日,我或許還有三成把握治好了他。拖到如今,我實在不知該開什麼藥,唉,老朽無能,請少將軍另請高明吧。”赫一簫聽罷,臉上登時變了樣,吵著鬧著說那大夫不會瞧病,又在赫夫人跟前去鬧道:“娘,娘,快叫人去請好的大夫來,這個人斷不能瞧病的,趕緊攆了出去!”

赫夫人明知這人已經是全城最好的大夫了,這時見赫一簫無理取鬧,還是央著他道:“好,好,簫兒,娘這就派人去請更好的大夫來。”說著便叫:“來人,來人。”

兩個親兵趕到內堂,俯首侍立,只見赫大將軍一揮手,兩人便在一旁站住,靜待命令。赫大將軍走到大夫跟前,小聲向那大夫問道:“先生瞧來那人的病果沒得治了麼?”這大夫名冠全城,是名副其實的醫學高明之士,赫大將軍還是十分敬重的。

那大夫見問,苦笑道:“將軍是個聰明人,這人傷重已久,病在膏肓,不過一二日性命,非藥力所能醫治,我所以不敢妄開方子。敢問這人是府上什麼人?少將軍如此看重。”

赫大將軍點了點頭,道:“不過是簫兒在路上遇到的路人。先生請回吧,討擾了。”說完命人取來銀兩,那大夫無功不受祿,斷不肯受。取了醫箱,便告辭要去。

赫一簫一旁見得赫大將軍不派人另去請人,其間必定另有文章,說什麼也不肯讓那大夫走了。拉著大夫的衣袖便央求起來,說什麼也要他開藥。赫大將軍道:“簫兒,不得無禮。”

赫一簫忌憚赫大將軍威嚴,雖然不敢再出言央求,卻始終不肯放手。那大夫無法,只得開了幾濟補藥作罷。赫一簫見有了方子,這才肯方大夫回去。一面又問赫夫人要來人參,自此天天吩咐廚房熬好參湯,配上大夫開的藥,給那人送去,還小心著親自服侍那人喝下。赫大將軍和赫夫人見兒子如此耐心,便由了他去。

黃天不負,一二日間,那人竟自不死!數日過去,反而漸漸好轉,恢復了精神,能說話了!赫一簫見此,喜得手舞足蹈,告爹訴娘。又問那人叫什麼名字。那人並不回答,神色詫異,只反問“你是誰?”“你把我帶到了哪裡?”“要怎麼害我?”

赫一簫聽了一頭霧水。但他畢竟把那人當成了患難之交,能夠同生不易,能夠共死更是難上加難,那人雖然年紀高出他許多,甚至比赫大將軍還長些歲數。但赫一簫分明記得,那夜他迷路在鬼影森森的林中,分明是那人陪他度過,說是共死也不為過了!是以赫一簫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治好,只當他是自己最好的摯友。這時他雖然言語如此無禮,赫一簫也只當他是重傷初愈說的胡話,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每日裡仍是悉心照料。

一連幾個月過去,那人因內功深厚,終於脫了大難,傷也好了八九成。赫大將軍和赫夫人得知,也不禁好生奇怪。他們自不知那日初救這人回來之時,他確實受傷甚重,命在頃刻。那時大夫說他的病非藥力能及也並非無的放矢。他所以不死,全在一身精純內功維持,苟延殘喘。而後赫一簫每日以人參之類大補之藥喂他服下,則是救他性命之關鍵。補神養血之後,內功自然恢復得快,內功一復,傷勢自然能有好轉之趨勢。病去如抽絲,他畢竟病重如山,是以幾個月下來,傷勢才能好得八九成。這時他見赫一簫年紀輕輕,又細細觀察了赫一簫這幾個月來對自己無微不至的照顧,始知這個孩子對自己沒有異心,也漸漸對赫一簫有了好感。赫一簫再問他是誰,家在哪裡之時,他便一一與赫一簫說了。

原來他是洞庭派的大弟子南湘子。其師父則是洞庭派的掌門,雲夢子。洞庭派本來也算湖南的一個大派,雲夢子的大名更是威震江湖。但不久前,雲夢子得到訊息,風月會聖主任平生身體抱恙,會中元老忌憚此人已久,聲稱此人大奸大惡,殘暴好殺,所作所為更是喪盡天良,人神共憤,好容易等到了這個天賜良機,大夥兒欲將其除之而後快。

雲夢子早知江南一帶原是有好些綠林之人,一些個江湖草莽,牛鬼蛇神,三教九流之輩確實幹了些江湖好漢所共恥之事,後來不久就冒出了個什麼風月會,至此倒也沒聽說鬧出了什麼大事件。他原本也不想去染指風月會的事,更不想去問任平生的是與非。但風月會這次舉義的眾元老中有一個曾是他的世交好友,命喚楚中天。既是楚中天傳來訊息請求他出手幫忙,他雲夢子也不是不顧朋友情誼的人,便決定傾力相助。於是眾人商定日期,暴起發難,雲夢子也參與其中。

怎奈事情落敗,任平生歷經一場大難竟然僥倖未死!數月之後,任平生提刀歸來,風月會中凡事參與此事的人,一日之中,盡皆慘死。洞庭派也在一昔之間覆滅。雲夢子暴斃洞庭湖上。

任平生手下原不可能有漏網之魚,南湘子先中任平生一刀,本來是必死無疑的,但就在他將死而未死之際,雲夢子暗中將一道真氣傳入他膻中穴。雲夢子暴斃後,任平生以為殺盡了所有洞庭派的人,便也走了。誰知雲夢子這道真氣竟救了南湘子一命!

南湘子假死良久後醒來,心中唯有之念便是報師門大仇,這番信念並一股真氣支撐著他一路向南逃亡,在那森林中力盡,險些喪命。好在他遇上了赫一簫。其後在赫大將軍府上,經赫一簫照料,他傷勢得以痊癒。

赫一簫見南湘子的傷勢好轉之後,每日裡照料他的時間便少了些,更多的則是跟著家中赫大將軍請來的武師們學武。偶一日,赫一簫正在府上練功,碰巧被南湘子看見。南湘子見他練功雖然勤奮,卻不得門道,便如耕田中的黃牛脫了農夫的架擔一般,只在耕田中四處打轉,空有一身力氣卻沒處使。南湘子本欲加以指點,但畢竟顧及自己是外來之人,恐因此惹了其他武師們的嫌,便作罷了。

夜裡,南湘子將赫一簫叫進他養傷的房中,先是問及赫一簫練功多久了。赫一簫答道:“六歲開始習武,至今已經四年多了。”南湘子臉現異色,又問道:“日間我瞧你練功勤奮,怎地練了四年之久,仍是練這些粗淺的招式功法?”赫一簫奇道:“粗淺麼?我只當這些武功高深得緊,是以總是練不會。”

南湘子笑了笑,便不說話。伸手在赫一簫掌間試了試,只覺他幾乎毫無內力,心想:“這般練功怎麼成?那幫武師不先傳他修習內功之法,反倒儘教這些棍棒拳腳的外家功夫,縱然學成又有什麼益處?不過是強身健體罷了,可見這府上實是庸才居多。”其實赫一簫那些武師原是赫大將軍請的江湖上有些名氣的人士,大多武功還是不差的,只是自身武功如何高深在其次,不會教人總歸妄為人師。況且俗語曾說一個和尚挑水喝,兩個和尚抬水喝。這府上武師既多,但個個存有私心,每月所受俸祿大抵相同,沒來由誰又願意將自己的苦苦練來的武功叫別人學了去?是以總是敷衍作數。

赫一簫先覺南湘子在他手掌上一推一試之間有些古怪,卻也不去多問。南湘子又將手掌伸在赫一簫胸口膻中穴上,緩緩運出內力。赫一簫只覺渾身奇經八脈有一股暖流緩緩流過,說不出的舒服,不禁得如被撓癢一般笑了起來。殊不知南湘子這一手是在窺探他的周身穴位,以獲知其武學路數。天地生來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練功的路數自然也不相同,求學之路上為師者若只以自身之法,強自加之於其徒,實泛泛之輩也,南湘子深諳其理。他感念赫一簫救命大恩,又看其求學心誠,有心傳授他武功,是以先試探其武學路數,方能因材施教。

當晚,南湘子便傳授了赫一簫一些洞庭派粗淺的吐納之法,如何呼氣,如何吸氣,如何灌注全身等。赫一簫牢牢記在心裡,回去依照著練了,只覺當晚睡得好香。次日醒來神清氣爽,精力充沛,渾不似先前跟著武師們練了一天拳腳那般,第二天起來精神萎靡,身困體乏。

次日,赫一簫練了一日拳腳,晚間又到南湘子房中去請教。南湘子循循善導,赫一簫刻苦鑽研。如此過得一月,他在武學上的進展竟較之先前四年還要為甚。赫大將軍看在眼裡心中好生欣慰,還以為赫一簫突然開竅了。而那些受赫大將軍俸祿的武師們則只當是自己悉心教導所成,心中好生有成就感。

漸漸地,赫一簫在內功上進展頗多,也開始覺著武師所教的拳腳棍棒只是粗淺的武功,便有些厭倦。這一日晚間來找南湘子,赫一簫便直言說了不願再學武師們教的拳腳棍棒一事,還央求著南湘子要拜他為師,學取厲害的武功,道:“你的武功要比那些蠢武師門高明太多了,求你收我為徒,我不要那些人做我的師父了,我要拜你為師。”

他央求再三,南湘子也有心授教,便道:“我可以答應做你師父,但只一點,我晚間才教你,你也不可向他人提起我在教你武功,白日裡你要依舊跟著你的那些師父們學拳腳棍棒。”他說一句赫一簫答應一句,話剛說完,只見赫一簫點頭如搗蒜,不禁自己也笑了。赫一簫見拜師之事成了,便開始討價還價起來,向南湘子道:“師父,我不要跟著他們學那些拳腳棍棒。我都練了幾年了,那些都是些簡單沒用的功夫。”

南湘子見他還有一股孩子氣,但畢竟心善,且立志學武,便不與他一般見識。只好生勸道:“我教你的是內功,你只好生學便是。內功修為上去了,便是再平常的武功在你手中使來,也絕不平凡。我叫你白日裡跟著你的師父們學棍棒拳腳,是讓你在武學的路上不能顧此失彼,修習內功的同時,外家武功也不能荒廢了。可不是叫你白白浪費功夫。你聽還是不聽?若是不聽我就不教了。”

赫一簫一聽他要不教了,這還了得?忙地發誓答應,但凡南湘子說的任何要求,他都遵照而行。

自此南湘子每夜便教赫一簫洞庭派的內功,赫一簫練功殷勤,進展迅速。南湘子所教便越來越深,直到後來,連洞庭派的至高武學,至臻混元功,南湘子也對赫一簫傾囊相授。他因其才而傳其藝,將赫一簫帶進了武學的大殿,可算得赫一簫的啟蒙導師。赫一簫得了門道,進展之速實是常人之不可企及,對他來說,南湘子亦師亦友,而他自己雖未進得洞庭派,但一身武功幾乎都是南湘子所傳的洞庭派武功,也算得大半個洞庭派弟子。

南湘子初時只是感念赫一簫的救命之恩,但後來相處日久,漸漸愛徒若子,對赫一簫倍加關愛。後來赫一簫帶兵出征,他委實放心不下,一路跟著赫一簫到了邊疆,在赫一簫帳畔守護了他將近三年。最終赫一簫兵敗,南湘子將畢生功力傳給了他,才救下他的性命。

那日南湘子辭世也無過多怨恨,到底是報了昔日赫一簫的救命之恩,唯有不甘的便是他的師門大仇未能親自去報。然薪火相傳,他深信赫一簫能完成的他遺願,是以含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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