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古渡驚魂(1 / 1)
光緒年間,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最壞的時代;但對於少數人而言,同樣是最好的時代。
大多數人,無非碌碌之人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朝大國的外憂內患、無以為繼,恰如參天大樹的根基已鬆動,反應到外在,便是這株大樹失去了該有的繁茂,如是,碌碌之人便失去了該有的庇護,狂瀾將於既倒;少數人,則多是創造者,以是時西洋達爾文的進化學說,他們更多的是在“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法則中,居於食物鏈頂端的人,既然過去曾經依附多時的大樹,如今已經堪堪朽矣,那不如便主動離開這庇護,或者是自己再栽下一株新的小樹,等著它慢慢長大。
遺憾的是,在光緒年間,少數人終究是敵不過多數人,靈巧的胳膊也難敵得過粗壯的大腿。縱然是這個曾經風光的王朝,因為少數人的精明,迎來了短暫的繁華與榮光,無非也不過如是將死之人的迴光返照罷了。
從開封府一路向東,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目睹了整個中原大地的厚重底蘊,也親歷了這片曾經富饒土地的浴火。令師徒四人遺憾的是,浴火原本為了重生,可如今,這片土地所居的人們,大多在浴火的苦難中,卻難尋得重生的機會。自光緒元年起,中原大地屢經大旱、澇災、冰雹的襲擊,隨後幾年,史無前例的巨大地動,更是使得數以百萬計的百姓成為流民。是時,華夏赤地千里,臣民流離失所,路邊餓殍遍地,飢者易子相食。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被震撼。師徒四人試圖幫一幫這些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災民,可是,即便他們手頭有再多的資財,面對如此的局面,又能做些什麼呢?騎快馬、走官道,師徒四人散盡了將近千兩的銀子,只留下了基本的路費盤資,這一日,終於行至了黃河古渡——直隸趙州臨城縣。
“孩子,你可知這臨城縣,與我們習武之人,有何深切的淵源麼?”攬韁離鞍,張佔魁向身後的韓金鏞問道。
“常山趙子龍!”韓金鏞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答道。
“趙雲將軍不是常山真定人麼?”尚雲祥聽了韓金鏞的話,反問道,“怎麼成了臨城的人?”
“師兄,莫被說書先生的那些話本影響了!”韓金鏞答道,“人言,常山趙子龍攻無不取戰無不勝,座下白龍馬,手中亮銀槍,堪稱是常勝將軍,可那是‘演義’,不是真史;真正的歷史不再‘演義’,而在‘志’。趙將軍的真正故土,卻在這臨城,故居已然湮沒,但相傳他故里的石碑、他的墳塋,以及趙氏宗祠墓葬群,如今仍在這臨城澄底村!”
“若不是此行有公幹,我們真要一路尋訪,找一找這先人之所在,拜一拜這萬世景仰的英雄了!”尚雲祥兀自有些可惜,答道。
“師伯,卻不知,咱接下來又該如何是好呢?”韓金鏞向尚雲祥投去個微笑,同樣離鞍下馬,快步走到李存義的馬前,小聲的詢問,“這案子,接下來咱該怎樣個查訪法?”
“先打尖住店吧!”李存義稍加思索,往自己的身後瞧了一眼,說道,“我們四個大男人,姑且還好辦,關鍵是石玉梅姑娘,一路隨我們征塵僕僕,她是受不了這奔波之苦的!”
韓金鏞聽了李存義的話,回頭再看,石玉梅果然已經滿臉的倦容。
一介女流,策馬奔波行路,當然是不方便的,世俗也不會容許一個女眷策馬疾馳。為此,石玉梅女扮男裝,這幾日雖說是掩人耳目、行路方便,可終究是過於奔波,已經顯示出了疲態。此刻下馬,她身子縱有道不出的疲敝,卻仍舊嘴硬,只是說道:“不打緊,不打緊,你們正事兒要緊,我還能堅持忍耐。”
話說的再漂亮,精神上的疲敝終究是瞞不過師徒四人。李存義只是朝石玉梅的方向笑了笑,然後用手點指眼前,直說:“你們且看,這恰巧有一館驛,雖說環境條件不比我們在開封府所住的‘得月樓’,但終究是個居身之所,依我看,我們就在這裡暫作休整吧!一會兒我們把用不著的行李先擱在房間裡,玉梅你留在這裡幫我們看著即可,不用陪著我們再奔波。”
石玉梅知道李存義這是體恤自己,兀自點點頭。
如果不是石玉梅強烈要求,此行,便真沒有她的份兒了。按原本的計劃,李存義和張佔魁本打算另外安排石玉梅的,或是差遣人,護送石玉梅到許敬楊的米幫,或是安排石玉梅在孫作釗的府上,無論是他倆誰,都能確保石玉梅的平安。
可石玉梅這些年提心吊膽慣了,終於遇到了恩人,把自己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現在焉能再與恩人交臂而失之。她一個勁兒的搖頭,毫無餘地的拒絕了師徒四人為自己另作安排的打算,天涯海角、海枯石爛,縱然是再辛勞,現在也是跟定了他們。
可心情是自己的,這肉身子也終究是自己的。受了多年的罪,石玉梅的體力、精力終究是比不了長年習武的老少英雄,現下,她雙腳發沉、目光發虛、呼吸越來越急促,說是到了強弩之末都有些謙虛,簡直是已經到了精疲力竭的境地了。這陣子她若是再不承應了師徒四人的好意,那她便有些不識時務了,非要因此成為他們的遲累不可。
強打著精神,石玉梅幫著師徒幾人,簡單安置好了行李,這才與他們暫別。
擱下石玉梅在館驛客房暫作休息不表,單說這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師徒四人,給坐騎餵了些草料、飲了些水,便再次上路。
大路朝天各走半邊,盜得脈門弩和冰血棍的吳小牛究竟在哪裡?這個問題暫時誰也沒有答案,師徒四人只能懷著碰運氣的心態,在這臨城縣不大的縣城裡尋訪。
官府是不能投了,縱然是他們隨身帶著李鴻章中堂的手諭,可如果驚動了縣衙,張榜懸賞,便真如孫作釗所言打草驚蛇了。一旦真是打草驚蛇,這蟊賊吳小牛的身影,怕便真是再難尋。
好在師徒四人早有準備,他們一路扮作行路的客商,李存義的衣著華貴、張佔魁的舉止莊重,如同兩位家資充裕的巨賈兄弟;尚雲祥和韓金鏞一個扮作管家,一個扮作小童兒,在這不大的臨城縣好一番採買顯示,為的就是招蜂引蝶,展現出闊綽的出手,吸引心懷不軌之人的注目,說不定便會勾出吳小牛的身姿。
酒肆裡喝酒,飲的是最頂級的杏花村,叫兩壺只喝一半,四涼八熱一席菜餚,每個菜只夾兩口,結賬時五兩銀子結賬,另有五兩銀子給小費。首飾樓裡挑玉器,故意不買先品茶,把掌櫃沏來的明前龍井一個勁兒的褒貶,臨走卻定下了兩箱瑪瑙的意向,站在首飾樓門口高聲談笑,似是討了個大便宜。縣城裡沿路乞討的災民不在少數,張佔魁只招呼一聲,韓金鏞隨手拆開一吊銅錢,憑空一撒令眾乞丐搶著撿拾,師徒四人卻只哈哈一笑。
街頭巷尾的閒人,究竟是多的,大夥兒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出兩個時辰,臨城縣從官府到地方,從大戶到小宅,人們都傳遍了,大夥兒都在竊竊私語、議論紛紛,說不知從何處來了四個客商,在縣城裡好一番闊綽的出手,想來那些有名的沒名的、老實的坑人的、利薄的利厚的買賣,這幾天都要有個好營業嘍。
且說,這臨城縣果真有蟊賊麼?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即便再得治理的州衙府縣,壞人總還是有的。那麼,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故意露富賣弄的舉動,果真吸引這些蟊賊的注意了麼?當然吸引了!沒有不吃屎的野狗,沒有不偷腥的家貓,自打師徒四人從懷裡掏出白花花銀子的那一刻起,就有人盯上他們了。——即便是江湖人,畢竟也是久在公門,李存義、張佔魁均是心明眼亮之人,下五門的夥計長什麼樣子,有什麼舉止,全在他們的腦子裡裝著,他們只需要瞟一眼,便知道這其中的蹊蹺。
他們只是在等待,等待吳小牛的現身。沒有不透風的牆壁,吳小牛隻要聽到這訊息,只要他有意作案,只要他一現身,便必然會被師徒四人盯緊盯牢。
實際上,攏共有三波蟊賊,吸引了李存義和張佔魁的注意。第一波蟊賊是在飯館兒裡露富時發現的,一共倆人,這倆人都是一身精幹的衣服,看起來也是生意人的模樣,但偏偏是他倆的一雙賊眼,暴露了身份。俗語說,“賊眉鼠眼”,只要是賊,眼神裡都帶著那一份賊性。李存義和張佔魁一眼就發現了這倆賊。可看這倆賊,言談舉止都十分得體,不欺壓百姓、不禍害窮苦人,估計十有八九是劫富濟貧的義盜,絕非碌碌之賊,索性睜一眼閉一眼,看似不設防,卻又在關鍵那易遭賊偷的幾個點上小心防範。這倆賊終究還是高明,知道師徒四人看似巨賈,想必不是這麼好對付,便知難而退了。
第二波蟊賊,是他們從飯館裡出來,騎馬行路時發現的,說是一波,卻只有一人,同樣是賊眉鼠眼,這賊卻長有一雙夜眼。所謂夜眼,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白天裡是尋常人的視力,到了夜晚,家家戶戶熄燈睡覺後,朦朧月色中伸手不見五指,這“夜眼”卻依舊可以正常視物,彷彿不會受到晦暗光線的影響。張佔魁見了此人,微微咳嗽了一聲,吸引了李存義的目光。李存義回頭與張佔魁目光相接,卻也用餘光瞥到了他。素聞夜眼而久不曾見,李存義有意多看了他幾眼。這幾眼,激起了那賊人的警覺。那賊人只道這一行四人,貌似是商賈的打扮,實際上是釣魚捉賊的官人,姑且便也識趣的退下。
唯獨這第三波,卻是團伙作案。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他們每人只跟隨師徒四人一小段路,看似是互不相識的陌路人,但換崗之時,或是搔首弄姿,或是伏身綁鞋帶,或是咳嗽幾聲,團伙之中有早已經定好的溝通的暗號。
張佔魁突然之間就想起了兵長馮吉慶,那一日在死牢裡說過的話:“南陽首次遇險,館驛門口淨是下五門的人,——這些人,看似是各懷鬼胎,實際上卻都是一個團伙,老人、少年、壯漢、婦孺……那群人,莫不就是今天此時此刻之人?”
張佔魁想到這裡,心裡暗打個激靈:“好嘞,如果有幸,能夠先尋到偷盜‘溫涼玉’的賊匪,那就更佳了!”
且說,行至臨城縣的時候,日已過午,在縣城裡晃盪了大半天,現在日已斜陽,幾近黃昏。眼看著天色將晚,該到了返回的時候,張佔魁卻故意賣了個破綻,有意大聲對李存義、尚雲祥和韓金鏞說:“我說,人言黃河渡口處,夕陽西下的風景最美,咱座下的腳力仍有幾分力氣,乾脆咱策馬去賞一賞黃河畔的夕陽,你們意下如何?”
韓金鏞最明白師父的心思,聽他這麼說,心裡已經明白了幾分,權且以小童兒的身份,有意規勸:“我說,東家,去賞夕陽倒也不是不成,問題天色將晚,真要是咱回來的時候,城門關了,那就麻煩了,咱總不能風餐露宿在城門外忍一宿吧!更何況,這兩省交界、河畔岸邊,最是江湖人聚集的地方,咱身上帶著這麼多的銀兩,總怕是被人盯上啊!響晴薄日還好,真要到了晚上,被山匪水賊斷道劫財,那便麻煩了!”
“不怕!不怕!關城門的事兒,自由我來打點,兵丁們大不了是要幾個酒錢,咱多予他們幾個便是!至於斷道劫財的匪人,我料想這裡不會有!早就聽人說,這臨城縣雖然地處山西直隸交界,但治下父母官有情有義、公正嚴明,把這小縣城治理的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依我看,小子,你是杞人憂天!咱這就去古渡口賞斜陽吧!”張佔魁說罷這話,策馬前行。
李存義、尚雲祥和韓金鏞,自然在後緊緊跟隨。
有道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在無關人等聽來,張佔魁此番話,大不了是個炫富、賣弄的意味,但在賊人耳中,這話卻如同待宰的羔羊叫咩咩,如同待殺的雞鴨叫喳喳。
“得嘞,這是老天眷顧,給我們送來些零花錢,得著吧!”一老翁,正在侍弄孩童,原本是一派天倫之樂,聽聞張佔魁之言,臉上卻露出些不易察覺的奸笑。他哄著這孩子,放飛紙鳶。
這紙鳶飛的極高,顏色鮮豔,頗為醒目,十幾裡外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韓金鏞此行赴古渡,本計劃是要誘賊,哪曾想,這賊人也在誘他們。古渡邊已經紮下虎狼般的牢籠,等待他們師徒四人的,將有一場驚魂鏖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