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掛印封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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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時代,都有壞人;哪個時代,也都有好人。

不同點在於,在一個好的時代,好人有成長的土壤,而壞人逐漸窒息;而在意個壞的時代,“好人沒好報”,壞人則可以不斷的壯大實力,變本加厲的行事。

就在辰光趴在床上,洋洋灑灑寫了幾千字的訴苦摺子,並把這摺子託最信賴的下人遞解到京城之時。零零星星的戰鬥,已經在天津衛打響。

上回書分析過,雖然名為“聯軍”,但真正願意出兵和朝廷對抗的國家,是沙俄和倭國。但首先打響第一槍的,卻是英吉利。

試想,這其實也不是意外。

困在租界的洋人聯軍仍然孤立無援。義和拳和武衛軍,又對此孤軍形成內外夾擊的合圍之勢。大勢已去,這部隊眼睜睜就要全軍覆沒。但這隊援軍終究是英吉利的海軍將領西摩統轄。真要是在英吉利的統領下,各國的隊伍被全殲,那對英吉利而言可以算是奇恥大辱。

所以,天津衛的城牆下,開起第一槍的,卻是英吉利的官兵。

是時,已經有大量的英吉利援軍由大沽口登陸。雖然後世統計,英吉利的兵力並非最多,但他們登陸的速度卻是最快,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儘快解了西摩之圍。

這夥子英吉利的洋兵,從天津衛正南方的八里臺開始攻擊,一上來就來了個百炮齊發。

英吉利的大炮,比之朝廷的大炮,雖然都為西洋所鑄造,但射程、攻擊力、殺傷力和破壞力都不盡相同。朝廷用的大炮,尤其是聶士成本部所用的大炮,除了原產於德國的少數之外,多為仿造。這大炮頗為碩大,射程三、四里,按說不算遠,但炮彈爆炸時的殺傷力驚人,主要對付的是敵人的有生力量。

可英吉利的大炮,就不是了。

那些大炮的尺寸不大,但炮膛非常規整,射程卻可以有七、八里,重要的是,這大炮卻又分為專為攻堅、殺滅有生力量、大面積破敵等不同的用處,專炮專用,有十分的力道。

英吉利的第一波炮火打響時,聶士成正在中軍帳給諸家手下分派任務。他聽到有大炮轟擊的響聲,瞬時還有些不解。

“辰光剛捱了板子,你們怎麼還敢擅自炮擊敵人?”聶士成朝著終將呵斥。

“大人,沒人敢開炮,我們都沒下令!”主將陸續回答。

聽到這回復,聶士成心裡已經明白了,既然這炮聲不是己方部隊射出的,那定然是敵人射出的。這群聯軍何等的精明,他們可不會如同辰光一樣發空炮,既然人家轟擊了,那炮彈定然會擊中目標。

“小心啊……”聶士成只高聲喊了一句,他的聲音,便被巨大的炮火聲所掩蓋。

幾十枚、上百枚炮彈,朝著天津衛的南城牆、聶士成的營區所在地襲來。

“敵人來襲,準備反擊……”周邊已經聞到了弄弄的硫磺味,聶士成知道,這炮火是為了消滅有生力量的,一旦轟擊中目標,渾圓的炮彈會即刻爆炸,破碎出成百上千個銅屑,轟死眾人。而猛烈爆炸時的高溫、濃煙,也會燙死、嗆死不少的手下。

“準備……準備接敵……準備……準備反擊……”聶士成身著戎裝,已經把金盔戴在頭上,他抽出腰刀,指了指天津衛的城牆,說道,“眾家將軍,隨我一起登上城樓一觀!”

英吉利的大炮,輪番射了一頓飯的功夫,這才停止。硝煙散盡之時,聶士成已經登上了南城牆的最高點,向天津衛的城外張望。

一望不要緊,卻讓聶士成大吃一驚!

只見,三千多士兵,分成三個方陣,分別從正南、東南、西南三個方向,向這天津衛的南城門攻來。這些方陣各自豎起了英吉利的旗幟,雖硝煙仍有瀰漫,卻格外顯眼。

“傳令官呢?傳令官呢?”聶士成問道。

“在……”身邊的傳令官同樣一身戎裝,他到了聶士成的身邊,單腿搭腔,微微一拜,渾身上下一陣叮噹響動。

“馬上給炮兵傳令,告訴他們,瞄準了這夥子洋人,給我使勁轟!”聶士成說道,“之前那個捱了我鞭子的令官,他心裡不是覺得冤枉麼?你給他帶句話,帶我的原話,告訴他說,如果他能把這夥子洋人轟跑了,我聶士成親自前往,負荊請罪!”

“嗻……”傳令官得了命令,即刻啟程,他高舉著傳命的金牌,邊跑邊喊,“十萬火急,軍令在此,十萬火急,軍令在此……”

眨眼的功夫,這傳令官已經消失在慌張的人群中。

“都給我守好了陣地,敵人人數不多,斷不至於慌張!”聶士成站在城樓上,手擎軍刀,高聲的喊著,“倘若有一人沒聽我令擅自朝城下開槍,我聶士成嚴懲不貸,以軍法懲之!”

“嗻……”眾兵將皆是高聲的答道。

己方本部,傳來了隆隆的炮聲,這炮聲甚是密集。

聶士成抬頭看去,見不到炮彈,卻見一條條灰煙,分割了天際。這樣的灰煙越來越多,在天空中劃出了一條條、一道道的斑駁,終於,那重在殺傷的炮火,在英吉利三股方陣中央、邊緣、周遭爆開。

相隔甚遠,聶士成從懷中抽出瞭望遠鏡,向戰場中張望。圓圓的鏡筒中,呈現出了讓他吃驚的一幕。

雖然炮火陸續擊中了戰場上的洋兵,但洋兵仍然進退有法,他們迅速隱藏在炮彈轟出的坑道中,少數有個別的兵丁向城牆的方向恐懼的放槍。領頭的官兵卻伸出大拇指,眯著眼測了測距離天津衛城牆的距離,迅速組織了這無謂的攻擊。

“敵人與我們距離尚遠,誰也不許開槍!”聶士成在震耳欲聾的炮火聲中,發出了自己的命令。

敵人被困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他們後方,也發起了新一輪的炮火攻擊。

這一輪的炮火,卻全部瞄準了天津衛的城牆。

聶士成只感覺自己的腳下如同地震一般不穩,他一時站不住,趔趄了幾下,將將要摔倒。身後,卻有一隻有力的胳膊,攙扶住了他的胳膊。

“大人,前線危險,還是我來盯吧!”這人在聶士成身後,高聲喊著。

聶士成聽這聲音,回頭觀瞧,卻發現,攙扶自己的不是旁人,正是讓自己最信任的管帶宋佔標。

“你不在你的營區守著,來我這裡幹嘛?”聶士成見了宋佔標,心裡好生欣慰,但他突然發現,一旦宋佔標擅離職守,宋手下的兵丁也將群龍無首。

“放心吧,大人!”宋佔標滿臉的自信與欣慰,對聶士成說道,“您把我們訓練的很好,大家進退皆有度,攻守自有法,有沒有我在,是一樣的!大家知道您老打起仗來不要命,也都願意讓我來這兒輔佐保護您!”

“屁話!”聶士成一把推開了宋佔標,說道,“你給我回去,給我忠於職守,大敵當前,現在不是顧忌我之安危的時候,你要是真有想法……去……”

聶士成一指城牆下,從西南方向攻來的那夥子英吉利兵,說道,“宋佔標,你要是真想保護我,就去把西南方向那個方陣的英吉利兵,給我打掉!那一方陣的敵兵,兵勢最盛!”

“嗻!大人,交在我的手裡!”宋佔標聽了這話,微微一笑,他高聲說道,“下官領命!”

宋佔標得了命令,扭頭便走。

聶士成卻高聲喊道:“傳令官呢?傳令官呢?給我緊急下令,朝這西南側的敵軍方陣,急發一百枚炮彈,要高爆彈!”

兩方的炮戰,如同遠古時代戰場上擂響的戰鼓一樣,攝人心魄。

一隊騎兵,從天津衛西門湧出,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著西南方的英吉利洋兵方陣衝殺。

經歷了炮火的疾攻,西南方這千餘人的英吉利方陣,損傷了少說也要有三成。所餘下的七百餘人,見有一隊騎兵出來,兀自瞄準,向這騎兵齊射。

聶士成在望遠鏡中,看得端詳。

兵貴神速,騎兵隊不過三百餘人,領頭的,正是宋佔標。他高舉著戰刀,徑直朝前,這騎兵隊便變換隊形,成橫列。騎兵各自舉起短槍,朝著敵兵齊發一槍。然後,宋佔標再把戰刀橫舉,騎兵隊橫列變縱隊,朝著洋人急衝鋒。

這夥子英吉利的官兵,想來是沒想到,自己面對的清朝官軍,竟然有如此的戰法。他們興許在對壘清朝傳統制式官兵時,佔足了便宜,想當然便認為時下面對的這夥子騎兵,不過也就是庸碌之輩。卻沒想到,只齊射了一兩槍。眨眼間,騎兵隊就已經到了自己面前。

宋佔標還哪管得了這麼多,他高喊一聲“殺!……”然後舉刀便砍,左一刀、右一刀,用的都不是高明的把式,但在戰場上、白刃戰中,卻是最直接的殺敵技巧。再看宋佔標身邊,他所率之兵將,個個兒也都是同樣的招數。

白刃戰,已經在西南側的英吉利敵軍方陣中打響。

正南、東南側的方陣,似有相助之意。

“炮火呢?別停啊!朝著正南、東南側的敵軍方陣齊射,讓他們三股力量不能相顧!”聶士成站在城樓上,高聲的喊著。

更多的炮火轟擊而出。

這是一場史書上幾無記載的精彩的攻防戰。以宋佔標三百餘騎兵全殲西南側方陣千人,折損不足百人的死傷比告捷。而天津衛南城門正南側、東南側的英吉利方陣,卻因為炮火的壓制,難以支援。興許是聯軍此時才發現,想要拿下天津衛,單靠著一國之力,實在是太難了。他們果斷吹響了退兵號。

聶士成也知此刻敵人已至末路,但兵法有云窮寇莫追,他見宋佔標的戰果顯著,也果斷鳴金收兵。前前後後一個時辰的攻防戰,以清軍的大捷而告終。

是時,韓金鏞、張佔魁、李存義和曹福地就站在聶士成的周圍。曹福地為了宋佔標的奮勇殺敵擊節叫好,韓金鏞,卻微皺著眉頭,暗自學習著聶士成的統兵應戰之法。

敵軍已退,接下來打掃戰場、修築工事、重鑄城防、後勤保障之事,自然不必多提,聶士成,卻已經帶著眾人,重新回到了中軍帳。

渾身征塵的宋佔標,早已在中軍帳內等候。

“好!好!好!”曹福地見宋佔標,使全身的力氣勁道,狠狠的拍了三下巴掌,他這鐵砂掌,鼓掌聲自然也是驚人,“我說,你剛剛這一仗,以少勝多,騎兵打補兵,打的可真巧!”

“曹福地說得對!”聶士成首仗打的漂亮,自然也是高興,他高聲朗言答道,“來啊,給我篩一壺好酒,與管帶宋佔標慶功!”

兵丁嘍囉取來幾個碩大的酒壺,壺裡淨是瓊漿玉液。粗瓷大碗遞到了聶士成、宋佔標、韓金鏞、張佔魁、李存義和曹福地的手中,然後,畢恭畢敬的倒滿了酒。

“我敬你們!”聶士成高聲說道,“戰場之上,攻殺戰取,快意恩仇,打的就是個痛快勁兒,前一夜,老龍頭一戰,昨日,楊村一戰,今日,天津衛城牆下一戰,打的都是這感覺。為了這個,大夥兒痛飲此杯美酒!”

眾人都把碗中的酒一飲而盡。

“下令,今夜晚間犒賞三軍,殺豬十頭、宰牛五隻、宰羊三十隻,讓大家夥兒吃一頓熱乎的烙餅肉食,大家好好慶賀一番!”聶士成說道。

“提督爺,我有一言……”韓金鏞抱拳拱手,急切說道。

“講!”聶士成伸手說道。

“好飯、好菜、好湯皆可與之,但對死傷兵丁,也要加以撫卹!”韓金鏞說道,“此外,今日犒賞,萬不能飲酒,要提防敵人偷襲……”

“唔……”聶士成聽了韓金鏞的話,微微沉吟,然後指了指韓金鏞,對身邊的手下說道,“按他說的辦!”

話說至此,聶士成卻又再度端起酒碗,說:“再飲一杯,諸家朋友都要暫時戒酒。若有緣,諸公再度痛飲之日,卻是那股子洋人聯軍敗仗退兵之時!”

“好……”一時間,軍帳內豪情滿滿,大家各自又飲了一杯。

隨後,伙房灶邊兵,把上千罈美酒紛紛貼上了封條,聶士成果遵了韓金鏞的建議。

屬下各部皆報上死傷數字、報上了軍械損耗。聶士成聽在耳中,命書記官記在紙上。

營區外,卻有一人站定,他從馬上一躍而下,手中卻畢恭畢敬的捧起個明黃色的卷軸。這人渾身衣著光鮮,沒有一根一縷的鬍鬚,他走進營區,趾高氣昂,只用他那油潤尖滑的嗓子,高聲的喊著:“聖旨到……聶士成啊,你還不來接旨……”

帳內的聶士成,聽聞此言,趕忙整理衣裝,快步相迎。

見明黃色的聖旨在上,他上前拜倒相迎。

可那公公朗讀的聖旨,卻讓他的心裡“嗡”一下子倒塌崩潰了。

他渾渾噩噩的聽著這聖旨,只感覺自己眼前一片金星。他的腦海中,只有“掛印封金”四個字浮現。

“聶士成……聶士成……”那公公說道,“聖旨在此,我宣讀完了,你還不上前領旨謝恩麼?”

“領旨謝恩個屁!”不等聶士成領旨,跪在一旁的曹福地卻已然起身,他氣哼哼的說道,“聶士成,朝廷給你個官兒,一年給你多少錢?你甭跟他們幹了,來我這兒,我給你雙份兒!”

“嘟!”那公公趾高氣昂的說道,“哪兒來個粗人,如此無禮,我斬了你!”

“我呸!你個老半半,你斬了我?你也配!再廢話,我活劈了你!”曹福地卻高聲頂撞。

“哪裡來的野種?來人啊,給我把他亂棍轟出營外!”身後,又有呵斥聲。

眾人回頭一望,卻見,說話之人被人攙扶著,不是辰光卻又是誰。

“聶士成啊聶士成,明人不做暗事,你賞我一頓板子,我便奪了你的功名!”小人得勢君子危,辰光此刻得意洋洋的說道。

“哈哈,我猜便是你!”曹福地微微一笑,雙眼已經浮現了殺意。

只見,他伏身微微一躍,便縱到辰光面前。左一腳,踹開了左邊攙著辰光的兵丁,右一腳,踢飛了右邊攙著辰光的嘍囉。

緊接著,一個大哈腰,曹福地已經鑽到了辰光的胯下。

“你要幹什麼……”辰光大驚,想要呵止。

卻哪知,曹福地那鐵鉗子一樣的雙手,已經攥緊了辰光雙腳的腳腕。

腰裡使勁兒,微一起身,曹福地便把辰光扛在了肩上,左臂往左用力、右臂往右使勁兒扯。

“你給我在這兒吧!”曹福地高喊一聲。

只聽得“喀啦”“咔嚓”兩聲,接連響起。

眾人皆掩面而視之。

只見,此刻的曹福地,臉上滿是血水。

可憐那辰光,大話都沒再說二句,真真被曹福地活劈成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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