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世外高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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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韓金鏞重回車馬店,感覺腹內飢餓,剛剛叫完簡單的午餐,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之際,一個蒼老而又有些沙啞的聲音,卻在韓金鏞身邊響起。

“小夥子,幫我個忙,行麼?”

初聽這聲音,韓金鏞不以為然,但細一琢磨,韓金鏞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說話之人,分明就是那夜探宋世榮竹林宅邸,揶揄埋汰宋世榮、車永宏之人。

想到這裡,韓金鏞不由得加了幾分小心。

他睜開眼,四下觀瞧,卻只見一箇中年男人,站在自己廂房門口的窗戶根下。

韓金鏞站起身,朝此人觀去。

但得見,這人一身長衫略顯陳舊,幾乎已經洗褪了色,腿上的褲子也是打了補丁,唯獨腳下穿的這雙呢子快靴,倒還算新。

這人見韓金鏞起身,微微一笑,依舊是那副沙啞而又有些蒼老的嗓音,說道:“小夥子,幫我個忙,行麼?”

“這位先生,你我素不相識,但能在這一片屋簷下生活,卻已屬不易,機緣至此,談不上什麼幫忙不幫忙,有什麼需要我做的,你說來便是!”韓金鏞答道。

“這個……實在是不好意思……”這中年男人的精神頭,約莫四五十歲的樣子,但他臉上的皺紋堆壘,倒好似是飽受風霜,吃了不少苦,聽韓金鏞如此說話,他有些不好意思,雙手擱在胸前,搓來搓去,搓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話,“這個……實在是不好意思,我最近在這太谷縣給誤了,手頭沒有錢了。這些日子,住店的店錢剛好夠,可是飯錢,實在是……”

“哦!哦!哦!”韓金鏞聽到這裡,才明白,此人是向自己求幫告借的,心裡便有了底,只說道,“怎麼,這位先生,您遇到難事兒了麼?進來說!進來說!”

韓金鏞主動走到房門口,他推開房門,一把將此人讓進屋中。

“那真是叨擾了,實不相瞞,我實在是張不開口,可是,這太谷縣又舉目無親。剛剛,那店裡的夥計給我出了個主意,說您是個敞亮之人,找您開口,您興許能給我救個急!”這人說道。

“您是怎麼誤在太谷縣的?誤在這裡多長時間了?”韓金鏞微微一讓,與這中年男人同座,順勢招呼夥計上茶。

“我誤在這裡將近半年了!”這人回讓,等韓金鏞坐下自己才坐,等韓金鏞端起蓋碗喝茶,自己才端。

一個個細節,韓金鏞看在眼裡,便知此人雖然衣著寒酸,但卻是個識文斷字的懂得禮數的人。

“那麼,您是做生意來的?”韓金鏞問。

“不錯!實不相瞞,我是來做生意的,原本是要在山西道採買一批上好的黃河石,折返老家。未曾想,採石的木船在黃河裡傾覆了,不但上好的黃河石沒采到,還折了十幾條人命。”這人點點頭,說,“死在黃河湍急水流中的,都是壯年男人,都是自家的頂樑柱,慘狀傷人,我一時頭腦發熱,便把手中原本採購石頭的欠款,當撫卹散了。”

“哦,這麼說,您也是個心善之人啊!”韓金鏞點點頭,說,“眾人皆見不得妻離子散、白髮人送黑髮人,可是陪眼淚的多,送錢糧的少,您此舉,倒也顯得義氣!”

“可是,我來這裡,本是為黃河石而來,黃河石沒采到,便無法返鄉。”這人說,“沒了本錢,便回不了家呀!”

“確實,確實!”韓金鏞問道,“這麼說,您來找我,是要找我借錢?”

“不然,不然!”這人說道,“我雖然散盡了本錢,但那些殞命的才是人的同行,見我行為如此,破受觸動,便動了惻隱之心,他們義務幫我採了幾塊上好的黃河石,算是還了我這個人情。”

“那好啊,如此說來,您就能回鄉了呀!”韓金鏞說。

“倒也不盡然,主要是,我沒有返鄉的路費銀啊!”這人說道,“尤其是,這黃河石碩大沉重,但是僱馬車,就要僱四套的馬車,還要有車把式,一路上人吃馬喂,都要錢啊!”

“那您還是找我借錢?”韓金鏞再問。

“我說了,我不是找您借錢!”這人回答。

“您乾脆跟我交底算了!”韓金鏞左猜猜不中,右猜猜不著,一時間摸不到頭腦,直言相問,“您乾脆告訴我,為什麼要找我,我有什麼能為您做的,也就是了!”

“那我直說了!”這人說道,“一來,我這些日子手頭頗有些緊張,只顧得了住店的店錢,卻顧不了吃飯的飯前,已經好幾天沒吃飽飯了!”

“那好辦,管您幾頓飯,不算什麼,從今兒起,您的飯錢記在我的賬下便是,花不了幾個錢!”韓金鏞說道,“縱然我們萍水相逢,甚至彼此連名字都不知道,我管您幾頓飯,倒也還管的起!”

“這只是其一,還有其二呢!”這人說道。

“其二又是什麼呢?”韓金鏞問。

“這其二,我本是江南人士,把黃河石這一路輾轉運往故土,路上數不清要多少艱難險阻,攜帶黃河石的原石,實在是有些沉重,我的主意是,在這裡便把那碩大的黃河石劈鑿砍剁,雕刻出個雛形,這樣,重量便減輕了,我也好運輸不是……”這人說道。

“嗯嗯嗯,帶一塊大石頭上路,確實是有些遲累,倒不如帶個半成品走。”韓金鏞點點頭,問道,“卻不知,這一層,我要如何幫您啊?我究竟能為您做些什麼?”

“實不相瞞,那黃河石,實在是頑劣。不僅是重量大,而且飽受了日精月華,質地極端的堅硬,之前我試了不少工具,皆難以對石頭造成一絲一毫的損耗,甚至連個刻痕也難以落在石頭上!”這人說。

“唔唔唔!”韓金鏞聽到這裡,微微起了疑心,他身子微微前傾,向這人問,“那請問,這位先生,我能怎麼幫您呢?”

“我的意思,是找您借兩宗您常用的傢伙什兒!”這人說,“我聞聽人言,天津衛出了個少俠韓金鏞,一把僧王刀,一柄冰泉槍,都是江湖中難覓的至寶,卻想找您借出這兩宗寶貝,去雕刻我的黃河石啊!”

“嘖……”韓金鏞聽了此人此言,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微微把胸中鬱積的這口氣吐出,幽幽說道,“我道您真是落難之人,卻不想,您是在消遣於我。剛剛明明不知在下是誰,現在卻道出了在下的腕兒,道出了我的腕兒,還說出了我日常所用兵器,這位先生,您不簡單啊!敢問,請教,您貴姓啊?您這究竟是要找我幫忙啊,還是要來訪我韓金鏞的啊?”

“呵哈哈……呵呵……”這人微微一笑,抱拳拱手,只說道,“不敢,不敢……”

“敢問,先生,您貴姓啊?”韓金鏞抱拳拱手,問道。

“不敢當個貴子,我姓戴!”這人又是微微一笑,說道。

“戴先生,我瞧,您這是揣著明白當糊塗了吧!”韓金鏞口中兀自言道,心中,卻已經把此人和之前夜探竹林之人聯絡在一起。

“沒有,沒有,我是真心實意相求!”這人說道。

“那好辦,我先管您一頓飯,等您吃飽了肚子,咱再一起去看看,那塊頑劣的黃河石!”韓金鏞說道。

“如此最好,如此當然好了!”這人哈哈一笑。

片刻之功,面、菜俱已經端來。

送飯的夥計是個生臉,只道韓金鏞是一人,卻不知房內有二人,見自己的托盤裡只有一碗麵,說道:“喲,兩位先生,興許是伙房弄錯了,明明是兩人份兒的飯,卻只給我端來了一份兒,這樣,我回去讓他們返工!”

“沒錯,伙房沒錯,我這朋友是剛到的!”韓金鏞起身,朝這生臉的夥計一擺手,說道,“你把這份兒飯留在這裡,再去讓廚房烹幾道菜,再送幾碗面過來便是!賬記在我的房錢裡!”

“我們這裡沒有什麼精細的菜餚,怕是難以滿足您待客啊,要不然,我去給您外面店,讓飯館兒送來?”這夥計試探著問。

“自是不必,我們不挑,只要能管飽,只要能下飯、下面,什麼吃食都行!”韓金鏞說道。

“那得嘞,我這就讓後廚準備去,一會兒就得!”這夥計點頭下去忙活。

“戴先生,您餓了多日,您先請吧,我倒不著急。”韓金鏞伸手想讓。

“那多不合適,乾脆,我等再有飯菜端上來,再和您一起吃吧!”這人臉上帶出了羞赧的笑容,在韓金鏞的眼中,卻不像是裝出來的。

“沒事兒沒事兒,這麵條不比米飯饅頭,擱的時間長了,吸飽了湯汁,就成一坨了,那時吃著還有什麼意思!”韓金鏞搖搖頭,說道,“您趁熱吃,這裡的伙房我瞧手腳倒還麻利,估計用不了一袋煙的功夫,就把吃的給我送來了!”

“那好吧,我就不和您虛讓了!”這人話說至此,把托盤放在自己椅旁的接手桌上,從小碗裡舀了幾勺辣椒油,就著熱,真就呼呼的吃了起來。

韓金鏞見這吃相,不禁搖頭。

“看著人的吃相,倒當真是幾日沒吃到飽飯了……”韓金鏞心想,“可是,他的話究竟是真是假?有幾成是真,又有幾成是假呢?我說不信吧,他這吃飯狼虎的勁頭,真是捱了不少餓。我說信吧,萍水相逢,他怎麼就知道我叫韓金鏞,還知道我有那兩把寶兵刃?要知道,那寶兵刃都被我擱在天津衛,並未攜帶在身上啊……”

韓金鏞出神亂想之際,夥計已經把第二份做好的吃食端進屋。

“得嘞,擱在這兒吧!”韓金鏞隨手一指自己身邊的接手桌,對這店小二說道。

“好嘞,客官!”這店小二滿臉賠笑,把托盤放在桌上,正欲鬆手,身旁,那姓戴這人,卻長呼一口氣。

“嗬……”他坐直身子,臉上露出一絲紅暈,腦門上卻滿是汗水,“這碗麵,吃完了!”

“這麼快?”韓金鏞沒想到,不過片刻之功,這姓戴的人,已經吃完了一海碗麵,有些瞠目,於是問道,“怎麼樣,戴先生,吃飽了麼?”

“沒有!”戴先生沒抹嘴,只微微一笑,帶出了些羞愧之情。

“這碗也歸您,吃完了飽得了麼?”韓金鏞把自己面前的這份麵條,又端到了他面前。

“夠嗆!”這姓戴的倒也實在,直接對韓金鏞說道。

“去!”韓金鏞聽他話說至此,扭頭對店小二說道,“再照這樣的標準,準備三人份兒的來!”

“喲,我說,客官爺,不是夥計我捨不得糧食,畢竟,您是花錢的,我們是使喚人。聽您二位口音,都是外鄉人,我們山西這面,正經的是沒發過的死麵,吃的時候不覺飽,可是,吃完之後一喝水,肚子裡的糧食完全舒展開了,卻能發起三四倍的體積,到時候會有個倒飽。照您二位這吃法,別……別……”

店小二想說的是,“別撐壞了”,這韓金鏞焉能不知。可是,事已至此,若不能管這姓戴之人的飽,倒顯得自己虛情假意。人家已經把路數畫出來了,自己若不能接住,又怎能算是個江湖中人。

想到這一層,韓金鏞說:“嗨,我說店小二,你跟你們那迎客的夥計掃聽掃聽去,我是什麼人,我在櫃檯上押了多少銀子。我是欠錢不給的人麼?這朋友,無非是有些餓了,有些餓怕了,既然他能吃,你讓後廚做便是。我還別不告訴你,不僅他餓了,我也餓了,一會兒你們還得聽我的招呼,備不住,我們吃完這幾碗,還得要。銀錢自然是不會少了你們的!”

韓金鏞一邊說,一邊把手伸到懷中摸索了一下。

之前李廣亨所饋的紋銀,還剩下不少,韓金鏞索性掏出一塊散碎的來,扔給了這店小二,說:“拿著這銀子,給你,算小費!”

“喲,謝爺的賞,我這就給您兩位安排去!”這店小二拿了小費,怎能不陪上個笑臉,他微微一貓腰,朝著這二人一笑,只說道,“如此說來,您再稍等片刻!”

韓金鏞和這店小二說話之際,姓戴之人,已經低頭開始吃第二碗了。

吃的速度之快,好像剛才那第一次端來的麵條,全都倒進了無底洞。他依舊是那副狼吞虎嚥的模樣。

“戴先生,您彆著急,慢慢吃,一會兒,還有面條端上來!”韓金鏞坐在椅子上,瞅了他一眼,說道,“吃到飽為止!”

姓戴這人已經吃出了滿臉的汗水,此刻,他臉上的羞愧更加明顯,只得尷尬的嚥下口中的麵條,這才說道:“讓您見笑了!”

“哪裡話,本是淪落人,這捱餓的滋味,我也是經過的!”韓金鏞輕聲說了一句,腦子裡全是自己在關帝廟倒臥的那一夜。

咱長話短說,韓金鏞和這個戴先生,午後時分在車馬店一共吃下了五大海碗的山西刀削麵。戴先生吃了三碗,韓金鏞吃了兩碗。

這飯量,著實把來送飯的店小二給嚇到了。

“我說,兩位先生,我們這車馬店裡,住的大多是生意人,但少有大生意人,更多都是賣苦力的生意人。”這小二直說,“他們吃飯不講究精細,管飽就行,我們這麵條用海碗盛,格外實惠,一碗要有一斤半面條的份量。您二人剛剛吃了足有七斤半的面,這一會兒要是喝了水,肚子裡的糧食行開了,可著實是不少!”

“小二,你什麼意思啊?”韓金鏞端坐椅上,問道。

“我的意思是,您二位既然吃飽了,得活動活動,在屋裡坐著,別存住了食!”這店小二倒是直言不諱。

“嗯嗯嗯,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這姓戴的人說道,“我們填飽了肚子,自然是要活動活動!”

“活動?去哪裡活動?”韓金鏞微斜過臉,向他問道。

“小夥子,你忘了?剛剛我說了,只等咱倆吃完飯,我便要借你那兩樣傢伙什兒,去雕刻我那黃河石啊!”這人答道。

“戴先生,戴先生,您……”韓金鏞欲言又止,露出些苦笑。

韓金鏞現在真的不知道,究竟是該相信他,還是不相信他。畢竟,看他這吃相,他真是個落難之人。可聽他的口風,卻怎麼聽,怎麼是在訪自己。

“嗨,甭說了……”戴先生吃飽了肚子,倒顯出了與剛才不同的風度,只一招手,說道,“一會兒,等你見了那黃河石,就什麼都明白了!”

“那咱走著!”韓金鏞起身,對戴先生說道。

“走走走!”戴先生起身,前面帶路,說,“黃河石,就在三里外的那個石場!”

戴先生前面走,韓金鏞後面跟隨,只片刻之功,便抵達了這石場。

韓金鏞放眼望去,見這場地裡,堆放的淨是些不入流的碎石,想來是為了給太谷縣居民蓋房子預備的。

可唯獨在石場的中央,擺放著一塊碩大的原石。

這原石,少說要有三丈高,五丈寬,份量備不住要有幾千斤。

“嗬!”韓金鏞見了這石頭,心中不由得長吁一聲,說,“好大的傢伙!”

“自然是大!”戴先生答道,“如若不是為了這塊石頭,也不至於損了那些河中採石人的性命。”

“這石頭,您惦記怎麼雕刻啊?”韓金鏞問。

“怎麼雕刻都好,問題是,沒有趁手的傢伙啊!”這人一邊說,一邊抄起身邊石匠留在地上的鑿子和榔頭,他走上前,把鑿子抵在石頭上,用盡全身力氣,把榔頭往鑿子上招呼,叮叮噹噹的響聲不絕於耳。

戴先生鑿了足有十幾下,這才意興闌珊的把工具扔在一旁。他說:“你上前瞧瞧來!”

韓金鏞走上前,用手撫摸著這巨大的石頭,發現,石頭圓潤油滑,微微泛著光澤,剛剛鑿過的地方,果如戴先生之前所言,連個刻痕也沒留下。

“這石頭,果真是太硬了!”韓金鏞說。

“那可不,這黃河,冬天要上凍,春天要凌汛,夏天有洪水,秋天也常氾濫。石頭生在河底,吸收了上千載的日精月華,經歷了幾千年的冷暖疊加,堪稱是天下最堅固的石頭了。一般的石頭,根本無法奈他何!”戴先生說道,“如若不是因此,我也不會奪人所愛,找你求幫告借,借出你最珍視的寶刀和寶槍來!”

“可是,話有一說,戴先生……”韓金鏞雙手一攤,對戴先生說道,“我此次出行,壓根就沒帶著兵刃,那兩樣傢伙,現在根本不在山西,更不在太谷縣,而在千里之外的天津衛。即便我現在回去取,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哦,哦,哦……這樣啊……”戴先生臉上帶出了一絲遺憾,不過,這遺憾一閃即逝,他對韓金鏞說道,“這樣的話,我可就得找您借另一樣東西了!”

“借什麼?”韓金鏞問。

“找您借您的功夫!”戴先生答道。

“我的什麼功夫?”韓金鏞又問。

“找您借,這一手功夫!”

戴先生說罷此話,雙腳微一用力,藉著這奇石的一個小坎,足跳起有四丈高。

韓金鏞見戴先生已然跳起,抬頭觀去。

卻只見,戴先生藉著下落時的慣性,以掌為刀,向這奇硬無比的黃河石揮去。

韓金鏞自忖一聲識人無數。可他竟然從未見過如此驚人掌力,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功夫。

“世外高人!”親歷奇景如此,韓金鏞心中,突然間浮現出這四個字。

這一刻,韓金鏞竟然呆傻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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