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禍至眼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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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跑死馬,一百五十里的距離,擱在今日,驅車不過是個把小時便能抵達。但在當年,主要交通工具還是牲畜的時候,確實要花些時日。

尤其是,這附近區域路途崎嶇,丘陵山壑遍佈,韓金鏞騎馬,生生走了三天。

眼見得第三天午後,總算抵達了新國縣,韓金鏞這才把心踏實下來。

可是,當韓金鏞牽馬走進縣城,卻看到了與池州截然不同的景色。

不同於池州的繁華和阡陌,眼前這新國縣縣城,如同一座死城。

倒不是說這縣城裡人去屋空。韓金鏞看得清楚,家家戶戶猶在,少數幾個大宅門,緊閉門戶,倒像是之前那樵夫所言的,驅災避禍的居民。

但問題出現在街市上,出現在人人的表情中。

每個人都是面如死灰,臉上沒有絲毫的色彩。縱然是做買做賣的生意人,見有顧客進城,也少有殷勤的招呼,他們臉上只帶著“愛來不來”的疲敝感覺,那態度,分明讓韓金鏞感到,自己在新國縣,是個多餘的人。

一陣陣冷風吹過,吹得街面上的垃圾隨風飛舞。偶爾有陣旋風,落葉、乾草、廢紙等物,竟然在原地兜起了圈子。

韓金鏞被這風吹的一陣陣發冷,抬望眼觀瞧,卻見天空中烏雲密佈,四下裡觀瞧,卻見綠油油的樹叢,竟然幾日之內葉子全部發黃,掉了大半,這才想起夏去秋至,秋去東來,該到了冬天了。

不遠處,一間客棧,門面雖不大,但還算整潔。韓金鏞牽馬向前,把韁繩交在了外出迎接的夥計手中,自己則進入了店內。

“這位客官,您是打尖啊,還是住店啊?”招呼韓金鏞的老漢,鬚髮花白,他走上前,抱拳拱手問道,他的語言和動作,透出了一股遲緩,“我是這店房的掌櫃,我來照顧您!”

“老人家,我住店!”韓金鏞回答道,“還有房麼?”

“有房,有房!”老掌櫃賠上一個慘笑,說,“這個光景,每個客棧都是空房,客官您裡面請!”

“多少錢一天啊?”韓金鏞問道。

“一吊錢!”老掌櫃回答。

“多少錢?”韓金鏞臉上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畢竟,在他的心裡,這客棧雖不雍容豪華,但至少也要花兩三錢銀子才能住上一天。

“一吊錢!”這上了年歲的老掌櫃,試探的說道,“客官,您要是嫌貴,我們再商量價格!”

“我不是嫌貴……”韓金鏞搖搖頭,倒頗為實誠,只說道,“這位掌櫃,您這店面,住店的價格,可不該這個數啊,怎麼說也得兩三錢銀子,怎的這麼低的價格?”

“嘿,這位客官,我瞧您是北客,不知我們新國縣的情況!廣華山出產不少藥材,皆是珍品。南來北往東去西歸的客商在此雲集,那可真叫一個熱鬧。過去,小老兒這客棧,五錢銀子一天,人多的時候,一兩銀子一天也有人住,甚至是搶著住,天天爆滿!”這老人說道,“自打這幾年,山間大蟲逞兇,傷了那幾十條人命,我們新國縣的光景,便一時不如一時,再也沒有客商前來採購。我們想帶著藥出去賣,卻又過不去那廣華山。這座縣城過去是通衢的樞紐,如今,人們卻紛紛談虎色變,誰也不願冒著生命危險,涉足一步。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這裡,就如同一座死城啊!”

“哦,這樣啊。”韓金鏞點點頭。

“您瞧我這小店不起眼,但過去僱傭了五個夥計。如今,這些夥計紛紛離去了,門口迎客的夥計,實際是我兒子。我們父子守著這小店,只能聊聊度日!”老人說。

“既是如此,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何不請獵戶進山抓虎?”韓金鏞問。

“難啊,難啊……”老人微微搖頭,只說道,“過去,確實賞下了紋銀一百兩的花紅,請周邊獵戶進山。可是,那老虎吃人,過去還留個殘骸,只吃內臟。吃獵戶,卻連屍骨也不留。一個獵戶如此、個個獵戶如是,連獵戶,都不敢進山啦……”

“唉……”韓金鏞聽了這慘劇,不住的搖頭,心裡也是不好受,但他心中的不爽,除了這新國縣的慘狀,更有對二師爺應文天的擔憂,“老人家,我問您個事兒!”

“客官,您講!”

“這廣華山鬧虎患,想必是嚴重的,那山中還有人在住?”韓金鏞問。

“誰這麼大膽子,敢在鬧老虎的山中居住啊?”老人搖搖頭。

“大概三十多年前,有位道爺,從九華山搬家至此,在山中修道,您知道麼?”韓金鏞又問。

“知道,這自然是知道的!”老人點點頭,“常言道,山不在高,有仙則靈。當年,九華山的香火繁盛,可是我們廣華山除了藥材卻並不為人所知,原因就是這山中沒有高人。自從那道爺來了之後,情況確實是好了一陣子。可是後來,道觀猶在,可是那道爺卻不知所蹤了!”

“不知所蹤?”韓金鏞問。

“對!怹應該還在山裡,許是想討個清淨,自己清修,卻再不待客、不接香火錢。”老人說道,“我們後來,便都不知道他的訊息了。”

“那他現在還在道觀中麼?”韓金鏞問。

老人微微搖頭,伸出雙手十指,卻不作答,只說:“這您問錯人了,小老兒我整整十年沒有登過廣華山了,一來是當時店裡實在太忙,沒有功夫,二來,小老兒這腿也不頂用,爬不動了。我估摸,這山中鬧大蟲鬧的如此兇險,那道爺興許早就已經離去了吧!”

“這……嘖……嘖……”韓金鏞心中咯噔一下,猶如被重重擊打了一遭,他只不住搖頭。

“來,我領您看看客房去吧,最好的上房屋,保證您住著舒服,價錢好說,您看著給就行。”老掌櫃說,“反正空著也是空著,您好歹給倆錢,甭白住就行!”

“別介!”韓金鏞從懷中掏出一塊銀子,手中掂量了一下,少說要有二兩,他把錢交到掌櫃手中,說,“這錢給您,我興許要在您這裡住一陣子。不僅要在您的店裡住,還要在您的店裡吃!”

“那好說,那好說!”掌櫃接過錢,說,“我先給您記個賬。”

“除了住店,我還要早晚各一壺清茶。一日三餐不必有多講究,更不用給我準備酒,但烙餅牛肉一定要備足了,我要在您的店裡先住幾天,養精蓄銳。”

“養精蓄銳?”老掌櫃聽聞此言,頗為不解,“那幾天以後呢?”

“休息幾天,養足了精神,我要去爬一爬廣華山!”韓金鏞答道。

“客官,我瞧您是個讀書人,不像獵戶,您去怕那山,實在是……實在是……”老掌櫃聽這話,瞪大了眼睛,說,“您不要命啦?”

“非也,非也,我不是去打虎,我是要去拜會那道爺!”韓金鏞回答。

“普天之下,道觀多得是,得道的高人也有不少!”掌櫃說,“我願意賺您這份錢,可是,您要是想進山以身試險,我可得囉嗦幾句……”

“唉……不用了!”韓金鏞伸手想攔,答道,“老人家,您的好意我心領,但我從直隸天津衛,輾轉到山西,再如今至此,為的就是這山中的道爺。無論怹在不在山中,我都要進去看一看,否則,我心有不甘啊……您還是,不要再講了!生死有命,一切自有定數,我又怎能因此就踟躕不前,把一切置之度外!”

天空中的烏雲更濃了一些。一陣陣冷風吹過。

韓金鏞沒想到,接下來的三天,他都只能在客棧中等候。卻並非等候別的,只等雪停。

深秋時節,AH這深山中本是無雪。可是,這一次,鵝毛大雪卻斷斷續續的下了三天。

直等到第四天早起,滿天的烏雲才散去。

韓金鏞起了個大早,穿上了剛剛採買的厚重的棉服,決意去山中一探究竟。

可那老掌櫃,卻再次把韓金鏞攔住。

“我說,這位客官,咱倆有緣,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這老人問道。

“老掌櫃,有話便講,您不必猶豫!”韓金鏞回答。

“以我之意,你能不能給我留個地址,或是,你自己提前先寫好家書,託人帶回家去?”掌櫃問。

掌櫃說這話,確實是出自好心,但他說的直接,韓金鏞聽起來卻有些怪怪的。

明擺著,老掌櫃這是讓韓金鏞先留下遺書。

“嘿嘿,老人家,您能說出這話來,證明您不把我當客人,倒是像當個晚輩親人!”韓金鏞笑言。

“可不是麼!”老掌櫃心中很是擔憂,他只說,“雪後難以覓食,正是那大蟲困厄的時候,你這陣子去,危險性比往日還要大啊!”

“老人家,我直白的問您一句吧!”韓金鏞卻又笑言,問道,“您大蟲長、大蟲短的說了這麼些日子,您見過山中那大蟲麼?您見過山中那老虎麼?您究竟是知道有這事兒?還是道聽途說聽得太恐懼了?”

“這……”老掌櫃卻皺眉搖頭,“見過那大蟲的人,都死了。我沒見過大蟲,只在月黑風高的夜裡,聽過那大蟲在山中呼嘯,聲音自是嚇人的!”

“嘿嘿,那您豈不是自己嚇自己……”韓金鏞這話說得有些強詞奪理,他搖搖頭,卻把身上的行李擱在了櫃檯前,說,“掌櫃的,我這包袱裡,大概還有三百多兩的銀子,擱在您這裡,我頗放心,畢竟,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怎麼,您要寄存行李?”掌櫃問。

“不是寄存,而是拿這跟你打個賭!”韓金鏞說道,“咱以半月為限,半月之內,我要回來了,這行李我帶走,倘若半月以內我回不來了,自然是被那大蟲所傷,到時候,這慢慢一兜銀子,就是您的了,您是拿這錢去外地另開買賣也好,或是在這裡享清福僱人照顧您也罷,總之,這錢就歸您!”

“我不為圖您這錢,只是想勸您多做思考,做萬全準備!”掌櫃說道。

“您的好意我自然心領,但這事兒總得兩面說不是!”韓金鏞說,“現在,您給我準備十張餅、十斤醬牛肉,都用布包好,我要當做路上的乾糧!”

“唉,那好吧……客官您稍等片刻!”老掌櫃搖搖頭,這就去準備。

天光大亮、各家各戶都開啟家門,各掃門前雪的時候,老掌櫃已經把乾糧準備好了,連同這行李包裹,掌櫃的還給韓金鏞準備了一張寫滿字的紙。

韓金鏞接過包裹,又接過這字據,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發現這是老掌櫃寫給韓金鏞的收條。

“老人家,您這是何意?”韓金鏞問。

“客官,空口白牙,您把您全部的盤纏都留在我的店裡,我總得給您留下個憑證啊!”掌櫃說道,“咱也甭以半月為限,就以這收條為證。甭管是誰,帶著這收條來,我見字據自然交錢!可是,萬一不是您,取錢之人,總得說的上您的名字才好。”

“我叫韓金鏞!”韓金鏞點點頭,答道。

韓金鏞深知,掌櫃無意跟自己打賭,只是替自己暫時保管這盤纏。他知道,掌櫃的意思,是萬一自己在山中遇險,而自己的親眷又能替自己收屍的話,那見這單據,來店裡取錢,也算是給生者一份慰藉。

可父母親人都在天津衛,距離AH上千裡遠,縱然自己殞命於虎口之下,他們又怎會得知。

韓金鏞知道,老闆這是一片好意,對老闆點了點頭,這就背起乾糧,出門上馬。

天色放晴,積雪漸漸消融,韓金鏞策馬向前,只朝著廣華山山口的方向疾馳。

他哪裡知道,到了山口,這畜生便一步也不走了。不僅一步也不走,甚至還往後倒退,不住嘶鳴,似有恐懼的情緒。

一股慘風,夾帶著山中的氣息,撲面向韓金鏞吹來。

這風中自有一股腥臊之氣,更有一股惡臭在其中。

胯下馬聞了這股氣息,驚惶的情緒更加劇烈。

“馬兒呀,馬兒,你發現危險了麼?不敢進山了麼?那好,我便放你自由吧!”韓金鏞只在馬脖子上拍了幾把,安撫著馬的情緒,然後便從馬背上躍下。他摘去了馬的鞍韂雕環,一拍馬屁股,這馬回頭,通人性似的,向韓金鏞點了點頭,然後,頭也不回的跑去。

馬鞍橋上繫著一把柴刀,磨得鋥亮,是韓金鏞從客棧裡取的。

此刻,他把這柴刀別在腰間,又緊了緊腰帶,只邁步,隻身一人向廣華山中走去。

“無論如何,我也得找到二師爺應文天!”韓金鏞邁開步子,心中只想著這件事,決意前行,“如果我真有那麼好的運氣,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大蟲,把這新國縣擾得人人自危!”

他只以為憑著自己的絕藝,足夠應付山中的危險了,卻又哪知,接下來的幾日,一樁樁的險境,讓他死中求生。

以至於,他再回想起今朝的勇氣,自己都覺得有一些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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