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高下立判(1 / 1)
國術界的大會,但凡聚得人手足夠多了,總會有過去的仇家,跳出來相互挑釁一下。有的時候,挑釁的再兇,在眾人的勸說下也能被壓住,有的時候,稍一撩撥,便能形成一場大亂鬥。
此一番,在中華武士會的所謂成立大會上,卻沒人能提前預料到,首先跳出來,提出動手比武評判高下的,竟然是李瑞東。
這陣子,李瑞東只“啪”的一聲,右掌重重拍在接手桌上,然後,驀地起身,站在了場內中心位置,朝眾人責問:“老子為了中華武士會的成立,賣了武清縣城關的兩百畝良田,籌措到的資金,算在一起有兩千塊。老子投了這些錢,按理說能當這中華武士會的會長了,但老子不,老子就要當副會長,為什麼?因為老子更喜歡當一把手的左膀右臂。脖子架著個腦袋,這脖子打不了人、腦袋撞人,也不算疼,可是左膀右臂能打人,打人還是極狠,所以,接下來誰再有不同的聲音,也別口述清談了,直接跟我手談,手談的過我,我兩千塊錢照樣投,可是副會長讓賢給你,我聽你這副會長的。如是手談不過我,就別廢話,縱然你有天大的道理,可是這兒是個武士會,既然是武士會,就得憑本事說話、憑本事吃飯,光動嘴不動手的,你們邊兒上待著去!”
李瑞東這話說的挺挑釁,實際上,他還是客氣著說的。話裡話外,李瑞東實際的意思是:“誰有不同意見,打贏我再說!”
他這話一說完,現場瞬間陷入了沉靜。無論是有點能耐的、沒有能耐轉靠嘴把式的,還是現場看熱鬧的,大夥兒的嘴一下子全被堵住了。
高下立判。大夥兒自忖,論能耐,在座的各位連小一輩的薛顛都不如,更不用提尚雲祥、韓金鏞,以及輩分更高一級的張佔魁、李存義。至於李瑞東,人家是名聲在外的,畢竟,人家曾經在皇宮裡任職,是大內高手。
所以,瞬間,該有的不同的意見、大夥兒的不同聲音,瞬間就全部消失了。
“哦?你們沒有意見了?那我問一句!”李瑞東說道,“我覺得,今天咱的主要任務,是給咱這中華武士會選出個頭兒來!剛剛這葉雲表小夥子說得好,成立中華武士會,原本不是要和滬上的精武體操會分庭抗禮,而是要精武會一道,把咱華夏原本分裂的國術界重新整合起來。霍俊卿已死,但精武體操會已經形成了固定的模式,人家運作的很好;我們的中華武士會,也該選出個得力的人來擔任會長,帶著大家鉚勁兒幹。我李瑞東無德無能,仗著倆糟錢,買了個副會長,無論將來是誰做會長,我都捧著他幹,只做助力的事情,不做掣肘的活兒。我覺得,在這一點上,大夥兒應該都是和我一樣的念頭!”
剛剛很強硬,瞬間變得“有話好商量”,李瑞東的態度轉變,讓在場的眾人兀自審視,覺得再怎麼鬧,也是胳膊拗不過大腿。一再提出反對意見,固然能顯出自己的特立獨行,但在當下,李瑞東的出面,讓這事兒不再是和平的商量解決,反而呈現出劍拔弩張之態。而在座的各位,除了張佔魁、李存義這一序列,任是誰出來和李瑞東交手,難免都是丟人現眼的結果。所以,大家只能默不出聲,聽憑李瑞東一人持續說話。
“在我看來,這會長,應該是兼具德、才之人,這德是什麼?我鼻子李沒喝過洋墨水,聖人的學問也沒記住多少,但江湖人講究的德,無外乎三點,一是對百姓責無旁貸,二是對同道義氣千秋,三是對外辱誓而除之;而江湖人講究的才,無外乎也是三點,一是本身國術技藝高超,二是桃李天下擁躉眾多,三是一呼百應大家贊成。”李瑞東四下裡瞧了瞧,問道,“大夥兒有什麼人選,提出來吧!或者是誰要毛遂自薦,且言講出來,大夥兒按照這德、才兩個標準,一起評判一下,看看自薦之人達不達標!”
眾人聽了此話,皆不再言語。畢竟,絕大多數人今日前來,是看熱鬧的,並不是真有什麼高明的計劃。讓他們搗亂還成,讓他們發表建議,他們瞬間便能蔫在當場。
“我提一個!”又一個年輕的聲音,自眾前輩身後響起。
大夥兒回頭看,卻見說話之人,是馬鳳圖。
同盟會骨幹的身份不是白搭,這陣子,他說話,沒有人提出異議,認為他也是年輕後生。
“我提兩個人選,論德論才論能,都足夠帶領中華武士會繼續前進!”馬鳳圖走到人前,說道,“一個,是天津衛國術圈裡的行家,形意拳門人李存義;另一個,亦是天津衛國術圈裡的行家,八卦掌門人張佔魁。”
“嗯……嗯……”眾人聽了馬鳳圖的話,皆點頭稱是,認為馬鳳圖的話有道理,這一群人中,真若能提出幾個堪稱會長的人選,那張佔魁、李存義二人無出其右者。
“還有沒有人有其他的人選?”李瑞東問。
眾人再度沉默不語。
“唔……好!”李瑞東眨眨眼,朝張佔魁和李存義二人瞧了瞧,說,“如是這般,還請二位臺前來吧!”
張佔魁、李存義互相看了一眼,並肩從座位站起,走到眾人面前。
“在天津衛這地界兒,大夥兒都知道,所謂張不離李、李不離張!說的就是您二位!”李瑞東朝張佔魁、李存義抱拳拱手,作了個揖,說,“論輩分、論交情、論情義,您二位無論誰當這中華武士會的會長,我都贊同。可是,一山不容二虎,咱這中華武士會不能有倆會長,您二位總要分出個主次來,這該怎麼分呢?”
“諸位,斷不必為此事煩擾……”一老者起身,伸出大拇指,對準了張佔魁和李存義,說道,“天津衛這地界兒,能人不少,但能讓婦孺老幼、五行八作、各行各業都佩服的國術家,當下,天津衛這二位是頂天的!您二位誰當會長,我們都服!”
“對對對!沒錯!”眾人聞聽這老者之言,紛紛附和。
“諸位,我有一言,在這裡卻要講在當面!論德論才,這些年在下承蒙諸位錯愛,我的名聲是掙來的,更是大夥兒給的。所以,今天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給大夥兒交個底!”張佔魁抱拳拱手,說道,“大夥兒捧我和存義大哥之一作武士會會長,我們倆無論誰,都該當仁不讓。可是,我不成,我當不了這會長!”
“嗯?此是為何啊?還請佔魁先生明言?”這老者又問。
“背後淵源,本不足為外人道也,既然今天話說到這兒了,我便給大夥兒交個底!”張佔魁說道,“成立武士會,與精武體操會呼應,本是眾議,大夥兒拿的主意,大夥兒定下的決定。但有了設想,總要執行,我一直就是那個執行的人。能否順利成立這組織,關鍵問題無非是三個,一者,錢;二者,人;三者,官方的支援。為此,我張佔魁主要是做的上下交流融通的工作!”
“大家願聞其詳!”老者說。
“在座的,可能有人知道,可能有人不知道,我今天再和大夥兒說一下!”張佔魁一指那黑底鎏金寫有“中華武士會”五個大字的牌匾,說道,“成立中華武士會的第一筆進項,是我給爭取來的,給咱注資之人,就是馮華甫,此人現在京城韜光養晦,但不日即將到直隸赴任。我和他頗有些淵源,庚子年時曾在聶士成提督麾下並肩作戰,而此人,是我的遠房表哥。此一回,是我赴京,請他出山,找他尋求幫助,並提出把會長一職交由他做。馮華甫不允,只提出每年給咱中華武士會三千塊的資助,與相關部門協調備案之事,也由他一力承擔,他說,他只擔任咱的名譽會長。”
“這麼說,您是馮國璋的表弟,那這會長的差事,您當不是正合適麼?”老人話說給張佔魁聽,臉卻朝向眾人,向眾人尋求支援。
“是啊,是啊,這麼說來,這中華武士會是您操辦起來的,佔魁先生擔任這會長,自然是恰當的!”眾人自有附和之聲。
“非也,非也!”張佔魁卻搖頭,“當下不比舊時,成立個民間的組織,必須要官方的同意,這就讓我們的中華武士會有了官方的背景。可是,咱成立武士會雖然要官方首肯,但武士會卻不為官方操控。我張佔魁是江湖人,江湖人講究江湖人的臉面,此一回,我賣了自己的臉面,去找表哥幫忙,表哥應允,論起來,我就欠了表哥一個大人情,這人情早晚要還。倘若他日,表哥有求於我,我張佔魁個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畢竟血濃於水。但我若同為武士會的會長,這人情要我帶著眾位朋友一起還,那便不恰當了。我不能帶著大夥兒,為了還表哥的人情,按著官方事由一起赴湯蹈火。官方有官方的規矩,江湖有江湖的規矩,這事兒,我懂!所以,我不但不能任會長,更不能在武士會任職!”
張佔魁話說至此,四下張望,只見眾人的目光皆投向自己,他繼續說道:“故而,我之提議,這中華武士會的會長,由我的兄長李存義擔當。‘單刀李’任此會長一職,我張佔魁第一個支援,倘若李會長有令,我張佔魁第一個執行!”
本來,大夥兒是想看張佔魁與李存義動手比武分高低,以國術高低定下中華武士會會長一職的歸屬的。
但張佔魁此話一出,眾人皆感張佔魁高義,感覺李存義是會長的更恰當的人選,於是便都點頭透過。
“這個……”李存義上前一步,還要客套一番。
“不必客套!”張佔魁卻朝李存義一擺手,說,“這會長,不是我張佔魁讓給您的,實在是這些年您的所作所為,大夥兒佩服所致!”
“武清縣鼻子李,見過中華武士會李存義會長!”李瑞東聽張佔魁已經把話交待的差不多了,只健步上前,雙手抱拳作揖,深鞠躬行了一禮,只說道,“會長有令,鼻子李第一個聽您差遣……”
“恭賀李存義會長……”見鼻子李行禮,眾人皆從座位站起身來,朝李存義抱拳拱手作揖行禮。
“這……這……”李存義見眾口一詞,自己確實沒有再客套的餘地了,這才高聲說道,“會長不會長的,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國術圈子裡的人,大家夥兒都一條心。今天我李存義被大夥兒公推為會長,是大夥兒認為我辦事兒得力。沒別的,我李存義自當鞠躬盡瘁。倘若他日,大家發現我李存義糊塗了、不靠譜了,無論是誰,自可直言不諱,我李存義當即讓賢!”
“好!好!好!”眾人高聲擊掌相賀。
“還有!”張佔魁且說道,“今日既作為中華武士會的成立大會,選出了會長,也就該選出副會長、各部門的頭腦,以及武士會的綱領,這,請會長示下吧!”
“唔!”李存義微微頷首,稍作沉吟,說道,“武士會今日成立,會長是我,副會長除了李瑞東之外,我建議再另尋幾位得力的幫手,分別負責會中經營、教練、宣傳、外聯及通達等一系列事項,人選,我不日即將公佈,會另請瑞東會長告知大家,請大家稍安!”
眾人點頭表示同意。
“但有一點,現在便要定下!”李存義只說道,“當上會長,‘無為而治’四字便與我無緣了,無論是我,還是大夥兒諸位,便都要忙起來。我建議,分春秋兩季,分別舉辦武士會大會,一者,為了教化民心增加影響,二者,為了籠絡英雄壯大實力,三者,為了角逐高下互通有無。首屆武士會大會,我建議今秋舉行!”
眾人聽聞天津衛要迎來一場江湖、武林中的盛會,自然是各自歡欣鼓舞興奮的很。
“此外,成立武士會,可能會意味著過去舊有的門戶規矩被打破,大夥兒都要投身到一個新的大家族中。這可能與大夥兒過去學藝之時強調的門規相左!”李存義說道,“當然,這並不新鮮,中華武士會猶如一個大家族,這大家族有許多姓氏,但都離不開一個‘武’字。所以,我提議,大家要儘可能的摒棄門戶之別。這由我先做個表率,我在此承諾,無論是哪一門、那一派,無論你之前基礎如何,只要你人品無瑕,又認同我李存義,自可以來找我,或是投師,或是切磋,我李存義絕不藏奸,自當毫無保留以授!”
此高義之言,卻聽得眾人血脈賁張。韓慕俠親歷了大會的全程,只感自己身上即將承擔重要的使命。即將有用武之地,自從返津後,他始終沉浸在溫柔鄉中,此刻,終將重歸江湖。
這一日,中華武士會成立大會結束。待秋高氣爽之際,即將召開首次秋季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