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不必如師（1 / 1）
上文書說道，張佔魁以師的權威、父的尊嚴、江湖同道的責備，一再逼迫韓慕俠，韓慕俠不得已，這才與張佔魁動手。
動起手來，張佔魁不留餘地，只以絕藝相逼，可韓慕俠卻避其鋒芒，連躲三招。
此一幕，真有些惹惱了張佔魁。
張佔魁只道韓慕俠在刻意譏諷自己，韓慕俠卻道，自己連讓三掌，分別是出於培育之恩、養育之義、造就之德。
張佔魁對此非但沒有感念，反倒認定了今日非要與韓慕俠交手，要讓韓慕俠知道自己的厲害。並在韓慕俠不備之際，再度出招偷襲。
韓慕俠無可奈何，這才出掌格擋，只以單換掌的本事，與師父遊鬥。
您若問，做徒弟的，本事都是師父給的，韓慕俠敵得過張佔魁麼？
現下里是半斤八兩的關係。
畢竟，一者，張佔魁多年來傳授韓慕俠本領，並沒有藏奸，有一教一，真可以說把自己畢生所學全部都傳授給了韓慕俠；其二，韓慕俠天生的腳步迅捷，當年學武之際，接受的便甚快，再加上自己的天賦，只論習練張佔魁所傳之絕藝，便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態勢；其三，張佔魁習武多年，在經驗上遠勝韓慕俠。
綜合上述這三者原因，縱然張佔魁為師，而韓慕俠為徒，二人依舊是並駕齊驅的態勢。
張佔魁只道韓慕俠已經為自己所制，頗有些得色，在韓慕俠身前，只踩著凌厲的步法，把韓慕俠的周身都籠罩在自己的掌風之下。
可李存義在一旁，作為局外人，卻看的清清楚楚。
張佔魁今日必敗！
為何如此言講？
因為，張佔魁所用掌法複雜、繁複，已經超出了一般的境界和層次。而此刻，韓慕俠卻只以單換掌相抵擋。這就相當於，張佔魁正在一張張打出自己的底牌，想用盡量少的時間制服韓慕俠，可韓慕俠卻只守住了自己的門戶，沒有露出自己任何的本領，縱然如此，卻依舊能與張佔魁相搏。
如果此刻，韓慕俠赫然出招，張佔魁將以何應對？他還能否應對？
李存義緊盯著這對師徒的戰局，為自己剛剛的擔憂感到汗顏。真人不露相，李存義從未想到，韓慕俠的本領，現下已經到了如此的程度。
“剛剛我還擔心韓慕俠的安慰，惦記若韓慕俠有失，自己縱然是壞了與張佔魁的交情，也要救下這孩子，現在看來，卻杞人憂天了！”李存義心中只苦笑，“現在，真要擔心我這老弟張佔魁了，倘若敗在自己徒弟的手上，他還有何面目在天津衛這一畝三分地待著？真若出現如此情況，我卻顧不得大欺小、多欺少，也要幫張佔魁出手了！”
李存義兀自想，戰局卻瞬息萬變。
“停！”搏鬥正在緊要關頭，張佔魁卻再次喊停了這比試。
韓慕俠聽師父之命，撤掌收招，雙手背於身後，雙足微微發力，卻向後跳了五尺有餘，與師父保持了安全的距離。
“你怎麼不出招？”張佔魁又問。
“師父，我出招了！”韓慕俠說道，“我若不出招格擋，那師父您剛剛那一掌掌、一拳拳、一腳腳，都要招呼在徒兒身上了，徒兒還焉有現下的周全在！”
“你少顧左右而言他！”張佔魁瞪起一雙虎目，望著韓慕俠，只責備道，“我要問的是，你為何不向我攻擊？”
“師父在上，您要與徒兒動手，言語想逼，弟子不敢不從。可您若要弟子還擊，弟子萬萬不敢。多年來，您待徒兒如師如父，掏心窩子的教給我能耐，掏心窩子的以真心待徒，徒兒若此刻出手、以下犯上，那天定難恕我之罪，他日，徒兒定被五雷轟頂。”韓慕俠說道，“故此，弟子只能防禦，而不得進攻。”
“我呸！你說的是屁話！”張佔魁聽韓慕俠之言，惱羞成怒，只說道，“當初教你能耐，是把你當徒弟，如今與你動手，這場上，卻把你當師弟。你不是應文天的親傳弟子麼？你不是在應俠身邊學藝十餘載麼？那把你的能耐拿出一些來，讓我們也見識見識！”
“師父，您這話，折煞徒兒了！”韓慕俠雙膝前躬，又欲跪倒。
“你少來！你到底有沒有真實的本事？你這流落江湖十餘載，究竟是與應俠學藝習武，還是跟江湖術士學藝說書？好小子，別光動嘴把式，真才實學拿出來，給我瞧瞧，給你師大爺李存義瞧瞧！”張佔魁只有些輕蔑的對韓慕俠說道，“你這樣，辱沒的不是你自己，更不是我，而是應俠！”
此一言，令李存義心中暗暗吸了一口涼氣，只道當事者迷而旁觀者清，現下這局面，就此停下，張佔魁或許還有師父的顏面在，而若以言語想逼，真讓韓慕俠出招，張佔魁恐還真難應對。
韓慕俠聽了張佔魁這話，果然心中火起，他只搖搖頭，輕嘆一口氣，說道：“師父啊，師父，您為師而吾為徒，剛剛，弟子一直是以您多年來相授的本事與您交手，是想向您展示，這些年您在徒兒身上付出的心血沒有白費。您又何苦，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逼，讓弟子用出真本事呢？”
“真本事？”此一言，令張佔魁大為光火，只言道，“這麼說，我教你的，你剛剛用出的，都是假本事？好！好！好！你便把真本事，給我用出來一兩招！”
心中寒拘著火，張佔魁現下真對韓慕俠動了下重手之心。他一個虎步向前，左掌虛招攻韓慕俠之右肋，隨即一俯身，右掌為實，卻向自下而上，朝著韓慕俠的下陰處襲來。
“嘖……”韓慕俠見此招，心中大慟，只道師父為了打自己，已然沒有禁忌，用出了重傷對手的陰損之招，多年的師徒之情反倒擱置於腦後。
韓慕俠這才進身形，貼近張佔魁，身形似游龍，腰如軸立，令張佔魁之技絕無施展的餘地。
韓慕俠此應對之策，令張佔魁和李存義均大惑不解。
張佔魁所用之招，乃進步撩陰，常理上的應對之法，應該是向後猛退幾步以避其鋒芒，而韓慕俠卻反其道而行之，貼近張佔魁，而令張佔魁的招數無從應用。
自這一刻起，韓慕俠如張佔魁所願，使出了自己流落江湖十餘載習得的“真本事”。而這一進步貼身，恰恰源自應文天所傳之絕學“反八卦掌”的思路。
反其道而行之，這一幕，令張佔魁和李存義大感意外。
可這意外，才剛剛開始。
只見，韓慕俠猛一貼身，迅疾向後躍出。待得與張佔魁保持了最安全的距離，這才低聲言道：“師父，弟子得罪了！”
說罷此話，韓慕俠只再次畢恭畢敬的在張佔魁身前站好，他伸出自己的雙掌，右掌為前掌，齊眉，左掌為後掌，立肘，掌不離肋、肘不離胸，空背緊胸，龍坐虎驤的架勢。——這不是“反八卦掌”的精髓，卻又為何？
“你……你……你用的這是什麼招數？”張佔魁問。
“師父，我且讓您看看，弟子流落江湖這些年所學！”韓慕俠此話言罷，只雙掌輪動如飛，把單換掌、雙換掌、順勢掌、背身掌、轉身掌、磨身掌、翻身掌、回身掌，八大掌法化零為整，由散歸一，一一用出。萬幸，直至此刻，韓慕俠仍舊以正常的八卦掌的架勢打出，而未用反八卦掌，否則，張佔魁此刻已然不敵。
書文贊之曰：“有單必有雙，有順必有背，轉身掌左旋右轉，磨身掌不離周鑫，翻身掌如翻身怪蟒，回身掌似鷂子回頭。”
韓慕俠只把這八大母掌體系下的八八六十四手遊身八卦掌一一用處，此間卻又夾雜了應文天所授之藝，大招、小招、實招、虛招、素招、花招，加在一起足有兩百五十六手。這兩百五十六手，韓慕俠信手拈來，掌隨心動，完全按照既有的套路順序打出，不為擊敗師父，卻為向師父展示自己之所學。
縱然如此，張佔魁已然毫無還手之力了。
“停！”
張佔魁只顧應付，已然無暇張口說話，好在局外人李存義，高喝一聲叫停。
韓慕俠應聲而頓，只在張佔魁眼前出一虛掌，隨即自保跳出圈外，卻又與張佔魁保持了安全的距離。
“韓慕俠，你這是八卦掌麼？”李存義只問道。
“弟子不敢妄言，所用所習，皆有傳授，皆為我八卦掌門戶中的師祖應俠所傳！”顧及張佔魁的感受，韓慕俠只稱呼應文天為師祖，由此一來，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向張佔魁和李存義示意，自己雖與應文天習武，與應俠也有師徒之實，可自始至終，自己始終把應俠視為師祖，而視張佔魁為師父。
張佔魁卻不為所動，絲毫不領情。
慕俠說話之際，他喘息已畢，只再度恢復了冷靜。剛剛韓慕俠源源不斷的攻擊，真把他搞得有些狼狽，可此刻細細揣摩，張佔魁發現，韓慕俠所用之招，完全按八大母掌的順序打出，自己已然從中發現了規律。
張佔魁只伸手，示意李存義無虞，說道：“慕俠啊慕俠，枉費你在高人身邊用功多年，而只知死學，不知活用，如此辱沒高人傳藝之恩，你還有何臉面提自己在應俠身邊學藝。”
“唉……”聽聞張佔魁話說如此，李存義心中只無奈搖頭，心道，“慕俠既能按順序把這新學的能耐用出，又怎能不會活學活用，人家孩子這是顧及你這為師的臉面啊！”
再瞧韓慕俠，卻不再多言，他只微微一笑，進步上前，所用的招數與剛才無異，卻如同映象一般，完完全全是左右相反、進退相悖的招數。
此一回，韓慕俠以“反八卦掌”的招數與師父相搏。
李存義卻似看西洋景一樣，只看著韓慕俠如穿花蝴蝶一般，遊走在張佔魁身邊。
說實話，無論是張佔魁還是李存義，即便是二老此刻同上與韓慕俠相搏，都難求一勝。
為何？因為不識招啊！韓慕俠此刻用出的能耐，二老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興許能碰運氣格擋開一兩招，但陌生的招數源源不斷。對他們二人而言，熟悉的韓慕俠，用著他倆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招數，正應了那句老話，叫“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且說，韓慕俠又把“反八卦掌”的招數，挑了些粗淺的入門招數，用了三四十招，這才站定。虧了是韓慕俠不求一勝，而只求正名，否則，以他剛剛之勢，這場爭鬥已然塵埃落定。
此刻的張佔魁和李存義，卻都是怔在原地，瞧著依舊謙卑的韓慕俠。
“好……好小子……顯你的能耐……”張佔魁明明已經落敗，卻沒有落敗，此刻，沒有感念韓慕俠的留情，反倒更惱，只認準了韓慕俠在奚落自己，嘴唇都有些發青，說，“來來來，讓為師試試你的新能耐！”
說罷此話，張佔魁向前一躍，而雙掌齊出，向韓慕俠的雙肩攻襲。
此一舉，大大出乎韓慕俠的意料之外。
八卦掌有八卦掌的規矩，什麼招數能出，什麼招數不能出，什麼招數能出，全都有既定之法。這規矩不是張佔魁定的，不是董海川定的，甚至不是“雲盤老祖”定的。明末清初，著名的武當高手王徵南口述，黃百家右錄下《內家拳法》，已然指出，內家拳有“十四禁忌”，其中最重要的兩條，便是忌“開門捉影”、“雙手齊出”。而此刻，張佔魁雙足前躍、雙掌齊出，正犯了此兩條大忌。
見張佔魁此一擊，韓慕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則張佔魁必敗，不接，張佔魁來勢甚猛，以至魚死網破之態，則自己必敗。
韓慕俠只愣在原地，思忖再三，而張佔魁掌風凌厲已然襲面。
縱然韓慕俠仍有些發愣，但此刻，習武之人強烈的條件反射，在此刻發揮了作用。頭腦尚未轉動，但韓慕俠的身體已然發生了本能的反應。
韓慕俠的身體，現在自然而然的向前傾，隨後向後倒，進步上前，卻又自然轉身，只把自己的後背留給了張佔魁。
李存義只以為，張佔魁敗中求勝，韓慕俠要給師父一個天大的面子。再細瞧，卻見韓慕俠右臂自然而然的上舉，然後發力向後撩，卻似“反八卦掌”中的高明技藝，乃八大母掌中“轉身掌”和單換掌中“翻身背插掌”的映象招數，卻似反背撩陰的變招。李存義看的明白，這一掌，韓慕俠自然而然用出，全然未經大腦，若擊中張佔魁，則張佔魁命必休矣。
“小畜生，你要反了麼？”李存義高聲厲斥。
韓慕俠經此一呵，如夢方醒，就此停招。
而韓慕俠卻忽略了，此刻，他自己的後背，完完整整的交到了張佔魁的掌中，沒有絲毫的防備。
眨眼之間，張佔魁的雙掌，已然結結實實的打在了韓慕俠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