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麼麼,抱(1 / 1)
窩棚外,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平日裡死氣沉沉的流放之地,此刻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泥潭,沸騰了起來。
許多面黃肌瘦的獸人聚集在空地中央,圍著幾個穿著銀灰色制服、神情倨傲的獸人。
他們身後停著幾輛裝載著物資的車輛,正在分發著什麼。
空氣中確實飄蕩著久違的、小麥食物的香氣。
“明窈”的眼睛立刻亮了,朝著香氣來源就要擠過去。
赫夜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不讓她離開自己身邊半步。
他帶著她,沉默地站在人群邊緣的陰影裡,觀察著。
“都聽好了!”一個管事模樣的狐獸人站在高處,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開,“從今天起,這片區域正式納入王城‘藍湖星’改造計劃!所有登記在冊的流民,都有機會獲得新的居所和工作!現在,排隊領取食物和登記表!”
人群爆發出更大的歡呼,瘋狂地向前擁擠。
赫夜卻皺緊了眉。
藍湖星計劃?他從未聽過。
王城的大人物,何時會如此好心,來管他們這些“垃圾”的死活?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發放食物的銀灰制服獸人,他們的眼神冰冷,帶著審視,不像是在發放救濟,更像是在……清點貨物。
“赫夜……麵包……”“明窈”扯著他的袖子,小聲哀求,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赫夜抿緊了唇。
他看得出主人很想要。
他也餓,小羊崽也需要營養。
猶豫再三,他低聲道:“在這裡等著,絕對不準動。”
他將“明窈”往陰影裡又推了推,自己則像一道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人群,朝著發放食物的隊伍靠近。
他必須親自去確認食物的安全,為主人拿到它。
明窈的意識看著赫夜消失在人潮中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這隻小狼狗那近乎病態的守護欲背後,似乎藏著遠超年齡的謹慎和……恐懼。
他在害怕什麼?
“明窈”乖乖地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著食物方向,裹緊了身上帶著赫夜氣息的衣衫。
就在這時,一個輕佻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喲,這是哪裡藏起來的小可憐?”
明窈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一隻帶著暖意的手輕輕碰了一下。
她茫然地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極其妖孽的臉。
眼尾上挑,唇色緋紅,一頭銀髮在昏暗的光線下也流轉著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後,鬆鬆挽著的、毛茸茸的九條狐尾,其中一條,正不老實地點在她的肩膀上。
男人穿著一身華貴的紫色皮裘,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含情的狐狸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味和探究,彷彿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裹得這麼嚴實……但這雙眼睛,可真漂亮。”狐獸人輕笑,指尖挑起遮蓋她臉頰的衣衫邊緣,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小傻子,一個人躲在這裡幹什麼?跟哥哥走,哥哥那裡有吃不完的糖果和軟麵包,比他們發的那些好多了。”
“明窈”對“糖果”“軟麵包”沒什麼概念,但她聽懂了“麵包”,又看到眼前這人長得好看,身上的味道也好聞,不像之前那些欺負她的人。
她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傻乎乎的笑容。
狐酥玉被她這純粹的笑容晃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
這雙眼睛……清澈得罕見。
在獸世,尤其是雌性,哪個眼裡不帶著點算計或惶恐?
這種純粹的空白,要麼是真傻……
要麼……就是極致的偽裝。
無論是哪種,都值得他花點心思‘收藏……
撿到寶了!
“不說話?那就是答應了。”他笑著,伸手就要去攬她的腰,準備將這小美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
“放開她!”
一聲壓抑到極致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吼,帶著血腥氣,在狐酥玉身後炸響。
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同一時間,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閃電般撲至!
赫夜去而復返,手裡緊緊攥著半塊硬麵包,那雙幽綠的眼睛此刻徹底被狂暴的殺意染紅,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孤狼,不管不顧地朝著狐酥玉的後心襲去!
狐酥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反應極快,抱著“明窈”輕盈旋身,九條狐尾如同屏障般瞬間展開,擋住了赫夜這一擊。
“嘖,小狼崽,護食護得挺緊?”狐酥玉挑眉,看著狀若瘋狂的赫夜,非但不怒,反而覺得更有趣了。
赫夜根本不與他廢話,一擊不中,立刻再次撲上,招招狠辣,完全是拼命的架勢。
“赫赫!”
“明窈”被這突如其來的打鬥嚇壞了,尖叫一聲,下意識地想要掙脫狐酥玉,朝赫夜跑去。
狐酥玉卻將她箍得更緊,饒有興致地看著赫夜發瘋。
周圍的獸人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看來,但認出狐酥玉的身份和他身後代表的勢力後,都敢怒不敢言,只遠遠圍觀。
赫夜到底年紀小,又長期營養不良,很快就被狐酥玉看似隨意的一尾掃中胸口,悶哼一聲,倒退數步,嘴角滲出血絲。
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抹了把嘴角,眼神更加瘋狂,再次蓄力要衝上來。
“夠了。”
一個清冷的聲音插入這場混亂。
不知何時,那輛由麋鹿拉著的華貴板車去而復返,停在不遠處。
車窗簾子掀起,那位被稱為“白霂大人”的粉豹親王,正用他那雙淡漠的淺金色瞳孔看著這邊。
他的目光掃過被狐酥玉禁錮在懷、瑟瑟發抖的“明窈”,又掠過嘴角帶血,眼神癲狂的赫夜,最後落在狐酥玉身上。
“狐酥玉,王城讓你來是負責‘藍湖星’前期評估,不是讓你來流放之地尋歡作樂的。”白霂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放開那個雌性。”
狐酥玉撇撇嘴,似乎有些掃興,但還是鬆開了手,笑道:“白霂親王誤會了,我只是看這小雌性可愛,想幫幫她。”
“明窈”一獲得自由,立刻跌跌撞撞地撲向赫夜。
赫夜一把將她緊緊護在身後,齜著牙,死死盯著他們。
白霂的目光在“明窈”那張即使汙穢也難掩絕色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彷彿多看一眼都嫌髒。
“登記在冊,按流程處理。”他對旁邊的隨從丟下這句話,便放下了車簾。
麋鹿板車緩緩啟動,離開了這片喧囂與混亂之地。
狐酥玉攤攤手,對著赫夜和明窈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小狼崽,小美人,我們……還會再見的。”說完,他轉身,九條狐尾搖曳生姿,消失在人群中。
熱鬧看完了,人群漸漸散去,繼續爭搶那難得的食物和渺茫的希望。
只剩下赫夜和“明窈”站在陰影裡。
赫夜緊繃的身體終於微微放鬆,他轉過身,仔細檢查“明窈”有沒有受傷。
“明窈”卻看著他嘴角的血跡,伸出手,想要去擦,嘴裡含糊地念著:“血……赫赫……痛……”
赫夜猛地偏頭躲開她的手。
他低下頭,將手裡那半塊被他捏得有些變形的硬麵包,塞到“明窈”手裡。
“吃。”他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更深沉的東西。
然後,在明窈錯愕的意識注視下,這個剛剛還兇狠得像要撕碎一切的狼崽少年,輕輕向前一步,將額頭抵在“明窈”單薄的肩膀上。
他的身體微微發抖。
“……麼麼。”他用一種極輕、極依賴,幾乎要被風吹散的聲音,含糊地、生澀地,吐出了這個他從未叫過的詞語。
“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