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想念（1 / 1）
“你們奔波一天，該餓壞了吧？正好我也沒吃飯，今晚讓阿倫露一手。”婦人一邊說著，一邊不由分說將兒子往廚房推。
哈倫對於母親極不規律的飲食習慣很無奈：“媽，你怎麼又不吃晚飯？胃痛起來又該難受了。”
“你弟弟住校，一週才回來一次，我一個人湊合兩口算了。”婦人擺擺手，轉而親熱地拉住聆秋，眉眼彎彎，“但今天阿倫是帶朋友回來，可不能怠慢。”
聆秋的廚藝僅限於將食物弄熟，她貧瘠童年裡比較熟悉的食材，翻來覆去也不過是土豆、灰巖薯和偶爾換來的罐裝苔蘚。
但出於禮貌，她仍站起身道：“阿姨，我去給哈倫搭把手……”哈倫這麼好，不會介意她添亂吧？
“不用不用！”婦人用了點力道，把她按回沙發，“讓那小子自己忙活去，你陪阿姨說說話。”
聆秋於是順著那力道坐下，陪婦人閒聊起來。她略過了自己的嚮導身份，只泛泛談起黑塔的工作、訓練。
婦人手掌溫熱，帶著常年勞作的粗糙，輕輕攏住她的手，拂過她指尖的薄繭、和被異種劃破的傷痕，滿眼心疼：
“這細皮嫩肉的，怎麼能被那樣折騰……我要是有個女兒，她不需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不需要做多麼體面的工作，只要平平安安待在我身邊，比什麼都強。”
婦人有雙和哈倫極相似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目光溫和又慈愛：“可惜孩子爸走得早，留下這兩個皮小子，一天到晚沒個消停。要是能有個像你這樣乖巧的女兒該多好哦……”
聆秋愣愣看著那雙眼睛，緊接著頭頂上傳來被撫摸的觸感，婦人摟著她，在輕輕替她撥弄整理蹭亂的髮絲。
這種感覺是什麼……
她輕聲道：“我也沒有母親。”準確來說，是沒有社會意義上的母親。
那個人不配稱為她的母親。
婦人愣了一下，見聆秋露出這種迷茫的、溼溼軟軟的神色，愈發愛憐地摟住她，順手拿起遙控器開啟電視。
“來，不說這些了，陪阿姨看會兒電視。”
她調到一個家庭劇頻道，和聆秋擠在一處看。
……
廚房很快傳來菜香味，肖鳴勾頭蹭進去，轉眼因為偷吃被踢了出來。
不過二十多分鐘，哈倫端著幾盤家常小菜放在客廳飯桌上，脫下圍裙，露出裡面的白色棉襯衫，安靜地在聆秋身旁坐下。
婦人一個勁兒在給聆秋夾菜，又給另一邊肖鳴的碗裡添了些：“你們年輕人不容易，工作又那麼危險，要多吃點，長得壯實些，才不容易受傷……”
聆秋應和著，心裡在暗贊哈倫手藝。這些簡單的家常菜，火候和調味都恰到好處，比她只會把各種原始食材胡亂加熱燉在一起的水平強太多了。
就在這時，電視播放的一則晚間新聞引起了聆秋注意：
“……今日傍晚，外環居民區發生了火災，數個商鋪被燒燬，幸無人員傷亡，造成的損失初步估計為……”
聆秋停下筷子，看向電視螢幕。
那記者身後的背景，那炸碎的玻璃窗、裂開的門檻，分明是白天裡他們經受異種襲擊的雜貨鋪！
她慢慢擰起眉。
斯坎索這種大型基地的糾察隊，就算再怎麼飯桶，也不可能把這麼明顯、這麼慘烈的異種襲擊事件，草率定義成一起普通的火災事故吧？
這是怎麼回事？
是在刻意掩蓋什麼？
……
晚飯後，聆秋強硬擠進廚房，幫忙收拾了碗筷。這一天實在太疲憊了，她回到客房換上睡裙，臉朝下栽進枕頭裡，意識開始迷濛。
“滴——”
終端不合時宜地響了一聲，有人發來訊息。聆秋沒有理睬。
“滴滴——”聆秋把終端從手腕上解下來，塞到枕頭底下，壓住。
“滴滴滴滴——”這麼晚了，是哪家垃圾公司在搞資訊轟炸？？
聆秋半眯著眼睛，氣呼呼按亮螢幕。她手指點下的瞬間，正好有一條資訊彈出來，終端自動跳轉出一張圖片。
圖片上是一棵——草？
這是一棵冰藍色的草葉，水晶般剔透舒展，中心捧著簇細小的銀白色花蕊。在漆黑荒蕪汙染區的襯托下，顯得美麗又脆弱。
聆秋把訊息拉到最底部，看到了發件人名字：【格蘭特】。
聆秋以手掩面。
不是，這位指揮官大人精力怎麼如此旺盛，白天作戰那麼辛苦，大晚上不需要休息的嗎？
格蘭特的照片還在接二連三往外彈，有瑰麗的植物，造型奇異的昆蟲……每一張後面都附帶著或長或短的留言。
聆秋撥動那些照片，一張還沒看完，下一張已經又彈出來，半晌嘆了口氣，打出一行字：
【指揮官大人，受傷了就請您好好休息。汙染區的夜晚很危險，請保持警惕、不要亂跑。】
她指尖在傳送按鍵上停了停，又把這些文字刪掉。
算了，汙染區裡什麼樣子她是知道的，那麼黑，那麼寂靜，那麼危險，普通人待上一會兒就要精神崩潰，而格蘭特為了方便指揮作戰，甚至要長日累月駐紮在最前線。
他大半夜騷擾她，或許也是他排解壓力、維繫精神穩定的方式——就當她是在做非正式的心理疏導吧，這也算是嚮導的本職工作了。
聆秋挑了幾張回覆。
光幕那邊頓了頓，變得更加亢奮，似乎是覺得文字訊息不過癮，居然開始彈語音條。
男人略帶沙啞的嗓音自動播放著，緩緩透過終端的揚聲器，彷彿將彼端汙染區那冰冷孤寂的夜色也一同傳遞了過來。
他語速很慢，聲線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耳邊呢喃，又帶著一絲疲憊，很好聽。
很……助眠。
聆秋有一搭沒一搭回著，眼皮越來越重，握著終端的手指一鬆。
“叮叮——”對面那貨許久沒收到回覆，居然一個視訊通話彈過來！
聆秋被鈴聲吵醒，頂著熊貓眼，把頭髮揉得亂糟糟，按下接通鍵：
“指揮官大人，您最好有充分的理由解釋，為什麼要在凌晨三點，兩次吵醒您殫精竭慮的、陪聊了這麼久的下屬？”
她露出獰笑：“您在汙染區睡不好就打算也熬死我，嗯？”
光幕對面，格蘭特似乎身處指揮室，背景是閃爍的資料螢幕。
他本人倒是穿戴整齊，戰鬥服勾勒出挺拔的上身輪廓，領口鬆開兩顆釦子，隱約露出鎖骨處的繃帶。
他單手支著下巴趴在桌案前，湊得離攝像頭很近，將那張帶著不羈的俊臉無限放大。銀灰色的眼眸穿透螢幕望來，裡面盛滿了惡作劇得逞的笑意，和……
想念？
“理由，查崗算不算理由？第一次放你進安全區，誰知道你這小嚮導會不會被繁華迷了眼，忘了自己是誰的人？”
聆秋木著臉，半天憋出句：“您身在前線，還能知悉我的行程？”
格蘭特：“我怎麼不知道？你猜特批你們假期的命令，是誰籤的字？”
聆秋：？
聆秋：“……原來我的假是你批的？”
男人哼笑一聲，換了個更懶散的姿勢，下頜微揚：“你體貼的上司自己在前線搏殺，心裡還掛念著給你批假放鬆，而他白眼狼的下屬連熬夜多陪他聊會兒天都不肯……”
聆秋眼神發直，用力揉揉眼睛，半晌認命般嘆口氣：“……算你狠。”
然而很快的，少女回應聲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腦袋一點一點，再一次不負眾望握著終端睡著了。
這次，格蘭特沒再喪盡天良吵醒她。他只是靜靜看著少女睡顏，光線打在她秀美的面龐和安靜垂落的長睫上，投落起伏有致的陰影，顯得無害又純潔。
他伸出手指，隔著光幕虛撫過那眉眼，發出聲低嘆，像一個告別。
“……等我回來。”
他主動切斷了通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