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歸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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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無渡死了。

中毒。

昨日顏萱說她想要看荷花,現下是秋季了,花期早過了,可是次日晚間他便遞給她一幅畫:“畫得不好,你將就。”

顏萱怔怔地看著畫:“我就隨口一說。”

無渡笑了:“我也就隨手一做。”

那裡是隨手呢,他現在的身體,不能支撐他做這樣的勞心費事的事情。她那裡是想看荷花,她是想他陪著他看荷花。

見顏萱眼眶幽紅了,無渡攤了攤手,說些有的沒的試圖跳開這個話題:“雖然什麼都不記得了,但是提筆卻自然而然知道要怎麼畫,我以前學得還挺多的。”

他指著門外的守衛:“他發現我能聽懂司幽話,驚訝了好久,還給我講我的生平,挺有意思的,老實說我還挺慶幸能活到現在的。”

“誒,”他無措道,“你怎麼哭了,我只是希望你能高興一點……”

顏萱蠻不講理道:“那你別死。”

他笑了笑:“傻姑娘!”

風拍窗欞,燭火跳躍,光影錯落,剩下的只有沉默。

次日,顏萱醒來尋他時,日光鋪了大半地磚,一片岑寂,她心裡陡然空落落的,走到床邊坐下,她喚了一聲:“無渡。”

沒有人回答,無渡躺在水晶床上沒了呼吸。

這次他再也不會醒來了。

顏萱抱著頭,腦子嗡嗡作響,許久她張口,吐出一口血來,她日日守在玄燭閣,不知道毒下在哪裡,發瘋似的將他喝過的茶水、藥、吃食一一嘗過,糖棉被她嚇得魂飛魄散,手足無措跟在她背後。

最後她翻到了無渡的藥的殘渣,她重新加了水,將藥重新熬了,糖棉看見急急將碗打掉時,她已喝下一整碗藥了。

顏萱終於知道,毒是下在他續命的藥裡!

能接觸藥的只有她和糖棉兩人!

顏萱覺得頭痛欲裂,喉嚨血腥味翻湧,一直以來緊繃著的那根絃斷了,糖棉想讓她吐出來,顏萱一把推開她:“你下的毒?”

糖棉跪在地上,淚如雨下,顏萱手邊有一個東西,她也不知道是什麼,拿起就朝糖棉砸去:“為什麼?”

她眼裡全是血色,近乎瘋魔,碎片四溢,糖棉額頭被砸破,血湧出來,糊了半邊臉,不待她反應,又一個瓷器在她身側炸開,顏萱喝道:“說!”

“是陛下!”

屋子裡能砸的都砸了,松楠聞訊,風塵僕僕趕來時,糖棉仍跪在地上,顏萱站在一地狼藉中,滿身傷,身形搖搖晃晃,血從她手上滴落,松楠呼吸都滯了,忙上前,等著他的是顏萱緊握在手上的碎瓷。

瓷片是對著他心臟處扎的,她聲音嘶啞:“為什麼要殺他!我說過的別動他!”

“我沒有!”

顏萱根本不信,他是她帶大的,她見過他的手段,知道他的陳府,領教過他的偏執,怎麼可能不瞭解他呢。

四目相對,松楠眼中全是淚,血從衣服中浸出來,她舉起手,再次對準他胸口。

這個碎片、這個力度,她再扎十下也要不了他的命。松楠扣住她手,讓她手中的碎瓷對準他脖頸的脈搏,直視她的眼睛:“顏萱,不是我!”

“他死了。”她鬆了手,瓷片落地,丁啷響,四顧望去,一片茫然,她喃喃道:“我等了他,好久,好久,他死了。”

早知有今天,早知有今天!

她跌坐在地,松楠跪在地上,從身後輕輕抱住她,血大口大口從她口中噴出,她昏死過去。

7

顏萱在水晶床上整整睡了兩年。

那毒藥量少,沒有要她的命,她困在無渡的離去裡,不願意醒來。

窗戶開著,窗外飄著鵝毛大雪,寒梅頂著風雪盛開,清新的香味飄進來,屋子裡很安靜,她意識恍惚,不知在何處,也不知今夕何年。

她起身,有個侍女裝扮的人見她,眼睛滿是驚訝,語氣卻還剋制著:“姑娘醒了,是要走走嗎?”

她搖搖頭,腦子裡一團亂麻,脫口問道:“我畫呢?”

侍女不知,她在房中四處翻找起來。

松楠很快來了,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輕聲道:“找什麼畫,我幫你找好不好?”

顏萱搖頭,她隱約記得是一幅荷花,松楠找來了一堆畫,她都不要,最後松楠讓人去喚了糖棉。

“姐姐,是要這幅嗎?”糖棉將昔日無渡畫的那幅荷花圖給了她,顏萱盯著那畫許久,慢慢將畫卷起來。

她在樹下坐了一日。

思緒漸漸回籠,她看著一望無垠的天空,世事總歸簪上血,人間風月如塵土,那人走了,有光的地方也不過如此。

顏萱不願意見松楠。

糖棉知道,她也不想見自己,昔日的姐妹情早已盡了,她還是來了。她跪在顏萱面前:“姐姐,那毒不是松楠讓我下的,是我自己下的。”

顏萱掃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她解釋道:“姐姐,我是鹽長國人,我希望我的國主能贏。而且他的實際狀態比你看到的要糟糕很多,只是每每在你面前總是強撐著打起十二分精神,他時日已無多……我知道這是我在給自己狡辯,也知道這個法子很蠢,我猶豫了很久,我想普天之下如果誰能輕而易舉地殺他的話,那也只有你了,如果他死了可能……”

她沒再說下去,也說不下去了。

顏萱終究沒能下手……

窗外積雪簌簌落下,顏萱的聲音沒有一點溫度:“現在為什麼又告訴我呢?”

糖棉悽悽一笑:“勝負已定,我已經對不起你了,我想或許這個答案可以讓你們之間好受一點。”

“你還記得,在鹽長國他來質問你的那次嗎,是他送你回來的,還喚來了醫師,我看見他滿臉怒氣,可是卻硬生生在門口等到天亮,等你醒來才問你。他其實想殺我來著,可是因為你,硬生生忍著,他心裡真的有你。”

顏萱沉默。

糖棉走出去,風雪中她回頭望了她一眼,她知道顏萱不會再見她了。

廊下的人還站著,風雪從他身邊肆意而過,在他眉眼間結了一層霜。

顏萱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麼時隔那麼多年,她變了音容笑貌,他還能認出,她不在乎他的深情和近乎絕望的苦候。

次年夏天,顏萱想要去看荷花,帝王派人跟著,遊廊起了火,大火撲滅後她不知所終。後來派出去的人又打聽到她去了海邊,在海邊買了一艘船,獨自駕船出海去了。

帝派人去尋,遍尋不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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