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草原王子與國子監祭酒之女(13)(1 / 1)
劉嬋玥在梅園徘徊,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僻靜之處。迴廊中已經有人先到了。他一身皇袍負手而立,凝視湖面。站在臺階邊僅僅能窺探天子側顏,如雕刻一般輪廓分明。
天子垂眸面沉如水,威儀天成。這便是執掌天下的天子,不需要言語,也令人心生畏懼。
他身旁無人,迴廊狹窄,避無可避。御前失儀乃是大罪,劉嬋玥只能硬著頭皮上前行禮,她將嬤嬤教過的禮節在腦子中飛快過了一遍,行禮說道:“見過陛下。”
“嗯,誰家的?”
“回皇上,我是國子監祭酒劉瑞家的。”
聽到宴席上,自己提過的名字再度響起,天子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原來是劉家的,免禮。怎麼不和她們一起去園子裡轉?”
“喜歡梅花,聽說這邊有罕見的墨梅,所以過來看看。”
“喜歡梅花什麼?”
“喜歡梅花的形貌。”
“女子多半如此。”
“不過,更喜歡梅花的氣節。”
皇帝不置可否:“朕要說,氣節是這世間最無用之物,都是些酸儒騙人一說。”
“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劉嬋玥在家中時常和父兄爭辯,引經論據,暢所欲言,一時忘了身處在何處,侃侃而談。“蘇武牧羊北海,餐風飲雪,而仍然不失其氣節。可見氣節能正人心道統,以明華夷之辨。”
劉嬋玥對上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驚覺自己竟然以下犯上,質疑天子。回想起嬤嬤教授宮規時所說,那些觸犯天顏的妃子都是何等下場...輕者打入冷宮,重則全家抄斬。而她區區秀女,膽敢忤逆天子,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想到此處,她不禁冷汗連連,垂頭不語等候發落。
天子驀然上前一步,見劉嬋玥瑟瑟發抖,又假裝鎮定的樣子十分好玩,佯怒低語:“劉家出來的口才果然不一般。記住守住你的孤高氣節。”
劉嬋玥瞧不見真龍天顏,但他語帶譏諷,想來已經有幾分怒氣。緊接著,兩人同時發聲,表達的含義卻大不相同。
劉嬋玥俏臉煞白,舌頭打結,靈機一動道:“謹遵陛下旨意!”
“朕與你說這些做什麼?嚇著了?你怕朕?”
劉嬋玥深吸一口氣,壓抑著顫抖,抬頭一笑:“陛下是金口玉律,您要臣女守住氣節,自當從命。天威難測,畏懼乃人之常情。”
皇帝恍惚:“倒是教我想起一個人來。別怕。”這句“別怕”,來得毫無頭緒,令人捉摸不透。
劉嬋玥差點脫口而出,問那人是誰,話到了嘴邊又警醒,他是天子不可造次。而皇帝似乎陷入回憶中,也不再言語。劉嬋玥趁機說道:“臣女告退。”
劉嬋玥匆匆從迴廊退回,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遇到了坤寧宮的宮女,她們卻似乎並沒有看到自己,興沖沖地往左邊走去。春分說道:“穀雨,你走快些,馬球馬上就要開始了。”
穀雨悄悄掏出小鏡子照了照,對今日的妝容很是滿意:“春分,你瞧瞧,我這胭脂如何?是馮大哥送的。”
春分羨慕道:“末的青梅竹馬在二皇子身邊當差,真是有緣。”
穀雨嬌嗔地說道:“別胡說,我們只是兒時玩伴,快些去獵苑吧。聽馮大哥說,上次二爺輸給了四皇子,鬱悶了好久呢。”
一宮女說道:“在太后跟前當差就是好,清閒。”
“別看了,馬球有什麼好看的。大皇子即將遠行督戰,雍王正在御花園給他送行呢。咱們快去御花園吧。”
劉嬋玥漫無目的地前行,順著長長的走廊往回走,皇宮太大,四處都是未曾見過的風景。正值臘月,卻有一汪小溪尚未凍結,碧波潺潺,煞是喜人。順著水流而下,溪水最終匯入一條如龍似蛇、彎曲折繞的流水槽。
此處是一座流杯亭。牌匾上書“流水音”三字,如雷貫耳。京中文人雅士,都以能被邀請進此亭中,曲水流觴為驕傲。
終於知道溪水為何不凍,亭外有數十名宮人,正不斷地往水槽入口灌入熱水。此舉不僅能令溪水不凍,還使得流水音內蒸汽升騰,煙霧嫋嫋,宛若仙境。
劉嬋玥看到這樣的陣仗,猜到可能是有什麼大人物在此玩曲水流觴,剛踏入亭子的腳便縮了回來,想要悄悄溜走。
此時,水聲悠悠,白煙深處,有人開始吟誦詩句。“路入千巖紫翠深,溪山好向夢中尋。”聲音清朗柔和,與詩句中的縹緲之意相互印證,令人不禁好奇,能做出這樣句子的人,該是何等瀟灑風雅。
劉嬋玥本就是好詩之人,聽到這樣的好句,忍不住停下腳步。亭中之人果然鼓掌叫好。雍王說道:“承贊此詩大善,當浮一大白。”隨後,舉起酒樽一飲而盡。
三皇子劉嘉搖頭:“勉強而已。”
大皇子趙麟端坐在水槽邊,此時金盃順流而下,恰好飄到他的身邊。趙麟看了一眼,卻沒有撈起來的意思,反而伸手將其推開,讓它繼續隨波逐流。
雍王對趙麟說道:“承淵,這曲水流觴可是本王為了替你踐行而特意安排的,你不會這麼不賞臉吧?”
“你知道我素來不喜歡吟詩作對。有空做這等無用之事,不如多關心一下民生疾苦。”
趙嘉聽到此處,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殘酒打溼了衣襟:“眾生皆苦,唯有自渡。莊子曰:無用之用,乃為大用。”
趙麟問道:“三弟信黃老之說?”
趙珩指著飄往亭外的那隻金盃,笑著說道:“二位先停一停,且看,這位新朋友如何接下一句。”
被大皇子推開的那隻金盃,順流而下,此時恰好飄到劉嬋玥的腳邊。“這...”雍王的話,將劉嬋玥留在原地。只是,一時又哪裡能吟詩出來?但若是學大皇子那般推辭,又怕弱了她海寧劉氏的名頭。
進退維谷之際,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趙嘉蹙眉:“不可,她是秀女,於禮不合。”
趙珩饒有興趣地說:“哦?三皇子與小主是舊識?”
趙嘉目光清澈:“素昧平生,只是在宮宴上見過。今日你我在此,是為了給大哥送行,何必再節外生枝。”
趙珩問道:“承淵,你的意思呢?”
趙麟自始至終,都看著水池,目不斜視:“三弟說的沒錯,於禮不合。”
劉嬋玥行禮道:“打擾了,臣女先行告退。”
趙麟聽到熟悉的聲音,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晃,酒便灑在了池中,微黃的酒水和池水很快融合,不分彼此。狹長的鳳眼悄悄向外看了一眼,隔著霧氣,只能瞧見一個窈窕身影,隨後他緩緩收回目光,將被酒水打溼的手收回袖子中,佯裝無事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