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江山弈22(1 / 1)
雖然早就收到了計劃,並且表示了同意,但江令儀面上卻始終波瀾不驚,彷彿那關乎生死的謀算從未入過她的眼。
自使團離境那日起,她依舊是眾人眼中沉穩幹練的團長,晨起核對物資清單時指尖未抖半分,途中應對關卡盤查時言辭從容有度,就連夜間宿於驛站,也照舊召來副手覆盤當日行程,將沿途風土人情、驛館安防細節一一記錄在冊,舉手投足間皆是往日的周全妥帖。
一行車馬碾過天曜城的青石板路時,城樓上的鎏金獸首在日光下流轉著冷輝。西寧國安排的驛館朱門高聳,院內翠竹修然,卻處處透著疏離的規矩——即便南宣國算是葉明昭名義上的“孃家人”,她也未給這些人半分特殊待遇,驛館的守衛皆是按規制派遣,膳食供給亦是循例安排,無半分逾矩之處。
江令儀心中明鏡似的,此刻絕非動手的時機。葉明昊那雙眼睛早已在暗處虎視眈眈,她若是真敢在半路行差踏錯,與直接將“通敵外人”的把柄遞到葉明昊手上有何區別?
屆時不僅江令儀自身難保,整個江家都要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江令儀唯有耐下心來,將每一步都踏穩,才能在這盤險棋中尋得一線生機。
可是不同於江令儀始終按兵不動,不動聲色,有些人卻從來都學不會安分,總愛主動湊上來刷存在感。
早在葉璟言的身影出現之前,江令儀就已經察覺到了他的氣息,她下意識地蹙了蹙眉,心底瞬間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煩躁與厭惡。
此人陰鷙虛偽,手段卑劣,若不是礙於身份,她早已不想與他有半分牽扯。但是江令儀轉念一想,如果事情一切順利的話,葉璟言可能活不了多長時間了,這股厭惡便又淡了下去,化作一絲無關痛癢的釋然。
江令儀暗中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真實情緒盡數斂去,熟練地戴上那副得體溫婉的面具。眼角眉梢的冷意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柔和,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無懈可擊的淺笑,步履從容地迎了出去,聲音清亮溫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敬意:“見過九皇子殿下,不知殿下親自到來,是有何指教?。”
葉璟言長了一張與葉明昊年輕時極為相似的臉。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唇線分明,是那種極具衝擊力的濃顏帥哥。只是相較於葉明昊作為帝王的不怒自威,葉璟言的氣質要柔和無害得多,眉宇間總是帶著幾分似有若無的笑意,舉手投足間透著幾分書卷氣,乍一看去,倒也能稱得上一句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
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不瞭解葉璟言為人的基礎上。
只有真正見識過葉璟言背地裡如何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的人,才會知曉這副溫和皮囊下,藏著怎樣一顆蛇蠍心腸,一個因為慾望與痛苦而徹底扭曲的靈魂。
葉璟言這輩子,最恨的便是“仰視”二字。
那不是簡單的抬頭動作,而是深入骨髓的屈辱。無論是朝堂上文武百官投來的若有似無的目光,還是京中貴族子弟擦肩而過時不經意的俯視,甚至是宮中內侍回話時下意識垂下的眼簾,都像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的心上。
葉璟言恨極了那些人居高臨下的姿態,恨他們眼底藏不住的憐憫、輕蔑或是漠然,恨自己必須費力抬起脖頸,才能勉強與他人的視線平齊。
這種恨意,從葉璟言記事起便如影隨形。他們的眼神或許並無惡意,可那自然而然的站姿,那低頭說話的角度,都讓葉璟言如芒在背。他只能死死攥著拳頭,把嘴唇咬得發白,卻還要強撐著露出無所謂的笑容——他是皇子,哪怕身有殘疾,也不能丟了皇家的體面。
長大後,這種屈辱感愈發強烈。每次面見葉明昊,葉璟言都需要仰起頭,才能看清龍椅上那張威嚴的臉;每一次抬頭,都像是在提醒他與旁人的不同,提醒他那無法站立的雙腿,提醒他永遠無法擺脫的“殘缺”標籤。
畢竟,對於一個雙腿殘疾,只能終日與輪椅為伴的人來說,不“自覺”的抬起頭,難道還要指望別人特意彎下腰,或是把他高高舉起來,與自己的目光平齊嗎?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葉璟言常常在無人之時,對著銅鏡裡的自己冷笑。鏡中的青年,面容俊朗,可那坐在輪椅上的姿態,終究少了幾分常人的意氣風發。
每當這時,葉璟言便會猛地攥緊輪椅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底的怒火與不甘如同岩漿般翻湧——憑什麼?憑什麼他生來便要承受這般命運?憑什麼別人能昂首挺胸地活著,而他卻要一輩子仰人鼻息?
可是,這又能怪誰呢?
葉璟言無數次在深夜裡問自己這個問題。怪上天不公?怪命運弄人?還是怪當年他的那個“錯誤選擇”?答案始終模糊不清,只剩下無盡的悵然與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