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手藝不錯(1 / 1)
沒有油,沒有調料,只有鹽和山野本身的滋味。但在飢餓面前,這就是無上的美味。
“吃飯了!”姜願端起兩碗熱氣騰騰的“野菜大餐”,走進堂屋。
秦夙依舊靠坐在裡屋門邊的牆角——他似乎不太願意躺回冰冷的土炕,彷彿靠著堅實的牆壁能給他多一分安全感。聽到聲音,他緩緩睜開眼。
蒼白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血色,但眼神比清晨時清明瞭一些。他看著姜願端進來的兩個粗陶碗,那碗裡色彩鮮明、熱氣騰騰的食物,讓他乾澀的喉嚨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腹部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但強烈的飢餓感同樣不容忽視。
姜願將滿滿一碗遞給他:“給,小心燙,野菜湯加了點野果熬的湯,酸酸的,應該能開胃。”
她自己也端著另一碗,在他對面不遠處的門檻上坐了下來,迫不及待地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湯。
溫熱的、帶著野菜清香和山丁子獨特酸甜的湯汁滑入喉嚨,瞬間熨帖了空蕩冰冷的胃袋。雖然寡淡(缺少油脂),但那天然的、帶著泥土芬芳的清新滋味,卻是在現代精緻餐飲中難以尋覓的純粹。
薺菜煮得軟糯,帶著一絲清甜;馬齒莧口感滑嫩,帶著點微微的酸澀,被山丁子湯一中和,反而恰到好處。飢餓是最好的調味料,姜願只覺得這碗簡陋的野菜湯,美味得讓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滿足地嘆息一聲,顧不上燙,又夾起一大筷子野菜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咀嚼著,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因飽腹而生的幸福感。
秦夙看著她這副毫不做作、吃得香甜的模樣,眼神微動。他端起碗,學著姜願的樣子,吹了吹氣,然後低頭喝了一口。
溫熱的湯汁帶著奇特的酸甜湧入乾澀的口腔,瞬間刺激了味蕾。那酸味並不尖銳,反而帶著果實的天然醇厚,很好地中和了野菜可能存在的澀味。
湯汁滑入食道,帶來一股暖意,緩緩流向冰冷的四肢百骸。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暖流,彷彿從胃部深處悄然滋生,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溫柔地擴散開來。
這股暖流所過之處,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盤踞在經脈深處的陰冷刺痛感,似乎被稍稍驅散了一絲。尤其是胸腹間那幾處最嚴重的傷口,彷彿被無形的暖手輕輕拂過,雖然疼痛依舊,但那深入骨髓的陰寒侵蝕感,卻明顯地減弱了!
秦夙握著碗的手猛地一緊,指節微微泛白。他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睫,掩飾住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又是這種感覺!
昨天那碗稀薄的米湯,似乎也帶來過一絲微弱的暖意,緩解了毒素的陰冷。當時他重傷瀕死,意識模糊,只以為是錯覺或是身體迴光返照。但今天,他意識清醒,感受得無比真切!這絕非錯覺!這碗看似普通的野菜湯裡,蘊含著某種能緩解他傷勢、驅散陰毒的力量!
這力量極其微弱,如同風中殘燭,但確實存在!而且,比昨天那碗米湯的效果,似乎……更明顯了一點點?
這怎麼可能?!
他猛地抬眼,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射向正埋頭苦吃的姜願。是她?是這些野菜?還是……那碗澆上去的野果湯?
姜願正滿足地喝完最後一口湯,舔了舔嘴角殘留的湯汁,一抬頭,正好撞上秦夙那雙深不見底、探究意味濃得化不開的眼睛。她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秦夙的目光在她沾著一點湯汁、顯得格外紅潤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緩緩下移,落在了她端著空碗的手上。
那是一雙……極其違和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勻稱,皮膚白皙細膩,透著一種近乎嬌嫩的瑩潤感。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指腹飽滿,只有虎口處因為今天握柴刀和挖土,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紅痕。這雙手,與她身上粗糙破舊的粗布衣服,與她剛剛在灶間忙碌的身影,與她“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山村孤女”身份,形成了刺眼到令人無法忽視的巨大反差!
這絕不是一雙長期勞作、風吹日曬、劈柴燒火、下地幹活的手!哪怕是村裡最受寵的小姑娘,也不可能擁有這樣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疑雲,如同濃重的陰霾,瞬間在秦夙心頭翻湧聚集,幾乎要將他吞噬。她是誰?她從哪裡來?她救他,種那株奇怪的紫血藤,做出這碗帶著奇異暖流的野菜湯……這一切,究竟有何目的?那雙格格不入的手,像一把鑰匙,幾乎要撬開他所有試圖說服自己相信的“巧合”。
姜願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己的手。心,猛地一沉!糟了!她只顧著做飯吃飯,完全忘了這雙手在現代精心保養了二十多年,和這個時代真正底層農女的手,簡直是天壤之別!這簡直是最大的破綻!
她下意識地想把手縮回袖子裡,但隨即又強自鎮定下來。躲閃只會更可疑!她裝作沒察覺秦夙目光中的審視,放下碗,自然地站起身,走到灶房門口的水缸邊(其實就是個積滿雨水的大陶甕),舀起一瓢水洗手。
冰涼的水沖刷著手指,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冷靜了一點。她一邊洗,一邊故作輕鬆地解釋,聲音帶著點自嘲:“咳……說來慚愧,爹孃在的時候,家裡雖不富裕,但也捨不得讓我乾重活粗活,頂多在家做些針線縫補、洗洗刷刷的輕省事。後來……他們不在了,家裡敗落得厲害,我也就懶散慣了,不怎麼出門,這手……倒是沒怎麼變糙。”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懷念父母,又帶著點“敗家女”的不好意思。
這個解釋……漏洞百出。一個家道中落、獨自掙扎求存的孤女,怎麼可能雙手依舊如此嬌嫩?但眼下,她也只能硬著頭皮這麼說,寄希望於秦夙傷重體虛,腦子沒那麼清醒,或者……看在她救命的份上,暫時不深究。
秦夙沉默地看著她洗手的背影,聽著她蹩腳的解釋,深邃的眼眸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他沒有戳破,也沒有追問。只是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還剩小半的野菜湯,那奇特的酸甜滋味似乎也帶上了一絲苦澀。
他端起碗,將剩下的湯一飲而盡。那股熟悉的、微弱的暖流再次出現,在他冰冷的經脈中艱難地遊走,帶來一絲微不足道卻無比真實的緩解。
放下碗,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彷彿疲憊至極。
“手藝……不錯。”他低啞地吐出三個字,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算是回應了她之前的問話,也似乎……是給這個尷尬的場面一個臺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