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一百一十八·森羅殿(1)(1 / 1)
慶功宴在保和殿舉辦,比不得瑤華節當夜的場面大,座位佈置也緊緊巴巴的,邀請了一眾同塵監的修士們,桌上擺的都是寡淡無味的靈花靈露靈草湯,朱菀一見臉就垮了。
永寧帝攜貴妃親至,因為在座皆是修道之人,陳晟絲毫沒拿架子,散修們也沒那麼多規矩,該討賞討賞,該說笑說笑,殿內反而一派其樂融融的歡欣。
宣佈完犒賞,陳晟先一步離席,宋懷珠卻沒走,陳昭昭一口氣見到這麼多修士,更是高興得挪不動腿,聚精會神地盯著各路神仙大顯身手——金陵城有了靈脈,對沒有金丹的低階修士來說彷彿久旱逢甘霖,再也不用十天半月地打坐了,用法術都隨心所欲了起來。
瀟湘直至今夜才第一次見到陳晟,忐忑不安中只來得及掃了兩眼,尚且無法把那個儒雅風趣的中年人與心中的滅門仇人聯絡在一起,正怔怔地捧著茶杯發呆,直到朱菀使勁拍了拍她才回過神。
“愣著幹嘛,貴妃娘娘叫我們呢!”
抬頭一看,宋懷珠正含笑衝幾人招手,示意她們上前。
“那夜若沒有你們幾位,本宮怕是難保性命,陛下雖已厚賞,本宮也想再添一份,方覺盡意。只可惜深宮中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我挑了幾副首飾,幾張字畫,你們選中意的帶走吧。”
說罷,旁邊整整齊齊走過來一排宮女,有人捧著價值連城的名家字畫,有人端著比臉盆還大的朱漆首飾盒,裡面是從髮簪到手鐲的成套珠翠,在華燈下璀璨生輝,把朱菀眼睛都看直了:“這、這怎麼好意思呢。”
宋懷珠的傷已經痊癒,卻不免留下了一道貫穿脖頸的疤痕,她卻渾不在意,也沒有拿項鍊或衣領遮擋,就這麼一覽無餘地袒露在眾人視線中,令見者莫不心驚肉跳,暗生惻隱之心。
聞言笑了笑,轉向一名宮女道:“蔻丹,把你那套沉水玉拿來給這個小姑娘試試,她戴著應當好看。”
盛情難卻,朱菀很快就放棄了忸怩作態,開始糾結到底選哪一套最好,瀟湘心不在焉地在金銀珠寶裡掃了一圈,最終走到朱慕身邊,一人挑了一幅畫,交由宮女仔細卷好,包裹妥帖。
“這幅畫年代不算久遠,也沒什麼名氣,為何選它?”
瀟湘轉過頭,才發覺宋懷珠不知何時已離開御座,正立在她身側,溫和地望著那一排書畫,見其神色,便知她並非附庸風雅,乃是真心愛畫。
“回娘娘,小女有一位如同家人般的恩師,曾說過論起山水畫,三百年來唯有方千鶴老先生集眾家之長,今日恰好在這裡見到了真跡,便想著領回去贈予他。”
“原來如此,你有心了。”宋懷珠頷首淺笑,目光落向畫作:“你的恩師也是懂畫之人,方千鶴名氣雖不大,但畫山水用筆俊逸瀟灑,不拘常格,非止於形似,而得意於神似,我亦十分欣賞,特意託他為我作了一幅。”
瀟湘恍然道:“原來是特意為貴妃娘娘所畫,難怪這一幅顏色雍容,畫中又有牡丹與仙鶴,想來是在稱讚娘娘兼得花之形與鶴之神,清貴雙絕了。”
陳昭昭聽見了,驚訝地跑過來問:“你還懂畫?”
瀟湘謙虛道:“略知一二。”
陳昭昭盯著她看了片刻,扭頭撒嬌道:“貴妃娘娘,恰好今夜大公子哥哥也在,不如就讓我去求一求他,把這位侍女給我們留下吧,自從那位高僧被妖怪害死,宮中都無人能陪娘娘賞玩字畫了。”
宋懷珠笑道:“不要頑皮。”
瀟湘問:“那位高僧?”
陳昭昭癟了癟嘴:“就是被妖怪冒充的那位高僧,娘娘以前常與他談論琴棋書畫,後來被妖怪頂替了。難怪娘娘不再找他相談,每回去內寺,只一遍遍地抄寫佛經。”
小女孩不過無心之言,瀟湘心頭卻忽然掠過一抹陰翳:那元嬰魔修操控他人時,哪怕裝得再像,也無法得知原主的記憶,宋懷珠常與高僧閒談,會察覺不到其人皮下已經換了魂魄嗎?
她可不是愚昧無知的凡人,瑤華仙子在三清山中修行兩百年,理應知曉各種魔修操縱他人心智的手段——可她卻從未提及。
再回想起宋懷珠在天舟上波瀾不驚的表現,還有她被下了惡咒瀕死時,死死攥住那黑袍僧,面目猙獰,彷彿想要說話……
是巧合嗎?還是她其實一直知道幕後黑手是誰,只是有意袖手旁觀,希望看到凡人登仙的野心功虧一簣、一場慘絕人寰的浩劫降臨在金陵?
畢竟她彼時身在天舟上,即便金陵城燒成焦炭,也與她無關。
……她甚至帶上了陳昭昭。
好像嚴冬中一桶冰水當頭澆下,瀟湘心底唰地一涼,面色驟變,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猛然抬頭,卻猝不及防對上了宋懷珠平靜無波的瞳仁,彷彿在審視她。
心神巨震下,她慌亂地往後退了半步,隨即又立刻反應過來,眨眼收斂好表情,心中卻已惴惴至極,唯恐被宋懷珠看穿。
誰知宋懷珠默默凝視她良久,最後竟然笑了。
和以往精緻得如同美人畫的笑不同,這次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雙靜若秋水的美眸神采盪漾,與滿堂珠翠相比竟不輸分毫,低頭對陳昭昭笑道:“仔細想來,安樂的話也有些道理,比起三清山,你更適合到這兒來。”
瀟湘強壓著心頭慌張,屈膝行禮道:“謝娘娘厚愛,但小女已經身屬三清,恐怕……”
“不必著急拒絕,我聽安樂說過了,你為孤露之身,只因凡間並無容身之處,才唯有暫居仙山。可身為凡人,要在仙山蹉跎一生,恐怕也不好過吧。”
瀟湘被她一語戳中心事,愕然地愣住了。
宋懷珠溫柔地牽起陳昭昭,臨行前微微側首,用只有二人聽得見的音量輕聲道:“若你有願,我可以給你一個容身之處。待你想明白了,隨時可來尋我。”
說罷轉身離去,只留瀟湘兀自佇足原地,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袖中手指不自覺地蜷起。
容身之處……
另一邊,呂不逢雖然病體未愈,仍然強撐著來了,金丹受損後,他整個人好似縮了一圈,舉手投足都添了老態,精氣神卻相當不錯,甚至比以往還要好上幾分,專門過來找朱英敬酒,一邊感謝她奮不顧身救下金陵城,一邊罵她狗膽包天是個活閻王,大棒與蘿蔔齊下,弄得朱英手足無措,磕磕巴巴不知該答什麼好,宋渡雪還在旁邊抄著手看笑話,任她怎麼使眼色也不幫腔。
最後還是沈淨知大老遠地端著酒杯過來感謝呂監,立刻號召來烏泱泱的一大幫人,才替朱英解了圍。宋渡雪本來笑得正歡,結果沈淨知這缺德玩意腳步一扭就轉到了朱英身邊,拍拍她的肩:“小師妹,借一步說話?”
朱英雖然不明就裡,仍舊依言起身,沈淨知還唯恐天下不亂,趁她不注意,故意衝後面的宋渡雪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毫不掩飾臉上的得意之色,笑得宋渡雪心頭一堵,隱隱有種受了挑釁之感,一頭霧水地蹙起了眉頭。
丟下百思不得其解的宋大公子不管,二人出了殿外,金明池的支流蜿蜒而過,波光澹澹,如同灑落了一撮碎金箔。
沈淨知衝她舉起酒杯,字正腔圓道:“恭喜小師妹,金丹大成,仙途坦蕩,往後可得多多罩著師兄。”
朱英被他逗笑了:“二師兄,別撒酒瘋,這點酒根本灌不醉修士。”
沈淨知嘿嘿笑了聲,往池畔白玉欄杆一靠,攤了攤手:“唉,誰讓小師妹這回在金陵出了個大風頭呢,再不趁早攀上關係,就得被別人搶走了。我昨天可還聽說呢,城裡有一夥人在到處打聽仙女的容貌,準備給你塑個像,放進廟裡供人參拜。”
朱英大驚失色:“萬萬不可!”
“哈哈哈哈,自然不可,就算你同意也有人不同意,我跟他們說仙女美得驚世駭俗,凡人豈能擅自摹刻,他們敢塑就是大不敬,把人打發走了。”沈淨知笑道:“你也真有本事,怎麼到哪都能成風口浪尖?再逗留幾天差不多行了,趕緊走,金陵城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他說起這個,朱英便問:“二師兄已有師門的事情暴露了,居然沒被掃地出門麼?”
“啊,這個,”沈淨知尷尬地撓了撓臉:“呂監說我雖犯下欺君之罪,但念在忠心可鑑,再加上最近監裡缺人手,罰我打三年白工將功補過,估計就是不追究的意思了。”
朱英點了點頭,略一沉吟,抬眸望向他問:“等把宋大公子送回三清後,我可能會帶著菀兒和朱慕回家一趟,機會難得,二師兄想一道回去麼?”
沈淨知笑容一僵:“這……我這邊恐怕一時半會抽不開身。”
朱英聳了聳肩:“也行,不過要是我爹和大師兄問起,我可不會幫你瞞著。”
沈淨知的臉立馬垮下來了,卑微求情道:“不不不,小師妹,師兄可求求你了,師兄當年是在人牙子手裡被師父救回去的,鳴玉島就是我半個家,連名字都是師父為我取的,你忍心叫師兄變成孤兒嗎?”
朱英反問:“但一直隱瞞,也不是長久之計,二師兄常年遊歷本是尋找道心,而今既已築基,只要回去一次,我爹肯定會叫你留下來協助大師兄,到時候你又怎麼說?總不能永遠不回去吧?”
“到時候……我再另想法子。實在不行,我就單年回島上,雙年來監裡,肯定能叫兩邊都滿意。”
朱英凝視他片刻,嘆了口氣:“師兄,即便你把鳴玉島當作家,人也不能永遠困在家裡。同塵監本就有皇室支援,金陵如今又有了靈脈,於你修行自然更有益,比家裡那些濫竽充數的古籍有用多了。其實你如果想留在這邊,只需要和我爹說一聲,他會理解的。”
沈淨知卻屈起手指,彈了她個腦瓜崩:“小孩子家家,別學大人說話,你師兄我是那種見利忘義的人麼?”
“那你為何不願走?”
沈淨知漸漸收起了嬉皮笑臉,低頭搖晃著手裡的酒杯,良久才道:“小師妹,二十歲結丹,你是古往今來一隻手能數得過來的天才,師兄可不是。師兄光是築個基就已經累死累活,這輩子最多就到開光。別人雖然一口一個神仙地叫,我卻從來沒覺得我能跟神仙沾上什麼邊,就是個會耍點小手藝的凡人,你的道很長很高,要通到天上去,師兄的道……差不多就從鳴玉島到金陵這麼遠。”
“別說跟你比了,我們這種凡夫俗子,放在稍大一點的宗門裡都只有端茶倒水的份,最擅長見風使舵,上面的神仙跺跺腳,就得趕緊屁滾尿流地逃命,免得波及自己。同塵監裡就是一群這樣的人。”
朱英默默垂下了眼簾,她知道同塵監那一夜折損了十四名修士,可事後“最擅長見風使舵”的散修們竟無一人請辭離開。面對在元嬰魔修手下慘死的同伴,素來被修真界當作一盤散沙的自私之徒也會物傷其類、生出團結之心麼?
沈淨知自嘲地笑了笑,銜杯將美酒一飲而盡:“可世上又不是全是神仙,大多數還是沒名沒姓的小人物,雖然沒多大本事,但既然修了這個道,總還是想做成點什麼,至少……至少不要在神仙面前顯得那麼可悲吧。別看師兄這樣,我也是有道心的。對了,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道心?”
朱英愣了一下:“可以麼?”
沈淨知哈哈笑了:“有什麼不可以的?你不想聽我還想說呢,好不容易尋得的道心,早想跟你炫耀了,沒找著機會而已。”
朱英好笑地搖了搖頭:“師兄請講。”
沈淨知舉起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最後指了指殿內一眾高興忘形、圍著幾個金丹起鬨的同道們,笑彎了眼角:“是師兄我最擅長的事,高不成低不就,於是卡在中間和稀泥,換種說法嘛,就叫做和其光,同其塵。”
“……難怪呂司監對師兄那麼好,師兄有如此道心,看來徹底是跑出去的徒弟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朱英故意拖長了聲調,遺憾感慨道:“正好,我也不必想法子和我爹解釋了,直說師兄一心向外,道心都是照著別人的名字找的,他還能不服不成?”
沈淨知想討表揚沒討到,討到了一頓消遣,噎了好一陣,痛心疾首地拿手指點著她:“好哇,結了個金丹,果真是翅膀硬了,都敢編排師兄了。可憐我當年費盡心思,天南海北到處給你找辟邪的物件,全餵狗肚子裡了。”
朱英抿著唇笑起來,隨即又想起什麼,笑容一滯,面露幾分苦惱之色,向沈淨知請教道:“二師兄,你知不知道世上有什麼東西,是一個人越願意給,另一個人反而越不想要的?”
“唔?若是那人不願意給呢?”
“或許另一人就會想要了。”
沈淨知狐疑地皺起眉頭:“什麼意思?強扭的瓜最甜?”
朱英無奈道:“我也不明白。”
沈淨知琢磨半晌,直言道:“要麼是有什麼怪癖,喜歡搶奪別人的珍視之物,要麼就是來找不痛快的,是什麼都不重要,就是想看你難受。誰活膩歪了,敢對你提這種要求?”
朱英哭笑不得:“應該哪種都不是,他沒那麼無聊。我猜……或許是某種沒有那麼光明磊落的東西,所以才羞於啟齒,也不願意讓別人因此惹上麻煩。”
沈淨知一聽她這又煩惱又縱容的語氣,頓時瞭然:“哦,宋大公子啊。他居然會有這麼樸實的煩惱?憑他家裡那三座大仙山,只要開口,想要什麼拿不到?”
“所以他不願意開口,或許正因此物有違三清的道。”朱英遲疑片刻,打聽道:“二師兄見多識廣,可知道何處能找著這一類東西?”
沈淨知眉稍一揚:“怎麼,你明知是有損道心之物,還要去給他找?”
“破道與合道不同,有損三清道心的,不一定損我道心,”朱英認真道:“我先找一找試試。”
沈淨知眉頭頓時擰成了麻花,心想他這小師妹真是沒救了,為了討心上人高興連道心都能靠邊放,當即端正臉色,打算請大師兄上身,苦口婆心地教育她一頓,誰知能隨時隨地開堂授課也是個本事,他還沒想好該怎麼起頭,就被一道突如其來的話音打斷了。
“哎喲,瞧我一不小心聽見了什麼?這可真是剛打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寧亂離笑得陽光燦爛,足尖輕點,從殿內翩然掠出,輕飄飄地落到二人身邊:“小妹妹,你算是問對人了,說起歪門邪道,姐姐我可是行家,正巧就知道個好地方。”
沈淨知似乎明白了什麼,訕笑著試圖阻攔:“亂離娘子,我師妹還小,那地方,怕是不大適合小孩進吧?”
寧亂離白他一眼:“修道之人只論修為不論年紀,年紀再小,她也是個金丹劍修,足夠了,再說還有姐姐我這個老熟客陪著呢,還能出岔子不成?”
“岔子自然是不至於,只是那裡面的風土人情……”沈淨知彷彿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牙疼似的咧了咧嘴,連連擺手:“少兒不宜,少兒不宜。”
“哈哈哈,叫她去開開眼界,有什麼不好?免得將來撞上邪祟,動手之前還得被他們那些噁心人的手段嚇一跳。”
朱英疑惑地問:“邪祟?你們說的地方是邪祟的地盤?”
寧亂離露出了個狡黠的笑:“不錯,不過我們可不是去打架的,你進去了也安生點,收好你的劍,乖乖照著人家的規矩來,就不會有事。”
朱英越發迷惑了:“我們闖進邪祟的地盤去,不打架做什麼?做客嗎?”
邪祟什麼時候這麼熱情好客了?
“小丫頭,沒聽過那句話麼,顧客就是衣食父母。咱們進去可是衣食父母,他們不光不會動手,還得好吃好喝地伺候著你呢。”
寧亂離瞧見她震驚的表情,忍不住樂了:“沒想到吧,這世上還真有正道魔道、人道鬼道同流合汙的地方,就算在外面有血海深仇,只要進了那道門,通通都得捏著鼻子裝看不見,可好玩了。”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集天下最見不得人的腥羶垢穢於一身的地底鬼城,酆都。”
寧亂離手腕輕轉,指間倏然多了一張地契般的舊黃紙,紙面浮動著幾行硃砂小字,蜿蜒扭動,好似有螞蟻在爬。
她晃了晃那張紙,揚起下巴,笑盈盈地瞧著朱英:“別皺眉呀,這幽冥地府要是沒人領路,你想進還進不去呢。算你運氣好,姐姐我剛巧就有一張路引,又剛巧再過二十來日便是中元,酆都城要開一年一度的鬼市,各路人鬼仙齊聚一堂,最是熱鬧。”
“怎麼樣,要不要跟著姐姐去見見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