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和諧的存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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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沉溺在深海里的魚,茫然的世界裡尋覓不到方向。

冰寒徹骨的海水倒灌進體內,那種蝕骨透心的疼痛再一次被喚醒,她以為永遠不會再去面對的塵封過往,一幕幕又洶湧而出。

那個夏天好像有下不完的暴雨,夜已經很深了,媽媽還是沒有回來。

她頂著高燒暈眩的腦袋,不停地搬著家裡所有的臉盆腳盆放到各個角落盛水,可是那可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的暴雨,根本沒有辦法堵截住——

很快角落裡的衣櫃溼了——

白天剛曬乾的衣服也都溼了——

餐桌溼了,剛熱的飯菜都泡湯了——

連唯一可以休息的床鋪都溼了——

孤獨,恐懼,無措……就像這漫天的雨水一樣肆虐而來,她不知道媽媽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也許回來了也毫無溢位,她不過是會抱著她一起無助地哭泣,她不敢再落淚了,每次媽媽在絕望地時候看到她的眼淚,都會說,早知道當初不要生下你了,不然日子也不會過得這麼難——

是啊,就是因為一念之差生下了她,媽媽原本美好簡單的生命才會變得如此之艱難——

那個時刻,她是那麼清晰地記得,年僅五歲的她,對世界的認知尚且是模糊的,但對生存下去的意志卻是如此地薄弱,那是她第一次那麼清晰地去思考死亡這個問題。

不是因為害怕,而且因為嚮往。

人世於幼小的她而言,實在太過沉重痛苦了。

唯一的血脈親人也像大海里的浮木一般載浮載沉,拼盡全力活著的目的,實在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萬念俱灰地想著,時間靜止般流淌,耳畔只剩下嘩嘩地雨聲,像流水一樣雕刻著她幼小的記憶。

她都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蜷縮在床頭角落裡的幼小身子幾乎都被泡在了雨水裡,她卻沒有了多少感知覺,盛夏黏膩的空氣裡,她卻只覺徹骨地寒冷,獨自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沒有開燈,她不知道夜深到了幾許,迷迷糊糊間聽到了媽媽大哭地聲響,一遍一遍地喊著,雲嫣你不要死,雲嫣你不要死——

媽媽這是在害怕麼?

可是不是從來她都不疼惜她的麼,媽媽總認為她來摧毀了她的人生,她一直都後悔著把自己帶到這個世界上,可為什麼終於在她要病死的時候,卻哭得如此肝腸寸斷——

身體像是被掏空的疼痛,已絲毫生不出一分力氣來抗衡掙扎,她只是苦楚地想著,也許死了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對於媽媽而言,她也算是解脫了,終於可以不因為她這個拖累,年紀輕輕地沒有辦法找到一個好工作,找到一個好男人,過上她正常該過得日子,母女兩個如此狼狽不堪地苟活著——

失去了一切力氣,卻好像喚醒了所有感知覺。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夜雨拍打在身體上的徹骨冰寒,分辨出喧鬧車流聲中媽媽凌亂又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影影綽綽間仿似倒掛的星盞一樣的城市燈火——那是她這一生最濃墨重彩的一夜,縱然人生百轉千回,她用過無數方式試圖忘記那一夜遇過的每一個人,可惜即使短暫的掩藏,終有一日,它還是會如此清晰地重現在她的腦海中——

母親抱著昏迷的她跌跌撞撞地闖進了一棟非常高大華麗的別墅。

從小生活在潮溼簡陋的棚戶區,對於那棟房子的第一記憶簡直無法用巍峨壯觀來描繪。

那簡直是宮殿。

流光溢彩的華燈如絢麗的瀑布一般傾瀉而下,本就暈眩的視覺只覺得白茫茫一片間雜著璀璨的星星點點,那就是她往日生活黑暗世界的對立面吧。

但似乎,這個家的主人對於母親的突然闖入十分的意外,甚至是牴觸的。

她清晰地記得那慌亂匆忙間杯碟被掉落一地的聲響:“鵑兒,你先帶紫蘭和俊龍出去——這裡交給我處理。”

一秒慌亂之後的冷靜沉著聲音,清朗的完全不像是一個年事已高老婦人,被懷抱在母親懷裡的她明顯地感覺到了母親打了一個寒顫,那聲線的確可以在這個灼灼烈夏,讓人感到徹骨的冰寒。

“奶奶,這個姐姐好漂亮呀,可是她好像生病了,我去幫她拿點感冒藥吧——”一個清脆的童聲從耳際溜過,她甚至已經沒有了力氣掀動眼皮看到他的模樣。

“帶俊龍出去!”剛才那個嚴厲的聲音又揚起了幾分,更加威嚴。

然後余光中只看到了影影綽綽兩個歡快的小身影隨著大人離開。

撲通一聲。

她聽到母親雙膝跪地的聲音,幼小的心靈也隨之一顫,想抽動嘴角發聲問一句為什麼,卻發現自己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求求您,救救雲嫣吧,她也是遠欽的孩子,是您的孫女啊——”這是她從未聽過的母親的聲音,如此悲涼悽苦,與往日的清冷倔強完全判若兩人,對方沉默以對,靜默僵持的空氣裡她的聲音甚至開始顫動,“我知道您一直都討厭我的存在,可是我再後悔也沒有用,我還是把她生下來了,宿家就看在我也是將死之人的份上,行行好,替我收下我們的女兒吧——”

“將死之人?”那聲音冰冷又譏誚,沒有一點相信反而是以為母親不過是博同情的手段,不屑道:“你一個陌生女人抱著孩子闖到我家裡來,這算什麼?臨終託孤麼,跟我們有什麼關係,當我宿家是開善堂的啊?你倒是死了我再考慮啊——”

“雲嫣她真的是遠欽的女兒,不是萬不得已我真的不會來勞煩你們,醫生說我胃癌已到末期,怕是時日無多,這個孩子跟著我沒有過過一日好日子——”母親泫然的淚水砸在她的臉上,那種無助的疼痛,痛徹心扉她都無法啟齒。

“呵,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給過你錢讓你把孩子打掉,是你自己要來挑戰我的忍耐限度,現在自食其果倒是知道來求我了?”如此的低聲下氣換來的不過一句吭哧,“不過是一個私生女,死了就死了唄,我就當當年就了結了。現在我們宿家有兒有女,一家人也其樂融融,不需要一個不和諧的存在來打破這一切——你也別跪我了,我怕折了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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