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1 / 1)
王富貴的意識在黑暗中漂浮。
像是沉在很深的水底,周圍有模糊的聲音,有光暗的變化,但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隱約聽到打鬥聲,金屬碰撞聲,還有陳昊的怒吼。
然後一切聲音突然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努力想睜開眼,但眼皮重得像鐵門。
他感覺到有冰冷的金屬觸感貼在自己臉頰上,不是武器,更像是一種……探查。
接著,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精神波動侵入他的腦海。
不是攻擊,是連線。
像是一根細線,探進他的意識深處,輕輕碰了碰那片因過度消耗而枯竭的“區域”。
然後,細線開始反向輸送——不是能量,而是一種純粹的、未定型的“資訊流”。
這股資訊流順著精神連線湧入,迅速在他的意識中展開成清晰的畫面和感知:
他看到無數個銀灰色的液體單元,在巨大的金屬池中緩慢流動、融合、分離。
他看到這些液體被注入不同的模具,塑造成簡單的幾何體,然後被搬運到流水線上。
他看到流水線終端,那些塑形後的液體被灌注進等待的金屬骨架,點亮了觀察孔裡的紅光。
他看到高處平臺上的那個身影,站在控制檯前,雙手插入兩個裝滿液體的容器中。液麵隨著它的意志波動,同步控制著下方上百個造物的動作。
他看到設施深處,那個紅色反應釜內部,有個旋轉的能量核心。核心的光芒很穩定,但周圍有十幾條能量管道已經老化,連線處閃爍著不穩定的電弧。
最後,他看到自己——躺在地上,鼻子流血,手邊是那個已經空了的水袋。
畫面結束。
精神連線斷開。
王富貴猛地睜開眼。
他還在那個地下空間,躺在地上。
周圍是戰鬥後的狼藉:七八個金屬造物倒在不遠處,零件散落一地。
風笙站在他身前,劍尖指地,微微喘息。她右臂有道很深的劃傷,血順著劍身往下滴。
但最大的變化,是那些金屬造物。
它們不再進攻,而是全部靜止,保持著剛才的動作,像被按下了暫停鍵。觀察孔裡的紅光全部熄滅。
高處的平臺上,那個流動的身影依然站在那裡,但它沒再俯視下方,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它的雙手正在緩慢瓦解——從指尖開始,銀灰色的液體一滴滴蒸發,化作淡薄的銀色霧氣,消散在空氣中。瓦解的速度不快,但不可逆轉。
王富貴撐著地面坐起來,頭還是很痛,但比剛才好一點。
他撿起空水袋。裡面的液體一滴不剩,全在剛才那一擊中耗光了。
“你昏迷了大概三分鐘。”風笙沒回頭,“我們破壞了那個反應釜。設施癱瘓了,造物也停了。”
她頓了頓:“但那個東西,在反應釜爆炸前,分出了一股精神,連上了你。”
王富貴看向平臺。那個身影還在瓦解,現在已經蔓延到了手腕。
“它給我看了……很多東西。”王富貴說,“像是它的記憶,或者說,記錄。”
他試著整理那些湧入的資訊。
“這裡是個實驗場。那個液體,是某種‘精神活性介質’,可以承載和傳遞控制訊號。這些造物,都是用這種液體作為‘神經’,驅動金屬骨架的低階傀儡。”
“那個身影是主控單元,也是最初的實驗體。它被灌輸了簡單的指令:收集材料,擴大生產,製造更多的造物。但它沒有自我意識,只是在執行程式。”
“直到最近,程式出問題了。它開始產生一種……‘渴望’。不是對材料,而是對這種液體本身。它想得到更多,想進化,想脫離預設的指令。”
“所以它開始主動出擊,獵殺擁有特殊精神力的人——像我這樣的。它想吸收我們的能力,完善自己。”
王富貴說到這裡,抬頭看向那個身影。
“但它的結構有缺陷。液體消耗後無法自我補充,必須從外界獲取。它就像個漏水的桶,不斷流失,必須不斷掠奪。”
平臺上的身影,瓦解已經蔓延到了手肘。
它抬起頭,朝王富貴看來。
這一次,它的“臉”不再模糊。在液體蒸發、結構崩潰的過程中,五官的輪廓短暫地清晰了一瞬。
那是一張年輕男性的臉,眼神空洞,嘴巴微微張開,像在無聲地吶喊。
然後,液體繼續蒸發,那張臉重新模糊、融化。
身影徹底潰散,化作最後一團銀色霧氣,消失在空氣裡。
整個地下空間陷入絕對的寂靜。
過了很久,陳昊才開口:“結束了?”
“可能。”風笙說,“但設施還在,液體原料可能還有庫存。而且,既然有這一個實驗場,就可能有第二個。”
她走向那個紅色反應釜的方向。釜體被炸開一個大洞,裡面的能量核心已經熄滅,但周圍散落著一些銀灰色的殘渣,還在微微發光。
蘇小曼一瘸一拐地跟過去,用還能用的半邊終端掃描。“核心能量已歸零。但周圍的液體殘渣還有微弱活性,需要處理。”
風笙從揹包裡拿出幾個自制的燃燒瓶——用空酒瓶和布料簡單做的。她示意大家後退,然後把燃燒瓶扔進反應釜的破洞裡。
火焰騰起,迅速吞沒了那些液體殘渣。殘渣在火中發出嘶嘶的聲響,像活物在掙扎。
燒了大概五分鐘,火焰才漸漸熄滅。殘渣變成了一堆黑色的、毫無生氣的灰燼。
王富貴扶著牆站起來。他走到那個檢修口旁邊——木偶最後跳進去的地方。
裡面是個狹窄的管道,深處有微弱的反光。他伸手進去摸索,摸到了那個木偶。
木偶表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銀灰色,像鍍了一層膜。他把它拿出來,木偶冰涼,但不再有那種異樣的共鳴感。表面的銀色薄膜正在緩慢消退。
“它可能吸收了一點殘液。”蘇小曼看了一眼,“但沒有活性了,應該無害。”
王富貴把木偶重新放回口袋。熟悉的重量和觸感,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
隊伍開始蒐集這個地下空間裡還能用的物資。找到了一些密封完好的工具包,幾罐工業潤滑油,還有一箱過期的軍用口糧——雖然過期,但包裝完好,可以吃。
風笙在控制檯的位置,發現了一個鎖著的金屬櫃。櫃子很結實,但鎖已經鏽蝕。她直接用劍劈開。
櫃子裡只有一樣東西:一本厚重的實驗日誌,封面是黑色的硬皮,上面印著褪色的標誌——一個被齒輪環繞的眼睛。
她翻開日誌。
前面幾十頁都是密密麻麻的資料記錄:液體配方、灌注比例、控制頻率、造物效能測試。專業術語太多,看不太懂。
翻到中間部分,開始出現手寫的批註:
“樣本7-3出現異常,吞噬了相鄰單元的介質。”
“指令執行率下降至78%,疑似產生自主傾向。”
“建議銷燬所有樣本,重啟專案。”
批註到此為止。
後面幾百頁都是空白。
日誌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類似實驗室的環境裡,背景有很多培養罐。男人面無表情,眼神很冷。
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寫字跡:“當工具開始思考,它就不再是工具了。可惜,他們不懂。”
沒有署名。
風笙合上日誌,收進揹包。
“走。”
隊伍沿著另一條向上的維修通道離開。通道很窄,但還算通暢。
爬了大概二十分鐘,前方出現光亮。出口隱藏在一處山體裂縫裡,外面是茂密的灌木叢。
他們鑽出來時,已經是下午。天陰沉沉的,但沒有霧。
站在山坡上回望,根本看不出腳下有個巨大的地下實驗場。
風笙讓大家原地休整,處理傷口,補充水分和食物。
王富貴坐在一塊石頭上,小口啃著壓縮餅乾。精神力消耗過度的後遺症還在,他感覺自己像被掏空了,腦子空空蕩蕩的。
風笙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壺。
“你剛才看到的東西,除了我們,不要告訴任何人。”她說,“這種實驗場,還有那種液體,可能牽扯到這個世界‘崩壞’前的某些勢力。知道太多,沒好處。”
王富貴點頭。他喝了口水,問:“接下來去哪?”
風笙望向遠方。
地平線上,能看到隱約的建築輪廓,像是一座城市的廢墟。但距離很遠,中間隔著一片荒原。
“去那裡。”她說,“城市廢墟里物資多,但也更危險。我們需要更多裝備,更多資訊。”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王富貴。
“你的能力,在剛才的戰鬥裡起了關鍵作用。但它也在吸引危險。你得學會控制,學會隱藏。”
王富貴握緊口袋裡的木偶。“我明白。”
休息了半小時,隊伍重新出發。
下山的路不好走,但至少沒有追兵,沒有濃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