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枯骨(1 / 1)
“廖三叔。”
陳念熙聽見自己喚起這個名字。
她往後看,希望能看見熟悉的村裡人。
對面的捲簾門嚴重凹陷,打著補丁的鐵皮後面,似乎露出了一雙驚惶的眼睛。
她看過去,那雙眼睛又消失了。
廖三叔對自己活死人一樣的形態似乎已經習以為常,渾濁的眼睛流露出深深的渴望和痛恨,“念熙,我家裡人,都死了。”
他的目光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又在看見四人身上的打扮,以及他們業餘的裝備時,陷入了灰暗,他傴僂著背部,扛起了一袋大米:“沒有人來啊。也是,我都聽說了,末日來了,末日就是……廣播裡面說……死了好多人啊,好多人。”
“好在,街上還剩下幾個小娃娃。”
“跟我孫子一樣大。”
“娃娃要吃米飯,娃娃們都餓了。”
陳念熙不知道該說什麼,“廖叔,除了你說的這些人,還有誰活著嗎?”
廖三叔沒有說話,他每走一步,腿上的蛆蟲就在震盪中落在地上,又爭先恐後地爬過去重新鑽入他的血肉,有幾個片刻,陳念熙覺得廖三叔的身體裡已經沒有了生為人的靈魂,只剩下求生的意志在支撐這具殘軀。
她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對倖存者不夠尊重,可廖三叔已經脫離了人類的範圍,儘管他還能交流。
“老大……怎麼辦?”
“要去救人嗎?”
她想了想,沒有跟過去:“我們自身難保。”
陳念熙靜靜地看著廖三叔艱難地扛起一袋沾著血汙的大米,走向那扇破損的捲簾門,一個清瘦的身影穿著鎮上初中的校服,艱難地把門捲上去,他的目光與陳念熙對上了一秒,又飛快地躲開。
那雙如同長出了一層陰翳的眼睛讓陳念熙忍不住皺眉,那些人都已經脫離人類的範疇了,即使有救援,恐怕被救到倖存者基地也會被其餘倖存者排擠的。
吳代萱走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幕,陳念熙他們居然放任一個怪物就這麼離開了。
她想了想,跟白冉說了一聲。
白冉很感興趣,“哦?你是說那些人,變異之後沒有襲擊隊長他們?”
吳代萱道:“可能是能感覺到打不過吧,怪物也是有智商的。”
白冉唇角微掀,眼睛在廣播上面停留了許久,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你說得沒錯,怪物是有智商的。”
再次回到車上,陳念熙看著倒退的鄉間小路,行至中段他們就不能再繼續走了,因為道路狹窄,而許多車就這麼停在了路中間,車主人還保留著生前想要逃跑的狀態,一具具屍體像是做好的蠟像,在時間中靜止,腐爛也化不開他們臉上的凝固的恐懼。
陳念熙在路邊找到了幾輛電動車,上面的鑰匙還沒有拔掉。
她將電動車上趴著的一個熟悉的大姨屍體,扶到路邊的草地上輕輕放下,電動車啟動,跟吳代萱打了個招呼叫他們在這裡等著後,一行人朝著陳家村開去。
越往後走,屍體變少了,相比死在路上,是不是在家裡死去會更讓人接受一點呢?
花國人崇尚落葉歸根,死在異國他鄉的人,親屬也要千方百計將骨灰帶回來安葬。
若是知道自己甚至逃不出這個小鎮,這些人會後悔嗎?
陳念熙心裡感慨萬千,她儘量不去想爺爺奶奶,在掠過一個個穿著打扮畢竟眼熟的死者,沒有發現自己的爺爺奶奶,她在心裡告訴自己,或許村子裡面,跟龍家村一樣,也有人躲在暗處悄摸摸地活著呢。
推開院門,隊友在不遠處鼓勵地看著她。
陳念熙鼓起勇氣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沒有人應聲,
她臉上虛張聲勢的笑,像是冬天太陽高升的時候,被陽光照到的積雪,一寸寸消融。
走的每一步都想奪門而逃。
“我可以面對這一切。”
“一路走來不是已經料到了嗎?”
小菇叫她的名字:“陳念熙,你們人類不都喜歡說,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嗎?”
“我讀取了你的記憶。”
“你的爺爺奶奶撿到你的時候就已經有六十歲了,你今年22歲,雖然參加工作早,但時間不等人,他們在這個年紀去世也很正常。”
“你就當他們是正常老死……”
啪嗒。
一隻蟑螂從廚房飛了出來,陳念熙往那個方向看過去,就看見灶臺之上,生鏽的鐵盆裡面,泡著滿滿一大盆龍蝦。
或許是等待的時間太久,龍蝦等不到那個缺席的客人,在綠色的腐水裡面,化作了一隻只腥臭的軀殼。
她忽然失去了繼續往屋子裡走的力氣,可院門大開著,她的視力經過強化,有些東西不用仔細去看,就已經清晰的映入眼簾。
蒼老的骨頭架子倒在涼椅上,風輕輕吹動,爬滿牽牛花的椅子發出吱嘎吱嘎的酸澀聲響。
陳念熙的臉頰涼涼的,她好像哭了,淚水應該是鹹溼的,她很少哭,手指觸碰到的東西,是藍色的螢火。
螢火從腮邊墜落,眼前的場景變幻了一下。
陳念熙走到一個破損嚴重的長方形凳子上,屋內,另一具白骨被太陽花纏繞。
院子裡面常年種著各種廉價又好養活的花,窗戶總是破爛的,修也修不好,下雨的時候漏進來的水能打溼好一塊地面。
她經常邊拖地邊抱怨:“又不是花不起這個錢,幹啥不裝一扇新窗子?”
奶奶樂呵呵道:“我們都老了,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不就是破了個這麼小的洞嗎?又不會淋到床鋪上,再說破了個洞,這花長進來怪好看的哩。”
太陽花的根系早就撐破了窗戶下的皮桶,紮根進水泥地面,枝蔓粗壯有力,花朵依然纖細鵝黃,散發著勃勃生機。
“我回來了……”
她將兩位老人的枯骨收了起來,眼睛刺痛,螢火從眼眶邊緣溢位,火焰在小菇力量的催動膨脹成了火球點燃了整個屋子。
菌絲也從眼球長了出來。
這根白骨中長出的藤蔓倒是有些相稱。
難怪他們沒有血緣,卻是天生的一家人呢。
“我要繼續下一段路了,再見。”
她輕輕地說。
除了繼續往下走,陳念熙不知道生命還有什麼意義。
早就猜到了事實,卻總是抱著僥倖心理,她終於知道恐怖片裡面,為什麼帶有親緣關係的隊友會對惡魔附身的親人犯蠢手下留情了。
她其實在來的路上,想過如果他們都變成怪物了怎麼辦?
兩位老人像生前一樣不肯多拖累她一分。
淚水落在風裡,這次是鹹溼鹹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