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祭壇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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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把我送回祭壇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手裡提著一盞白紙燈籠,燭火在燈籠裡跳得不安分。

鐵門“嘎吱”一聲重新開啟,那股熟悉的甜膩焦臭撲面而來。

“聖女,辛苦你了。”

四叔側身讓我進去,聲音比白天更啞,“接下來三日,您就靜臥在祭壇中央。什麼也別想,什麼也別做,儘量讓自己……空下來。”

對。”

四叔把燈籠掛在門邊的鐵鉤上,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入口這一片,“蛛神要感應的是您血脈裡最純粹的東西。雜念太多,心思太亂,反而會干擾‘通道’。”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夜裡要是覺得冷,或者心慌,就含一粒在舌下。是我特配的安神藥。”

我沒接,只問:“就這樣?躺三天,蛛神就會把村裡的詛咒收回去?”

四叔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慢慢收回去。

他咧了咧嘴,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疲憊:“聖女,神意難測。我們能做的,就是把該做的做到極致。您誠心,蛛神自然能感受到。”

“那如果感受不到呢?”我盯著他的眼睛,“如果三天後,村裡人還是一個個開始吃自己呢?”

“不會的。”四叔背對著我,聲音很沉,“您是百年來血脈最純的聖女。”

“四叔,”我換了語氣,聽起來更溫順了些,“這三天,我具體要怎麼做?除了躺著,還有什麼要注意的?”

四叔明顯鬆了口氣。他搓了搓手,開始詳細交代:

“每日子時、午時,我會親自進來給您送一次水和吃食。您就在祭壇中央用,用完的碗筷放在原地,我會收走。”

“祭壇裡的工人,我已經吩咐過了,他們不會打擾您。爐火每日丑時到寅時會完全熄滅——這是規矩,讓地氣回湧,方便您與蛛神溝通。”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湊近些,壓低聲音,“無論夜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別睜眼,別起身。那些可能是蛛神派來試探您心性的‘信使’,也可能是被儀式吸引來的……不乾淨的東西。您只管躺著,心裡默唸您自己的名字,唸到天亮就好了。”

我點點頭,表示記下了。

四叔又交代了一些瑣事——茅草鋪的位置、夜壺放在哪個角落。

交代完畢,四叔退到門邊。他的手搭在門板上,最後看了我一眼:“聖女,一切……就拜託您了。”

鐵門緩緩關閉。

鎖舌扣合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格外清晰。

然後是腳步聲,漸行漸遠。

我站在黑暗裡,等了很久,直到確信他真的走了,才慢慢走到祭壇中央,在那片鋪好的茅草上坐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卻感覺胸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心臟又開始痛了。

我抬手按住心口,指尖觸到布料下自己快速起伏的胸膛。

“再等等……”

我低聲對自己自己說“就快開始了。”

我知道他們聽得見。

我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足夠讓石室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楚:

“想復仇嗎?”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遠處搖動木耙的兩個人動作停頓了半秒,角落裡封罐的人手指按在泥封上,沒有繼續用力。

但僅僅是一瞬。

下一秒,一切又恢復了原狀。木耙繼續緩慢轉動,泥封被壓實,他們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沒有人回應。

意料之中。

但我需要的不只是他們的回應。

我需要他們做出選擇。

我向前走了幾步,靠近那口仍在散發餘溫的巨大油鍋。

鍋沿油膩膩的,反射著綠色燈火的幽光。

“如果有想毀了這個祭壇的人,”

我繼續說“今晚,你只需要幫我做一件事。”

我轉過身,面對那些依舊背對著我、或低頭勞作的身影。

“拿一具屍體來。隨便哪一具都行。不用處理,不用清洗,就從那些——”

我抬手指向頭頂密密麻麻懸掛的陰影,“——從那些上面,解下一具,放到我身邊。”

死寂。

只有木耙攪動殘餘油液的粘稠水聲,和遠處某個角落滴水的聲音。

“從今天起,連續三天,每日凌晨必須熄火。”

我提高音量,確保每一個字都釘進他們的耳朵,“這是‘儀式’的要求。四叔應該已經吩咐過你們了。而我會一直躺在這裡——你們有的是機會。”

說完這些話,我不再等待任何反應。

我走回那片茅草鋪,脫下沾滿塵汙的外衣墊在草上,然後平躺下來,雙手交疊置於腹部,閉上了眼睛。

心跳依舊鈍痛。

我努力調整呼吸,試圖忽略身體的不適和周圍揮之不去的惡臭。

我能聽到遠處工人們收拾工具的聲音,聽到他們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向石室另一側的小門——那裡應該是他們休息的隔間。

門軸轉動,關閉,落鎖。

然後,真正的寂靜降臨了。

爐火已完全熄滅,油鍋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綠色的油燈被調至最暗,只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懸掛的屍體在極微弱的氣流中極緩慢地晃動,繩索與橫樑摩擦,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吱呀”聲。

我閉著眼,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我在等。

等第一個動手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我聽到了第一聲異響。

是從石室西側那片堆放雜物的陰影裡。

很輕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我沒有睜眼。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聲音來自不同方向。

有繩索被解開的摩擦聲,有重物被從鉤子上卸下時鐵鏈輕微的嘩啦聲,還有……拖拽的聲音。

粗麻布或破爛衣物摩擦地面的沙沙聲,沉悶而持續。

那些聲音小心翼翼,刻意放輕。

我感覺到有人靠近了我所在的這片區域。

腳步停在約莫三步開外。

然後是重物被輕輕放下的悶響。

一股更加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

我心裡忍不住吐槽:就不能是乾屍嗎?萬一有蛆別等會爬我頭髮裡。

第一個。

緊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在右後方。

第四個、第五個……

拖拽聲、放置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當最後一聲拖拽停止時,石室重新陷入了徹底的寂靜。

我依舊閉著眼,但嘴角無法控制地微微上揚。

成了。

我在心裡默數著圍繞在我四周的、新出現的“存在感”。一、二、三……十、十一。

十一具。

比我預想的還要多。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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