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南北風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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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幽州,薊城。

太守府裡。

公孫度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那份剛從襄陽送來的文書,指節捏得發白。

限期十日,交出袁尚,上表請罪。

“都啞巴了?”公孫度把文書往案几上一拍,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響,“說話!該不該交人?”

長史柳毅硬著頭皮開口:“主公,曹操新破鄴城,士氣正盛。張遼、徐晃皆虎狼之將,麾下皆是百戰精兵。若我幽州此時與之相抗,恐難抵擋。”

“難抵擋?”公孫度冷笑,“我幽州帶甲數萬,關隘險固,他曹操難道還能飛過來不成?”

“主公明鑑,”另一名將領低聲說,“曹操是飛不過來,但他可以慢慢打。如今河北四州已盡歸其手,只需在冀州囤積糧草,開春後大軍北上,我幽州便成孤城。屆時幷州高幹自顧不暇,烏桓人新敗西竄,誰能來援?”

這話說到了公孫度的痛處。

他能在幽州稱王稱霸這麼多年,靠的就是地利和各方勢力平衡。

現在袁家倒了,烏桓殘了,平衡被徹底打破。

曹操真要下決心打他,確實只是個時間問題。

“那袁尚……”公孫度猶豫,“此人雖已成喪家之犬,畢竟曾是四世三公的袁家嫡子。我若將他交給曹操,天下人會如何看我?”

謀士陽儀忽然開口:“主公,曹操信中只說‘送袁尚至許都,由天子發落’,並未說必殺。天子仁厚,或許會留他一命。主公將人交出,既全了朝廷體面,也給了曹操臺階。至於天下人如今天下,還有幾人記得袁本初?”

這話說得赤裸,卻也現實。

公孫度沉默了許久,終於長嘆一聲:“罷了。去把袁尚‘請’來,就說本太守要為他餞行。”

半個時辰後,袁尚被“請”到了太守府。

他比逃到幽州時更瘦了,眼窩深陷,但身上那件錦袍依舊整齊,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維持著世家公子最後的風度。

“公孫太守。”袁尚拱手,聲音平靜。

公孫度看著他,心裡有些複雜。幾個月前,這還是可以與他平起平坐的一方諸侯,如今卻成了燙手山芋。

“顯甫啊,”公孫度示意他坐下,“今日請你來,是有件事要告知。”

袁尚坐下,端起酒盞,動作優雅:“可是曹操的使者到了?”

公孫度一怔:“你知道了?”

“猜的。”袁尚啜了一口酒,淡淡道,“鄴城破,兄長亡。曹操下一步,自然是肅清殘餘。幽州離鄴城太近,太守又收留了我,他豈會不問?”

公孫度看著他平靜的臉,忽然覺得背脊有些發涼。這人不是不懂,是太懂了。

“那顯甫以為,我該如何?”

袁尚放下酒盞,抬眼看他:“太守是在問我,你該如何處置我嗎?”

公孫度被他說中心事,臉上有些掛不住。

“其實很簡單。”袁尚笑了,笑容裡有些悲涼,“交我出去,保全幽州。這是最明智的選擇。我若是太守,也會這麼做。”

“顯甫……”

“不必多言。”袁尚擺擺手,“亂世之中,情義是奢侈之物。我袁家敗了,是我父子兄弟無能,怪不得旁人。只是……”他頓了頓,看向公孫度,“臨行前,尚有一事相求。”

“請說。”

“我父兄雖亡,但袁家尚有血脈散落。若將來將來曹操敗亡,天下再亂,太守能否念在今日收留之情,庇護一二?”

公孫度連忙扶起他,心中五味雜陳:“我答應你。”

“多謝。”袁尚直起身,臉上恢復平靜,“何時動身?”

“三日後,曹操使者滿寵會親自押送你南下許都。”

“好。”袁尚點頭,“那這三日,就叨擾太守了。”

看著袁尚被親兵“護送”回住處的背影,公孫度站在廳中,久久無言。

“主公,”陽儀低聲道,“此人能如此平靜赴死,倒是個人物。可惜了。”

“不是赴死,”公孫度搖頭,“是認命。他知道自己輸得徹底,所以連掙扎都免了。這份清醒,比他父親和兄長都強。若是袁紹、袁譚有他一半清醒,河北也不至於敗得這麼快。”

他轉身,看向南方:“給滿寵回信吧。就說,本太守恭候天使,三日後,交人。”

同一時間,江東,濡須口水寨。

周瑜站在旗艦的船頭,江風吹動他白色的披風。

他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江夏周邊水域圖,上面用硃筆畫滿了各種標記。

魯肅站在他身邊,低聲道:“都督,吳國太那邊又派人來了,問水軍整訓進度,還有何時再攻江夏。”

周瑜頭也不抬:“你怎麼回?”

“我說,水軍新敗,需時間恢復士氣,整訓器械。具體日期,需待天時地利。”魯肅道。

“答得好。”周瑜嘴角勾起一絲譏誚,“天時地利等人和,怕是要等到曹賊老死。”

他直起身,指著地圖上江夏的位置:“江陵的糧草到了多少?”

“第一批已到,可供我軍三月之用。”魯肅回答,“程普、黃蓋兩位老將軍的部曲也已陸續抵達水寨。只是……”他遲疑了一下,“他們帶來的船多老舊,操練之法也與我軍慣用的不同,磨合需要時間。”

“還有那個陸遜,”周瑜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他這幾日在軍中如何?”

“沉默寡言,但觀察極細。昨日在校場看水軍操練陣型,晚間便遞了一份條陳,指出了三處可以改進的疏漏。所言皆切中要害。”魯肅如實稟報,“此人確有才華,只是年輕氣盛,有些想法過於大膽。”

“大膽好。”周瑜笑了,“我就怕他們不大膽。子敬,你去告訴陸遜,他提的改進,準了,讓他親自帶隊試行。另外,傳令各營,三日後,全軍演武。我要看看,這新舊混編的水軍,到底有多少斤兩。”

魯肅領命,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猶豫道:“都督,有句話,肅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國太與張公雖主保守,但眼下曹賊勢大,江東上下同仇敵愾之心也是有的。都督若一味強行推動戰事,恐適得其反,加劇內部分裂。不如稍緩一步,先以‘保境安民、防備曹賊南下’為名,整合水軍,待時機成熟,再圖進取。”

周瑜看著魯肅誠懇的臉,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子敬,你總是看得最明白的那個。但有些事,緩不得。曹操不是袁紹,他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慢慢準備。他現在北線將定,下一步必定全力經營荊州,加固江夏。等他把江夏真的變成鐵桶,我們再想打,就難了。”

“必須在他徹底站穩腳跟前,打亂他的節奏。江夏,就是最好的棋子。”

魯肅嘆息:“我明白了。只是,此戰若再無功而返,都督在江東的處境……”

“那就只能贏,不能輸。”周瑜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

這時,一名親兵匆匆登上船頭,單膝跪地:“都督,建業急報!”

周瑜接過密信,快速掃過,臉色微微一變。

“何事?”魯肅問。

“孫權病勢加重,太醫說,恐就在這幾日了。”周瑜將密信遞給魯肅,眼神複雜,“吳國太已密令張昭,準備後事。”

魯肅看完信,手有些抖:“這若是真的,江東必定震動。都督,是否要回建業一趟?”

周瑜搖頭:“我現在回去,反倒讓人疑心。國太和張公既然秘而不宣,就是不想引起恐慌,尤其是不想讓前線軍心浮動。”他沉吟道,“不過,這個訊息,倒是可以‘適當’地讓一些人知道。”

魯肅一愣:“都督的意思是……”

“程普、黃蓋這些老將,對孫氏忠心耿耿。若他們知道主公病危,而曹操在北邊虎視眈眈,你說,他們是會更堅持保守偏安,還是更希望有人能站出來,穩住局面,甚至打一場勝仗來穩固人心?”

魯肅倒吸一口涼氣:“都督是想……”

“不是我想,是局勢逼得他們必須選。”周瑜眼神冰冷,“子敬,你去安排。記住,訊息要‘偶然’洩露,要讓他們自己‘發現’。”

“諾。”魯肅領命,匆匆下船。

周瑜獨自站在船頭,江風獵獵。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份關於孫權病情的密報,又抬頭望向北方的天空。

“伯符啊,你若在天有靈,就保佑我,打贏這一仗。保住你留下的基業,也保你妹妹。”

最後一句說得很輕,消散在風裡。

襄陽,丞相府後園。

黃月英的工坊今日格外熱鬧。不僅曹小操在,孫尚香、花鬘,甚至很少來這邊的蔡文姬和甄宓都來了。

工坊中央的空地上,架著三臺大小不一、形狀也略有差異的投石機樣機。

最大的那個有兩丈多高,結構複雜,最小的那個只有半人高,卻顯得異常精巧。

“這是‘雷公’,”黃月英指著最大的那個,臉上滿是自豪。“射程最遠,能打三百步,專砸城牆和密集軍陣。”

“這個是‘旋風’,射速快,可以連續拋射石彈或火油罐,對付密集的船隊或衝鋒的步兵最好。”

“最小這個叫‘驚雀’,輕便,兩個人就能拆裝搬運,精度高,適合狙殺敵將或關鍵目標。”

曹小操圍著三臺機器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他知道黃月英是天才,但親眼看到她在這麼短時間內搞出三種針對不同用途的改進型號,還是震撼。

“月英姐姐,你真厲害!”花鬘眼睛發亮。

“這個能教我們用嗎?要是‘翎麾’能有幾臺,守城的時候專打敵人的頭目……”

孫尚香拍了她一下:“想得美,這東西精貴著呢,哪能隨便給你們練手。”不過她看向“驚雀”的眼神也透著喜歡。

黃月英笑道:“阿香妹妹別急,‘驚雀’雖然精巧,但用料也相對少。我已經讓工匠開始趕製第一批了,先裝備江夏城頭。等產量上來了,給你‘翎麾’配幾臺也未嘗不可。”

“真的?”孫尚香一喜。

“自然。”曹小操接過話頭。

“好東西就要用在刀刃上。月英,這三樣,各先造二十臺,不,三十臺!優先送江夏。需要什麼物料、工匠,直接找文若調撥。”

“諾!”黃月英興奮地點頭。

蔡文姬看著這些冰冷的機械,輕聲道:“這些利器,若能早日止息干戈,便是功德。”

甄宓則更細心些,她注意到黃月英眼下的烏青,柔聲道:“月英妹妹也要注意身體,莫要太過勞累。”

黃月英擺擺手:“沒事,我精神好著呢。”話雖這麼說,她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小哈欠。

眾女都笑了。曹小操看著她強打精神的樣子,心中既感佩又憐惜。

“好了,東西看完了,都散了吧。月英,你今天不準再碰這些鐵傢伙了,回房好好睡一覺。”曹小操板起臉,“這是軍令。”

黃月英吐了吐舌頭:“是,主公。”

眾人說笑著離開工坊。

花鬘跟在孫尚香身後,還在興奮地比劃著“驚雀”該怎麼用。

孫尚香一邊聽著,一邊偶爾糾正她的一些天真想法。

曹小操和卞夫人走在最後。

“這些丫頭,一個個都越來越能幹了。”卞夫人挽著他的手臂,微笑道。

“是啊,”曹小操感慨,“有時候我都覺得,不是我庇護她們,是她們在支撐著我。”

“夫妻本就是一體的。”卞夫人靠緊了些。

“對了,剛收到訊息,許都那邊,天子對主公平定河北的捷報十分欣喜,說要大加封賞。伏皇后還特意託人送來幾匹蜀錦,說是給幾位妹妹的。”

曹小操點點頭,沒太在意這些禮節性的賞賜。他更關心另一點:“伏皇后最近和董承那些人,還有往來嗎?”

卞夫人神色微凝,低聲道:“據宮裡眼線回報,比前些年少了些,但並未斷絕。尤其是車騎將軍董承,依舊時常以國舅身份入宮。主公,是否需要……”

“不必。”曹小操搖頭,“讓他們跳。跳得越高,將來清理起來才越名正言順。現在我們的精力,要放在南邊。”

他頓了頓,問:“尚香這幾日情緒如何?”

“比剛回來時好多了。花鬘那丫頭活蹦亂跳的,整天纏著她,倒是讓她沒太多時間胡思亂想。”卞夫人說著,笑了笑。

“那花鬘,真是個野性子,但也真討人喜歡。聽說她在‘翎麾’裡,已經收服了好幾個刺頭。”

“是個將才的料子。”曹小操也笑了,“好好打磨,將來或許真能獨當一面。”

兩人說著話,慢慢走回內院。

而在千里之外的建業,吳侯府深處。

孫權躺在榻上,臉色蠟黃,氣息微弱。

吳國太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眼中已沒了淚水,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狠絕。

張昭、顧雍、諸葛瑾等重臣跪在榻前。

“我兒……”吳國太開口,聲音沙啞,“怕是撐不過這幾天了。”

張昭老淚縱橫:“國太保重……”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吳國太打斷他。

“我兒若去,江東必亂。曹操在北,周瑜在外,內有諸多派系,你們說,該如何?”

眾人沉默。這問題太沉重,誰也不敢輕易開口。

良久,諸葛瑾低聲道:“國太,當務之急,是穩定人心。主公需有嗣君。”

吳國太眼中精光一閃:“權兒無子。依你們看,該立誰?”

這個問題,更沒人敢答了。

吳國太環視眾人,緩緩道:“我有一人選。權兒之弟,孫匡,今年雖只十歲,但聰慧仁厚。我欲立他為新主,我臨朝聽政。諸位,以為如何?”

張昭等人心中劇震。

這是要走當年何太后、少帝的路子?

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臣等謹遵國太之命。”張昭最終伏地。

“好。”吳國太點頭,“此事,先秘而不宣。待我兒之後,再行昭告。另外,”她看向張昭,“給周瑜去一道密令。告訴他,新主年幼,江東需要一場勝仗來穩定人心。江夏可以打。但怎麼打,何時打,需聽我排程。”

張昭心中一凜:“國太,這是要放權給周瑜?”

“不是放權,是利用。”吳國太冷冷道,“他要軍功,我要安穩。各取所需。但記住,水軍的根本,還是要握在我們自己人手裡。程普、黃蓋,還有那個陸遜,要盯緊了。”

“臣明白。”

吳國太揮揮手:“都退下吧。讓我再陪權兒一會兒。”

眾人無聲退去。

空蕩蕩的寢宮裡,只剩下母子二人。

吳國太握著兒子逐漸冰涼的手,望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權兒,你放心。娘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保住你爹和你哥打下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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