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立法度、明名分(1 / 1)
嬴子荊看著始皇急切的眼神,心中一軟:“首先是導引之術,朝中有負責導引的方士,這個皇大父應該知道。這必須每日清晨都完成,日積月累方能見效。然後則是行走運動。流水不腐,皇大父這些年因為忙於政務坐得太多,氣血淤滯。”
嬴政沉默片刻,聲音有些乾澀:“朕明白了……”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嬴子荊繼續道,“那位隱士說,人體丹田中有真氣,來源於天地。透過吐納之術,可以吸收天地之氣,補充真氣。真氣充盈,人就精神飽滿,百病不侵。真氣衰竭......”
“真氣衰竭,人就會衰老。”嬴政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那如何吐納?”
“每日清晨,面向東方,深呼吸。吸氣時,想象清氣入丹田;呼氣時,排出濁氣。”嬴子荊頓了頓,認真道,“但關鍵是心神必須寧靜。若心中雜念叢生,真氣無法凝聚。那位隱士說的很明白,修行最大的敵人,是人的心。”
嬴政面色黯然:“朕這些年,心中煩憂太多。江山社稷,六國餘孽,匈奴邊患……”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哪一樣不讓朕操心?”
嬴子荊輕聲道,“那位隱士說,人之所以衰老,最大的原因就是心神耗損。”
殿中陷入沉默。
良久,嬴子荊開口:“皇大父,您已經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功業,該放下了。把朝政交給父親和孫兒,自己好好修行……說不定真能延年益壽。”
......
丞相府,申時。
李斯端坐書案之後,看著風塵僕僕歸來的長子李由,眉頭微蹙:“三川郡郡務可還順當?”
“回父親,一切如常。”李由拱手,“兒子算是盡職。只是聽聞咸陽出了大變,這才找個官面上的理由快馬趕回。”
李斯擺了擺手,示意李由坐下。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章臺宮方向,沉默良久。
“父親,那公孫當真控制了始皇帝?”李由壓低聲音。
“控制?”李斯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你且說說,這些日子咸陽局勢如何?”
李由整理思緒:“兒子一路打聽,得知蘭池宮刺殺案後,公孫嬴子荊以黑甲衛控制始皇帝,奪了中尉葉由兵權,又以弟弟相威脅,逼父親您交出尚書檯……”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斯打斷他,緩步走回案前,“你在三川郡擔任郡丞,不曉廟堂權謀。那公孫……手段狠辣。”
李由一愣:“父親何出此言?”
李斯坐下,端起水杯,輕啜一口:“為父問你,若你是公孫,控制了皇帝,奪了軍權政權,下一步該如何?”
“自然是除異己,安心腹。”李由脫口而出。
“錯。”李斯放下水杯,“那是莽夫所為。你看那公孫,奪權之後做了什麼?”
李由皺眉思索。
李斯不等他回答,自顧自道:“其一,他並未殺葉由,只是奪了中尉之職,讓騫渠暫代。葉由雖失兵權,卻保住性命官職。這叫留有餘地。朝中諸將見了,心中如何想?”
“他們會覺得,公孫並非嗜殺之人。”李由若有所思。
“正是。”李斯點頭,“其二,他用你弟弟威脅為父交出尚書檯,可曾真的傷你弟弟一根毫毛?”
李由搖頭:“聽聞弟弟無恙。”
“何止無恙。”李斯冷笑,“那公孫還特意讓人傳話,說你弟弟有才幹,這是何意?”
“他在……拉攏?”
“不錯。”李斯撫須,神色冷峻,“他讓為父明白,交出權柄,不但保全家族,還有更進一步的機會。若為父頑抗到底,他大可株連全族。可他偏偏不這樣做。這叫恩威並施。”
李由沉默片刻:“父親是說,那公孫其實並無惡意?”
“有沒有惡意,為父看不清楚。”李斯聲音轉冷,“他有的只是野心。但為父看出來了,他佈局之深,遠超常人。你知道他奪權後第一件大事是什麼嗎?”
“是賞賜關中巴蜀有爵位者糧食?”
“正是。”李斯眼中露出一絲讚賞,又迅速隱去,“此舉看似尋常,實則暗藏玄機。關中巴蜀乃大秦根本,歷年征戰,民力耗損。公孫此舉,一是收買民心,二是向天下宣示,他不是亂臣賊子,而是為社稷著想。朝中誰敢說他不對?”
“可這需要大量糧食。”
“所以他提拔了張蒼。”李斯回到案前,“張蒼精通算籌之術,和為父一樣同為荀門弟子。公孫讓他理清關中巴蜀冊籍,查出死籍冒功,省下糧食三萬餘石賞賜咸陽諸軍。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李由眼睛一亮:“他既完成了賞賜,又沒有動用國庫存糧。一舉兩得。”
“何止兩得。”李斯繼續,“其一,他向天下證明,朝中弊政可革除,他有能力治理。其二,那三萬石糧食,賞給咸陽諸軍後,軍心更穩。其三,他藉此提拔張蒼,讓天下寒士看到,跟著他有前途。其四……”
李斯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他向為父這些老臣展示,他懂法度,重才幹,不是隻會舞刀弄槍的武夫。”
李由倒吸一口涼氣。
“還有。”李斯繼續道,“你聽說郎衛千人將趙賁抗命之事否?”
“聽說了。趙賁聚眾抗命,公孫獨身入營,斬之立威。”
“你只看到他立威,卻沒看到他的深意。”李斯嘆息,“趙賁是郎衛老將,不服調令。若是為父處置,必定小心翼翼,生怕激起郎衛譁變。可公孫呢?他直接進營,按律斬殺。郎衛諸將不但不敢造次,反而更加敬畏。為何?”
李由思索:“因為他殺得有理?”
“因為他殺得果決。”李斯糾正,“郎衛這些年驕縱慣了,自恃扈從功臣之後,朝中無人敢動。公孫殺趙賁,不僅是立威,更是告訴天下,他執法必嚴,不畏強權。而且……”
李斯眼中閃過精光:“你可知他斬殺趙賁後,為何沒有夷其三族?”
“這……”李由一愣。
“因為蒙毅族侄蒙景勸阻。”李斯緩緩道,“公孫順勢給了蒙氏一個面子,還任命蒙景為國尉府長史。你說,蒙毅心中作何感想?”
李由恍然:“公孫這是在拉攏蒙氏。”
“不止是拉攏。”李斯搖頭,“他是在告訴蒙氏,我有實力,但也講道理。你們若配合,大家相安無事。你們若抗拒……趙賁就是下場。這叫剛柔並濟。”
李由沉默良久,才道:“父親,您說了這麼多,是覺得那公孫能成大事?”
李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你可聽說‘化鯤為鵬’之說嗎?”
“略有耳聞,卻不甚明白。”
李斯聲音中帶著一絲玩味,“他說要以黑狄氏為左翼連線草原,以齊地海商為右翼連線海洋,融合農耕、遊牧、海洋三大文明。”
李由瞪大眼睛:“這……這也太玄虛了吧?”
“玄虛?”李斯冷笑,“當年為父從荀卿受業,後觀韓非之說,方才悟出治國當以法、術、勢並行。公孫這‘化鯤為鵬’之說,恰恰是在造勢。他不是要廢除君王,而是要讓國家運轉不再只依賴一人。你想想,若是皇帝百年之後,扶蘇能否鎮得住天下?”
李由沉默。
“扶蘇仁厚,卻少了幾分狠辣。”李斯嘆息,“若是太平年間,倒也無妨。可如今天下初定,六國餘孽未平,匈奴虎視眈眈。扶蘇若繼位,恐怕……”
“所以公孫要建立制度?”
“正是。”李斯點頭,“他現在做的一切,看似奪權,實則是在積勢。他要讓朝中文武明白,大秦不能只靠一個皇帝。要有完善的制度,才能千秋萬代。”
李由皺眉:“可他掌控皇帝,畢竟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李斯打斷他,眼神銳利,“你可知為何扶蘇配合他?為何朝中諸臣沒有一個敢公開反對?”
李由搖頭。
“因為公孫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有據。”李斯緩緩道,“他奪權,卻不擅權。他控制皇帝,卻沒有傷害皇帝。他掌軍權,卻用來維護咸陽秩序。他賞賜糧食,是為了安撫民心。他斬殺趙賁,是依律執法。他提拔張蒼,是舉賢任能。你說,他哪一件事做錯了?”
李由張口結舌。
“他就像下棋。”李斯感慨道,“每一步都算計好了。看似激進,實則步步為營。他知道朝中有人不服,所以先立威。他知道要穩固權力,所以拉攏軍心。他知道扶蘇仁厚,所以借扶蘇之名行事……”
“父親的意思是……”
“為父的意思是。”李斯正色道,聲音冷靜而理性,“這個公孫,已經掌握了勢。”
“勢?”
“不錯,勢。”李斯站起身,負手而立,“為父年輕時在楚國上蔡為吏,見廁中鼠食不潔,人狗近之,驚恐不已。後入糧倉,見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下,人狗不擾。”
他轉身看向李由:“為父當時便明白,人之賢不肖,猶如鼠之位也。處卑賤之位,與廁鼠何異?居高位,有大勢,方能如倉鼠自在。”
李由若有所思。
“荀師教誨,治世當立法度、明名分。”李斯繼續道:“然徒有法而無術,則臣可欺;無勢而任法,則令不行。故後來韓非推其義,合而為法、術、勢。”
“法者,編著之圖籍,設之於官府;術者,藏之於胸中,以偶眾端而潛御群臣;勢者,因權乘時,順應天下大勢。”
“公孫現在有何勢?”李由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