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實而虛之(1 / 1)
騫渠躬身道:“公孫,屬下以為,項氏此舉已然觸犯秦律。獻假人頭冒功,按《秦律》當以詐偽論處。若再加上散佈流言,罪加一等。屬下請公孫下令,立即拿下項纏,嚴加審訊。”
嬴子荊擺了擺手:“不急。”
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騫渠,你說,若是我現在拿下項氏,會如何?”
騫渠想了想,道:“項纏在咸陽經營多年,與不少王公貴族、商賈豪強都有往來。若是公然拿下他們,恐怕會引起震動。更何況,項氏背後還有楚地勢力。若是處理不當,反而會讓楚地以及那些六國餘孽警覺。”
“說得對。”嬴子荊點點頭,“項氏此舉,看似狡詐,實則已經露出了馬腳。既然他們送上門來,我何不順勢而為,給這些六國餘孽好好上一課?”
他轉身面對騫渠:“傳令下去,就說我嘉獎項纏獻人頭有功,賜爵一級,並賞黃金十鎰。同時,命廷尉府在咸陽市井張榜公示,昭告天下,楚墨鉅子鄧陵嶽已伏誅,屍首將於三日後在咸陽市井示眾。”
騫渠臉上露出恍然之色:“公孫妙計!如此一來,項纏騎虎難下。他若是認下這份功勞,日後真的鄧陵嶽現身,他便是欺君之罪。他若是不認,又等於承認自己獻假人頭,同樣是死罪。”
“不止如此。”嬴子荊冷笑道,“我要讓楚墨那些餘黨知道,他們的鉅子鄧陵嶽已經死了。如此一來,楚墨內部必然人心渙散。就算日後鄧陵嶽現身,也很難再聚攏人心。”
騫渠聽得心悅誠服,躬身道:“公孫深謀遠慮,屬下佩服。只是,那顆假人頭若是示眾,豈不是會被人識破?”
嬴子荊擺了擺手:“按《秦律·賊律》規定,凡叛逆之徒,誅殺後應梟首示眾三日,以儆效尤。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至於是真是假,有誰敢多嘴?”
他頓了頓,又道:“更何況,你方才不是說了嗎,那顆人頭已經腐爛,面目難辨。三日後示眾時,恐怕更加難以辨認。就算有人心中存疑,也不敢公然質疑。”
騫渠點頭稱是,正要退下,嬴子荊又道:“還有一事。你派人暗中盯緊項纏,若是他敢再有什麼小動作,我便讓他知道,什麼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屬下明白。”騫渠應聲退下。
待騫渠離去,嬴子荊重新坐回案几前,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六國餘孽,當真以為大秦內亂,便是他們翻身的機會?可笑。我要讓這些跳樑小醜知道,大秦的威嚴,不容挑釁。
項氏,不過是個開始。
……
三日後,廷尉府的官吏在街頭搭起了高臺,將那顆所謂“楚墨鉅子鄧陵嶽”的人頭掛在木樁上,供眾人觀看。
高臺下,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指指點點,更多的人則是面露恐懼之色。秦律森嚴,叛逆之徒的下場,歷來如此。
高臺旁,廷尉府的官吏高聲宣讀著國尉府的告示:“楚墨逆賊鄧陵嶽,糾集亂黨,謀刺皇帝,罪大惡極。幸得商賈項纏舉報,將此賊擒獲伏誅。今梟首示眾,以儆效尤。望我大秦臣民,當以此為鑑,莫效逆賊所為。”
告示宣讀完畢,官吏又高聲宣佈:“國尉有令,嘉獎商賈項纏獻人頭有功,賜爵一級,賞黃金十鎰。著咸陽令即日將賞賜送往項氏宅邸。”
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這項纏倒是好運,獻個人頭便得了爵位和黃金。”
“誰說不是呢。聽說這楚墨鉅子鄧陵嶽在楚地頗有名望,想不到竟然栽在了項纏手裡。”
“依我看,這項纏也不是什麼善茬。他在咸陽經營多年,手段狠辣著呢。能抓到楚墨鉅子,怕也是費了不少心思。”
人群中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而在人群外圍,項纏和項梁兄弟二人正站在一家酒肆的二樓視窗,遙遙望著那高臺上的景象。
項纏臉色鐵青,雙拳緊握。
“好一個嬴子荊!”他咬牙切齒道,“本以為獻上那顆人頭,能夠矇混過關,換取他的信任。誰知他竟然將計就計,反倒把我架在火上烤!”
項梁的臉色同樣難看,沉聲道:“如今該如何是好?鄧陵嶽還活著。若是他日後現身,咱們兄弟便是欺君之罪,要被滅族的!”
“嬴子荊這是明擺著要置我們於死地,”項纏冷笑道,“他當眾賜爵賞金,把我們兄弟捧得高高的,實則是在斷我們的後路。如今咸陽上下都知道,楚墨鉅子鄧陵嶽死在了我們手裡。”
正說著,酒肆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名心腹門客快步走上二樓,躬身道:“二位,不好了。廷尉府的人已經把賞賜送到府上了。黃金十鎰,還有爵位的冊書。管家不敢做主,特來請示主人。”
項纏聞言,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咬牙道:“收下!”
“仲弟!”項梁驚道,“那東西收了,咱們可就真的上了嬴子荊的賊船了!”
“不收又能如何?”項纏冷笑道,“國尉賜爵賞金,乃是天大的恩典。咱們若是不收,便是抗旨不尊。嬴子荊早就算計好了,無論我們收還是不收,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項梁沉默了,他知道,項纏說的沒錯。眼下這局,他們兄弟已經被嬴子荊逼到了絕路。
心腹門客見狀,猶豫道:“主人,還有件事情,府上剛剛有人求見。說是有辦法幫二位脫困。”
“誰?”項纏猛地抬頭。
“那個人自稱張良,說是與主人有舊。”
項纏和項梁對視一眼。
張良是韓國貴族後裔,其大父張開地,父親張平,都曾為韓國丞相。韓國被滅後,張良散盡家財,尋找勇士謀刺始皇,雖未能成功,但在六國輕俠和少年中頗有聲望。項氏兄弟與他在楚地相識,算是舊友。
“快請!”項纏急忙道。
不久後,一位身著布衣、面容清瘦的文士走上二樓。他看上去三十出頭的年紀,看起來沉穩大氣。正是張良。
“子房!”項纏起身相迎,“你怎麼來了?”
張良微微一笑,拱手道:“項氏遭難,良怎麼能坐視不理?”
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偷聽後,才低聲道:“二位,良有一計,或可助二位脫困。”
項纏急忙起身,將張良迎至上座。
張良落座後,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這才不疾不徐地開口道:“二位可知楚墨那些行刺暴君的義士在蘭池宮覆滅後,楚墨鉅子鄧陵嶽藏身於何處?”
項纏一愣,下意識道:“子房此話何意?”
“恕良直言。”張良放下酒杯,目光銳利地看著項纏,“鄧陵嶽,此刻就在二位府中,是也不是?”
項纏和項梁臉色大變。項梁更是騰地站起身來,厲聲道:“子房,此言從何說起?”
張良擺了擺手,示意項梁坐下:“良並非嬴子荊的爪牙,二位不必緊張。只是這事,稍一推敲便能想通。若鄧陵嶽真死了,何來今日之禍?既然嬴子荊將計就計,那便說明,他早已知曉那人頭是假的。”
他頓了頓,又道:“嬴子荊此人,良雖未曾謀面,卻也久聞其名。此人行事,向來滴水不漏。他既然敢當眾賞賜二位,必是胸有成竹。依良之見,他定是料到了鄧陵嶽尚在人世,且多半猜到鄧陵嶽就藏在二位府中。”
項纏的臉色愈發難看,咬牙道:“子房所言不錯。鄧陵嶽確實在我府中。當日他來求助,我們兄弟念及舊情,便將他藏了起來。誰知弄巧成拙,反倒把自己也陷了進去。”
他沒有說自己佈局蘭池宮之事,結果圖謀敗露,為了家族向贏子荊出賣了楚墨的其他人,這件事連項梁也不知道。
“救人本是義舉,只是救錯了時候。”張良嘆了口氣,“嬴子荊當眾宣佈鄧陵嶽已死,又重賞二位,這不是嘉獎,而是給二位下套。他要的,就是讓二位進退兩難。若是鄧陵嶽現身,二位便是欺君之罪。若是鄧陵嶽不現身,楚地墨者和輕俠少年必然認為項氏出賣了鄧陵嶽,二位自絕於楚地義士,從此便只能聽命於他。”
項纏臉色煞白,頹然坐下:“那我們兄弟豈不是死路一條?”
“未必。”張良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嬴子荊雖然算無遺策,卻也有他的弱點。”
“什麼弱點?”項纏急切地問道。
張良緩緩道:“他的弱點,就在於他太過自信。他料定二位會慌亂失措,會想方設法偷偷送走鄧陵嶽。但越是偷偷摸摸,便越是做賊心虛。他只需派人盯緊二位府邸,待到有人偷偷出府,便可人贓並獲。”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兵法雲,實而虛之,虛而實之。嬴子荊料定鄧陵嶽會偷偷逃走,那我們便偏偏讓他大大方方地離開。”
項纏眉頭緊鎖:“子房是說,讓鄧陵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可外面都是嬴子荊的耳目。”
“誰說要讓他以鄧陵嶽的身份離開了?”張良淡淡道。
此話一出,項纏和項梁都是一愣。